林大錘和王豆豆回到團指揮所時,天還沒亮.武大爲、郝前進等人也還沒睡呢,見團長回來了,“呼啦”一下都圍了上來。王金龍倒上兩杯水遞了過來,林大錘沒有去接,他拿起水舀子從門旁的水缸裏舀了一舀子涼水,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清脆的槍響,“乒--乒乒--”像是在交戰。
林大錘問道:“哪裏打槍?”
“好像是三營二連的防區。”武大爲答道。
緊接着“丁零零--丁零零--”急促的電話鈴聲就響起了。林大錘拿起聽筒,電話裏傳來了王營長的聲音:“林團長嗎?我是王營長。剛纔有三十來人,趕着兩輛馬車,車上還有女人和孩子,說是饑民,要上黑瞎子溝去投靠親戚,又沒有路條,非要強行通過我營二連的哨卡,被我戰士攔下盤查。突然從車上跳下幾個人,拔出尖刀就捅死了我軍守卡戰士,另一名戰士開槍還擊,也被他們殘忍地開槍打死了。這夥人解下車上的馬,竄上馬背就往黑瞎子溝逃竄,這時,車上的另一夥人乘亂竄進了路邊的高粱地。”
“你們繼續追,我帶人馬上就到。”林大錘放下話筒操起槍,衝出了指揮部,翻身上馬,向哨卡飛奔而去。和他一同去追的還有副團長武大爲。
哨卡前,停着兩掛大車,拉車的馬匹全被騎走了。十幾個男女小孩跪成一片,連哭帶嚎。周圍是一圈荷槍實彈的我軍戰士,見林團長到來,王營長上前報告:“我們是發現了情況後才趕過來的,經過搜捕,現在活捉一人,擊斃一人。目前,我們仍在搜捕之中。”
林大錘吩咐把剛抓獲的那名俘虜帶到跟前。他一手執槍指着那個俘虜的腦袋,一手薅住他的脖領:“說,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新七軍軍需處的。我們處長王老虎,還有副處長王二虎,帶着我們化裝成老百姓,從暗道出了城。先是截下了這兩輛馬車,然後就要闖哨卡,後面的事你們都知道了。”這小子哭喪着臉,縮着脖,顫抖着。
林大錘一聽說“王老虎、王二虎”,怒火頓生。這兩個王八羔子,真是冤家路窄,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於是大聲喝道:“少廢話,王老虎在哪兒?”
“處長和副處長分開跑了。”
“你們一共來了多少人?準備上哪兒去?”
“處長說是要帶我們去一個有喫有喝的好地方,到底在哪裏,我真的不知道。剛纔騎馬的這夥人是王二虎帶的隊,八個人,現在跑掉了六個。我們的目的就是杷你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王老虎帶的那夥人共四個,他們是乘亂鑽進了高粱地的。我們總共有十二個人,求長官饒命。”
要不是這名俘虜的交代,林大錘真是差點兒上了王老虎的當。他剛要上馬去追,只見郝前進帶着一隊人馬正往這兒奔來。
“團長,師長叫你立即回去!”郝前進邊跑邊喊。原來,師部也聽到了槍聲,洪濤就打電話到一團團部詢問,是郝前進接的電話,聽說林大錘和武大爲都追擊匪徒去了,就命令郝前進立刻通知林大錘到師部來。郝前進不敢耽擱,立刻帶人追了過來。
“你就說沒找到我!”林大錘說着一聳身上了馬背。
見林團長執意要去追,武大爲一把拉住馬繮繩,上前阻攔道:“幾個國民黨痞子,早晚跑不了他們!這兒的事交給王營長處理好了,咱們還是回去吧!別讓師長髮火!”
林大錘吼道:“沒時間跟你細說,閃開!”並大聲命令道:“郝前進,你帶人跟我去追!”然後他一夾馬肚,朝溝裏追去。武大爲、郝前進怎麼能看着他一個人去追擊敵人呢?二話沒說帶上戰士,也向溝裏追去。
武大爲既然勸林大錘回去,爲什麼也跟着去追呢?在團裏,他和林大錘就像親哥倆一樣,啥事都是倆人商量着來的,但只要團長作出了決定,即便自己明知是不對的,也一樣服從。挨批評,也一起陪着,決不自己另搞一套。郝前進與林大錘既是上下級,又是生死與共的鐵哥們,跟着去追敵當然是義不容辭了。
王老虎進入了高粱地不久就聽得身後響起了槍聲,他命令跟隨他的人立即散開,自己卻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等槍聲過了很久,估計追趕他的人已經走遠了,就用鳥叫聲把人員再重新集中起來,一清點發現少了兩人,慌亂中也顧不及細究了。他們穿過了高粱地,來到了一片密林前,進入密林就是進入黑瞎子溝了。王老虎正在慶幸自己逃脫了追捕,忽然遠處又傳來清晰的馬蹄聲,他趕緊帶人竄入密林中。
林大錘在高粱地邊下了馬,他機敏地穿過了高粱地也來到了密林邊。晨曦中的密林,離地面約六十公分是一片濃濃的霧氣,林大錘霧氣中隱約看到有幾個人影在晃動。林大錘做了個包抄上去的手勢,於是大家迅速散開,可是,追了一陣,黑影卻沒了。林大錘豈肯善罷甘休,他用手勢告訴大家繼續縮小包圍圈,細細地搜。今天他從聽說王老虎這個名字起,就下定了決心,非要把王老虎這夥王八蛋活捉了不可。
王老虎趴在地上感覺到搜捕他的解放軍離自己越來越近,快要接近他的藏身之處了。如果這時躥起來逃跑,已經來不及了,他心中正在暗暗叫苦。這時,在他前面竄出幾條黑影,從他身邊跑過,向着密林深處奪路逃去。王老虎就地一個驢打滾,繼續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耳邊只有漸漸遠去的奔跑聲和呼嘯的槍聲。林大錘和所有的人都朝着敵人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此時王老虎正躲在暗中偷着樂呢,他慶幸雖被林大錘識破了前一計:“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讓王二虎帶人騎馬逃跑,自己卻鑽進了高粱地),卻還是中了自己連環計中的又一計--“金蟬脫殼”。原來王老虎帶的這夥人全是他的“鐵桿”保鏢。出發前王老虎就和他們商量好,一旦情況緊急,就用“丟卒保車”這一招來保住王老虎。就在他正叫苦之際,那幾個匪徒出手相救,終於把林大錘那夥人給騙走了。
林大錘帶這麼多人去追那幾名殘匪,沒經幾番較量,就擊斃了一名,剩下的兩人見根本無法逃脫,再頑抗下去也是同樣下場,只好乖乖地束手就擒了。見俘虜中沒有王老虎,林大錘知道自己中計了。眼睜睜地看着王老虎從自己眼皮底下溜走,氣得他眼睛都快冒煙了。要不是武大爲攔着,那兩名匪徒早就捱了槍子了。再回過頭來細細地搜尋一遍,哪兒還有王老虎的蹤跡,那夥騎馬的人更是早就無影無蹤了。一條大魚也沒逮着,只抓了幾隻小蝦米。這一仗放跑了王老虎,讓林大錘把腸子都悔青了。
再說那王老虎甩掉了追蹤的解放軍,便趕往約定的地點與王二虎碰頭。這夥人離了長春,又在暗道裏躲了好幾天,隨身帶的東西早就喫光了,現在肚子全都餓咕咕直叫。王老虎兄弟倆一合計,決定先找口喫的再說,正好前面坡上有個村子,把頭那家的煙囪正冒着滾滾濃煙,於是這夥人便換上瞭解放軍的軍裝,策馬向那兒跑去。
那煙囪冒着濃煙的人家正是林大孃家。林大娘和艾小鳳送走了林大錘之後,也無心再睡,因爲攻打瀋陽的部隊要的那批馬掌鐵,今天就要交貨。孃兒倆拾掇拾掇鐵匠鋪,天也就漸漸地亮了。今天鐵匠鋪的夥計們來得也特別早,大家想再加把勁兒,好早點兒完活。因此一大清早,鐵匠爐的火就歡跳起來了。
剛把打鐵的工作準備就緒,以王老虎爲首的這幫殘匪就來到了門口,一下馬,就急匆匆地闖了進來,那些鐵匠師傅見一大清早“解放軍”就來了,還以爲是來取馬掌釘的呢,顯得格外熱情,“同志,你們這麼早就來了?彆着急!活一會兒就完。”掌鉗師傅說。
“我們不着急,就想找點兒喫的喝的。”王老虎說。
艾小鳳正在外屋,見“解放軍”要找喫的,高興地往裏屋邊跑邊喊:“娘,’解放軍’同志來了,快給整點兒喫的吧!”
林大娘聽說是解放軍同志來了,高興地答應着從裏屋走出,站在門口笑吟吟地迎接:“歡迎--解放軍同志!你們這是?”突然,她從人羣中一眼認出了那個燒成灰也認得出的狗雜種,立刻斂住了笑容,把眼一橫:“王--老--虎--,怎麼是你們?”
王老虎也不曾想會在這兒遇見仇人,既然已被認了出來,於是他乾脆摘下軍帽,往地上一扔,皮笑肉不笑地說:“喲!老東西,還活着呢?”
“死不了,硬着吶。你們想幹啥?”
“別害怕,這回不打馬掌了,快給整點兒喫的,喫完我們就走。”王老虎說。
“家裏早就斷糧了,你們走吧!”林大娘下了逐客令。
王老虎皮笑肉不笑地說:“走?大老遠來的,忙啥呀?到屋裏說。”邊說邊把林大娘往裏屋推。進了屋,幾個匪兵開始翻箱倒櫃地搜。不一會兒,王豆豆昨天送的幾個大餅子就全被搜了出來。艾小鳳見狀,就要去奪。王老虎一把抓住艾小鳳的衣襟,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她看,發出一陣陣奸邪的yin笑。
艾小鳳見王老虎不懷好意,拼命掙扎着:“你別碰我!”
“碰你又怎麼了?”王老虎還是yin笑着。
“別碰我兒媳婦!”林大娘憤怒吼道。
王二虎從大哥盯住艾小鳳的眼神中,似乎明白了什麼,於是走上前去嬉皮笑臉地對林大娘說:“老太太,我要給您道喜了,我大哥看中了你家的姑娘,這回,要帶你們娘倆到一個有喫有喝、享清福的地方”
王老虎掃了一下屋子,發現牆上的大紅雙喜字,猛一愣,鬆開了手。
艾小鳳掙脫了王老虎,閃到林大娘身後。
林大娘用手護住了艾小鳳,對着王二虎大聲說:“我告訴你,她不是我的閨女,是我的兒媳婦!你們想幹什麼?”
王老虎追問道:“你兒子是誰?”
“告訴你們也不怕,我男人叫林大錘!就是圍困長春的英雄團團長。”
王老虎一驚,朝着艾小鳳問道:“你丈夫他就是’林大錘’?”
“這還有假?”艾小鳳自豪地回答。
王老虎咬牙切齒地對着艾小鳳:“對不起了,林團長夫人!”然後一轉臉命令道:“統統給我帶走!”主子一發話,手下的這些嘍嘍立即上前動起手來。
林大娘護着艾小鳳,一個匪兵用槍頂着林大娘:“老太婆,識相點兒,跟我們走!”見林大娘一動也不動,他扯住林大娘猛地一使勁兒,林大娘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幾個匪兵上來就架住她,不由分說地推着往外走。剩下的幾個匪徒架住了正不顧一切要衝上去救婆婆的艾小鳳,艾小鳳豈肯順從,她拼命地掙扎着,大聲哭喊着:“娘--你們別碰我娘!”
“你想讓你娘沒事,就乖乖地跟我們走,不然就打死她。”王二虎威脅道,這一招果然有效,艾小鳳只好噙着眼淚跟他們往外走。門口,那四個鐵匠手握鐵錘鋼釺攔住了去路,個個怒目圓睜,領頭的大聲喊道:“把人留下!”
掌鉗師傅上前與他們評理:“這兒是解放區,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敢搶人?還有王法沒有?”他看到王二虎正用槍對着自己,舉起鋼釺就要刺過去。王二虎舉起手槍朝着掌鉗師傅就是“啪,啪”兩槍,掌鉗師傅應聲倒地。
“別開槍!”王老虎警覺地說,“**離這兒不遠,你開槍不是找死嗎!”
林大娘看到他們開槍打死了掌鉗師傅,不顧一切地朝王二虎撲了過去:“我老婆子跟你們拼了”
王二虎照着正朝自己撞過來的林大娘當胸就是一腳。林大娘被踹倒在地,後腦勺磕在水缸上,殷紅的鮮血立刻流了下來。
艾小鳳見婆婆倒在地上,頭上淌着鮮血,就拼命撲向王二虎,也被王二虎一腳踹倒在門檻上,腦袋恰好撞在門框上,頓時裂開一個大口子,鮮血一下子湧了出來,也昏死了過去。
匪徒的如此暴行,激怒了其他幾個鐵匠師傅,掄錘師傅掄起手中的鐵錘朝王二虎砸了過去。王二虎正看着倒在地上的艾小鳳在愣神,沒有注意身後正砸向自己的鐵錘,就在鐵錘將要砸到王二虎的那一刻,王老虎舉槍朝掄錘師傅射擊。隨着槍響,那名掄錘師傅也倒在了血泊中。見匪徒連着槍殺了自己的兩名搭檔,另一名鐵匠師傅怒不可遏,他舉錘向王老虎砸去。王老虎閃過了鐵錘,那位師傅由於用力過猛,大錘砸到了門口的石階上,錘把折成了兩截。他迅速拾起那僅剩半截錘把的鐵錘再次砸向王老虎。這回王老虎早有準備,又是一聲槍響,那個鐵匠師傅也被打死在門口。
望着躺在地上的五個人,王老虎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四下裏尋找那名剩下的鐵匠,發現人已經沒了蹤影,大叫:“不好!那小子跑了,肯定是去報信了,咱們快跑!”
王二虎不甘心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艾小鳳,問道:“大哥,要帶走她嗎?”
“帶個屁!大哥我從來不玩別人玩過的女人。咱們快跑吧!一會兒**就要到了。”
王二虎說道:“大哥,彆着急,回頭我一定給你找個好女人。”
那七名匪徒帶着搶來的那幾個大餅子,往龍脈山倉皇逃去。
林王兩家舊恨未了,又添新仇。古語說“多行不義必自斃”,王老虎欠下的這一筆筆血債,總有了斷的一天。林大錘要是知道了家中發生的一切,他又會怎樣呢?不過,此刻他還都矇在鼓裏。
艾小鳳醒來後,在鄉親們的幫助下,掩埋了三名鐵匠師傅。又請來了一位郎中,來給林大娘治病。爲了給林大娘治病,她賣掉了自己爲結婚攢了多年才置下的兩套新被褥。可是沒多久錢就花完了,病卻沒見好。她只好又去求藥鋪的王掌櫃,答應年底前還清所有賒欠的藥款,否則就拿自己頂債,那個鏡片後面藏着色迷迷眼神的藥鋪老闆這纔給了藥。又連着喫了五副藥,林大孃的病仍然不見好,反而越來越重。家中早已找不到一粒糧,也找不到一件可以變賣的東西了。鄉親們家家都很艱難,再也幫不上什麼忙了。艾小鳳萬般無奈,她決定到長春去,只要能爲婆婆討口喫的就行。想不到這一去,卻成就了一段賣身救母的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