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雨，下得不若夏日裏的急迫，打在葉片上，顫幽幽的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在靜夜裏猶如琴絃微顫，渲染得人心上也有了幾分涼意。
康承胤半夢半醒，好似一轉身站在殘舊長巷裏，幽深長巷兩頭看不清，兩旁石牆上斑駁青苔相對默默無言。順着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走下去，小心的跨過石縫間的雜草和青苔，他感覺到陣陣細雨迎面撲來，潤潤的感覺，帶着涼意。
耳邊有琴聲幽幽，認真聽過去，卻只聽見琴聲斷斷續續，聽不完整。
淚水流不盡，流出許多愁……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愁……
聽着琴音，康承胤一路走過去。只是長巷曲折，就似走不到頭。
可憐桃花面，日日…………
回眸百媚休……六宮粉黛棄……
終於焦躁起來，康承胤先是加快了步伐，然後越來越急，最後直接奔跑起來——雨打在臉上，慢慢凝成水珠滑落，如從眼角沁出晶瑩無數……
終於長巷走到盡頭，他看到瞭如墨潑灑的景緻，只是——只是橫生一道墨漬，毀了這如詩畫卷，楸碎了康承胤眉間溫存。
怨生嗔，嗔生恨，恨生什麼？
康承胤冷笑的一步步退回長巷，面前頓有千萬扇朱門砰然關閉……
“阿胤……阿胤……”清脆的聲音帶着跳躍的活力，響徹在耳邊。
“嗯。”康承胤模糊的應聲，茫然的眨眼，適應白光的剎那，虛幻中看到一張皎潔如仙的容顏。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在抬手間終於徹底清醒。
“今天端午，我們去看賽舟吧。”
康承胤看到那張放大的臉——眉眼彎彎，臉頰帶着淺淺紅霞。
起身，換上她用獸皮在山下換來的粗布青衫，然後纔去院裏井邊打起清水洗面。
晃悠悠的水裏，那張布巾束髮的臉，眉眼間還殘餘着死灰般的冷然。
“不想了，自己反正已經跟那些都沒了關係！”康承胤不顧水寒，將臉埋下去，終於打着冷顫清醒了。
乞兒站在一邊看着，心裏打了個冷顫，小小的覺得愧疚。貴公子阿胤，從來沒有用這樣冷的水洗漱過吧？也不知道爲什麼，看他如此快的適應貧寒生活，甚至打獵劈柴得心應手，乞兒心裏反而更加不安。
“不是要去看賽舟？”康承胤打理完畢，站在乞兒身邊。
“嗯，下山去看賽舟。”臉上重新擠出一團笑來，乞兒依然素衣布裙，頭上梳雙環，看上去不過是未及笄尋常小丫頭。
雖然，她已經及笄，可以挽發成髻。但她還沒有巧手到會梳那些從來不曾習過的髮髻。也幸好她發育緩慢，樣子看上去也不過十二、三歲出頭，梳雙環也不差。蹦跳着跑在前頭，時而又跑回來拉着康承胤衣袖的嬌俏模樣越發顯得年歲小。兩人就算親熱一點，路人也只當是年不及弱冠的兄長帶着小妹出來遊玩，根本不會有旁的想法。
康承胤自然不知道那些路人什麼想法，只是看着嘰嘰喳喳堪比麻雀的乞兒，嘴角帶笑很是心情好。早間的夢，也自然被他給淡忘到了腦後。
“看，龍舟。”乞兒拉着他在人堆裏擠了好久才終於擠到最前邊，指着河面上正拼命喊着號子比賽的小舟笑道。
河道上只有三隻不同樣的龍船在比賽着——狹長的龍船船頭都做成了彩繪的高昂龍頭，分別是紅、黑、藍三色；船身通體鏤刻彩繪，上邊飾有羅傘彩旗；船尾高高翹起，鱗甲清晰，分明是龍尾模樣。
船首上站的人高舉帥旗，在他身後，兩排密密麻麻坐滿手裏拿槳的橈手，船中放置了一張大鼓，鼓前站人一下下打着鼓，踩着鼓點，橈手一起下槳收槳，龍船如飛般跳躍在水面上。
“你說哪家贏啊？”乞兒跟着嚷嚷半天還不過癮，非還要拉着康承胤說出個一二三來。
“管它哪家贏，跟你什麼相幹？走了。”康承胤對周圍的喧譁很有些反感，皺緊了眉湊在她耳邊不耐煩道。
“看看熱鬧嘛！”乞兒轉身過來牽着康承胤胸前衣角撒嬌。
雖然不想在這樣人擠人的堆裏聞着亂七八糟的氣味，康承胤卻也不想拂了乞兒的心意，只有點頭允她再逗留一會兒。
“啊！”
“樓家贏了！”
“樓少爺！”
“那不是牡丹姑娘嗎？你看那是牡丹姑娘……”
“許少爺也來了！許少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亂成一窩蜂的擠起來……
“啊！阿……”康承胤伸出手，只觸到乞兒的指尖……
“啊！啊！啊！”
無數的尖叫還在耳邊響起，康承胤卻聽不到了；無數人滾落下河，康承胤卻也是看不到了；他只看到那嬌小的人兒，那略帶畸形的細長手指，一寸寸遠離……
什麼都來不及想，只是跟着跳下去，伸手想要抓住那手。
不能放，怎麼可以放！
砰——噼裏啪啦！
終於趕在落水前，將她攬入懷裏，緊緊的用懷抱將她包緊，然後一起墜在水裏……
渾濁的水裏，康承胤還是沒有放開手裏的人，也沒有浮出水面，而是越過那些一起落水的人，牢牢的護着懷裏的乞兒，打算遊走……
有驚慌失措的人看康承胤經過面前，伸手就拖抱住了他的腿，一個手刀揮過去，悶響在喧譁裏根本聽不見，只是那人鬆了手，軟軟的落入水深處；也有人七手八腳的掙扎着，揮舞的手腳誤傷在他身上；可是不管怎麼樣，那些人都阻止不了他的離開。
在乞兒覺得自己就快要窒息的時候，康承胤終於抱着她露出水面。
不同於剛纔落水處的喧譁，這裏清清靜靜。是啊，大家都擠到那邊去看賽舟，這裏自然也就沒有什麼人了。
想起剛纔落水的恐怖，乞兒雙手依然緊緊拽着康承胤的衣角，因爲用力過度，指節泛白，卻依然維持着那姿勢，根本不敢鬆手。
剛纔那一刻，她以爲自己會永遠離開，以爲再也看不到他了！
康承胤卻也不必乞兒好過多少，他看似冷靜的運功將兩人身上的溼衣烘乾，然後抱起乞兒，緊緊的摟着，感覺到她的心跳，急促的跟自己一樣，亂了該有的節奏……
備註：
文中引用的琴曲爲作者不可考的古曲：長門怨。
自從分別後，每日雙淚流；淚水流不盡，流出許多愁；
愁在春日裏，好景不常有；愁在秋日裏，落花逐水流；
當年金屋在，已成空悠悠；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愁；
朝聞機杼聲，暮見西山後；惟怨方寸地，哪得競自由；
青絲已成灰，淚作汪洋流；願得千杯飲，一枕黃梁遊；
可憐桃花面，日日見消瘦；玉膚不禁衣，冰肌寒風透；
粉腮貼黃舊，蛾眉苦常皺；芳心哭欲碎，肝腸斷如朽。
猶記月下盟，不見紅舞袖；未聞楚歌聲，何忍長淚流；
心常含君王，龍體安康否；夜宴莫常開，豪飲當熱酒；
婀娜有時盡，甘泉鎖新秀；素顏亦盡歡，君王帶笑看；
三千怯風流，明朝怨白首；回眸百媚休，獨上長門樓；
輪迴應有時，恨叫無情咒；妾身漢武帝，君爲女兒羞；
彼時再藏嬌，長門不復留；六宮粉黛棄，三生望情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