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耿原修和嶽凌樓的接觸逐漸頻繁起來。他在自己的書房裏重新添置了一張小書案,專門爲嶽凌樓準備着的。用他自己的話說:「慈蘭軒到這裏的路程不短,夜晚天寒,走來走去也不方便,一不小心還會染上風寒,不如叫凌樓來我這裏謄抄書卷。」
這個決定一下,長夫人、雪姨、蓉姨,都知道意味着什麼。三名女子,都不約而同地閉門不出,那段時間,整個耿府都籠罩在一片極度壓抑的陰雲裏。也許是受到這股氣氛的影響,所有人在說話時,都是愁眉不展的。像是雷雨前的悶熱,悶得幾乎使人窒息。
以前的三年,耿原修在避着嶽凌樓。他知道這個孩子是慕容情和嶽閒所生的,他身上雖然流淌着慕容情的血,但是他不是慕容情。他是慕容情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樣東西,他只想好好珍惜他,愛護他,看着他長大,把他留在身邊。看着他,僅此而已。但是現在,耿原修變了,他變得想去zhan有,他不再迴避,他開始慢慢靠近,拉近距離。
誰都知道這意味着什麼,誰都知道……
但是,只有嶽凌樓,還不知道。
他可以心平氣和地坐在耿原修爲他準備的書案旁,專注地謄寫那一卷又一卷,彷彿無窮無盡的古籍。即使有的時候累了,他俯在桌子上小憩一會兒,耿原修還會爲他披上溫暖的外衣。一切都是這樣簡單地發展着,並沒有任何脫軌的跡象。
眨眼之間,一年時間又過去了。
嶽凌樓和蓉姨、雪姨、長夫人、甚至耿奕、耿芸的接觸都漸漸少了。他開始習慣呆在耿原修身旁,聽他講一些過去的事情。其中包含對慕容情的回憶,也有一些經商上的問題。有很長一段時間,耿原修走到哪裏,嶽凌樓就尾隨到哪裏。有時候,他會帶嶽凌樓去見羊偉民,討論一些嶽凌樓聽不太明白的東西。
依稀記得那些談話是關於一種神獸,叫做『麒麟』的神獸。
羊偉民醉心於麒麟獸的研究,和耿原修一樣,只要他們兩人在一起,談論中三句不離麒麟獸。漸漸的,嶽凌樓也可以聽懂他們的話了,他終於知道自己一直在謄抄的東西,其實就是關於那種神獸的記載。
上古時候,九州大地,種族混雜。除了人族,還有一個族羣,叫做『麒麟族』。他們受到天神的眷顧,掌控着自然的神力。他們強大的力量爲人類所懼怕,然後人類憑藉着人數上的優勢,圍剿麒麟族,進行血腥的滅族屠殺。
但是,耿原修爲什麼獨獨對這些傳說感興趣,嶽凌樓卻想不明白。
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耿原修的書房內總可以看見兩點火光,一點盛放在嶽凌樓的桌前,一點在耿原修那裏。兩點燭火遙遙相望,影影綽綽,時而搖曳,時而昏黃。書房很靜,甚至可以聽到呼吸的聲音,還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你越來越像你的母親了……」
每當嶽凌樓伺立在耿原修身旁時,耿原修總會自言自語般說出這句話。他會嘆氣,會搖頭,然後痛苦地閉上眼。
而嶽凌樓,則低頭研那彷彿永遠也研不完的墨,不發一語。
已經過去太長時間,母親的臉也漸漸變得模糊。但是卻可以肯定她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溫柔而又賢慧,是男人都會喜歡的那種類型。
所以,即使在她死後多年,依然會被耿原修念起……
「如果你不是男孩子就好了……」耿原修專注地望着嶽凌樓精緻得仿若天人的側臉,半認真地說,「如果你是女兒身,我一定會把你許配給弈兒……」稍稍頓了頓又說,「不過,那個臭小子根本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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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耿原修送給了嶽凌樓一樣禮物。那是一隻墜着圓潤珍珠的小簪子。
嶽凌樓低頭看耿原修放在書案上的這個小物件,不敢去接。這是女人用的東西,爲什麼耿原修會送這種東西給自己?
「這東西已經在我身邊藏了十年了。」耿原修一邊說着,微微嘆氣,記憶在倒退,又把他拉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十年前,我託付南洋最優秀的工匠,用最好的珍珠、最好的工藝打造出了這是珠簪。那個時候,我是想送給你孃的。」
嶽凌樓一振,倒抽了一口涼氣,背脊開始陣陣發寒。又是慕容情麼?那個陰魂不散的影子,始終糾纏着自己的身體……
耿原修的話還在繼續:「那天,我把簪子包在一個小錦盒裏,放在情兒的枕邊,希望給她一個驚喜,希望她會喜歡,她會開心。但是,那天晚上,她卻沒有回來……」
話說到此,竟哽咽起來,男人捂住了雙眼,聲音被拉扯得難以辨識:「直到第二天早上,她纔回來……她回來了,哭倒在我的腳邊,她說……她說她已經不能再當我的妻子……她說她已經沒有這個資格……她說已經是別人的……別人的……妻子了……」
嶽凌樓的身體驀然向後一退,險些摔倒在地。
耿原修一直捂着臉,燭火在那個時候一閃一滅,眼看就要熄掉。
沒有人說話,整間書房,只聽得到嶽凌樓倒抽氣的聲音,還有耿原修深深吸氣的聲音。天旋地轉的感覺從天而降,把嶽凌樓籠罩其中。他已經不再是三年前的他,他已經可以聽明白耿原修話裏的意思。
他知道:那個讓慕容情失去當耿原修妻子資格的東西——就是自己!
因爲慕容情已經把自己的身體交給了另外的男人,交給一個叫嶽閒的男人——也是嶽凌樓的親生父親。那是慕容情這輩子最爲深愛的男人,也是最後把她帶入黃泉的男人。
金絲翼漂亮的羽翼,在那個時候開始張開,沉寂了十幾年的翅膀終於得到了飛翔的力量和勇氣,她第一次試着去追尋夢中的天空,去追尋未來的幸福……
「我以爲她可以過得很好……」
嶽凌樓聽得出來,耿原修說這句話時,心在滴血。
好久好久,沒有人再說話,嶽凌樓的身體從頭冰涼到了腳。他望着書案上哪隻小小的珠簪,覺得那粒小小的珍珠就像一滴眼淚。它在耿原修心裏藏了整整十年,終於變得如此圓潤明華,璀璨奪目。那是耿原修想送給慕容情的東西,但他卻藏了整整十年,沒有送出去。
是否真的一念之差,一個錯誤的決定,就讓彼此間錯過了很多東西?
再回首,萬念俱灰。
晚了,一切都晚了……
有些人已經不復存在,有些話已經再也說不出口,有些東西,再也無法交到她的手中。
「十年來,我常常會想,這隻珠簪如果可以插在她的髮間,那會是怎樣的絕代風華。」耿原修苦澀地笑着,笑聲中夾雜着深深的無奈,他望着沒有任何表情的嶽凌樓,繼續說道,「凌樓,我真的只有這一個願望……這個世界上,也只有你才能幫我實現這個願望……」
嶽凌樓不說話,帶着恬靜而又呆板的表情,在等耿原修繼續說下去。
「我只想看看情兒帶上這隻珠簪的樣子……真的,就是這樣……」耿原修凝視着嶽凌樓慘淡的臉孔,他的眼中填滿了哀求。那是一種本不該屬於他的表情,但現在卻出現在他的臉上。
嶽凌樓的呆滯的眼神動了動,他朝書案上哪隻精巧的珠簪望去。他覺得那粒小小的珍珠在閃光,耀目的白光幾乎閃疼了他的雙眼。也許有些鬼使神差,嶽凌樓的手抖動了兩下,他覺得自己的胳膊很沉,沉到難以抬起。他無法抓住那隻小小的珠簪,他沒有拿起它的勇氣。
然後,耿原修站了起來,他撫起了嶽凌樓失去溫度的臉龐,手指慢慢摩挲,然後滑到腦後,爲他挽起瞭如絲的長髮。
那天晚上,一切都變得瘋狂。
嶽凌樓結髮成髻,珠簪輕輕挑起一縷細發,插入髻中。珍珠溫潤的顏色在燭火下變幻萬千,盈盈的暖光流轉在兩人的眼中。耿原修已經看得呆住,但他的雙眉卻始終緊鎖。他的手開始抖動,而且越抖越厲害,嶽凌樓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變化,但卻不知道這一切,將會如何收場。
很美,真的很美……就像想象中一樣……
此時的嶽凌樓,就像當年的慕容情。
或者應該說,當年的慕容情,此刻就在嶽凌樓的身體裏慢慢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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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切可以重開,我絕對不會放你飛走……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你,你是我的妻子。那一輩子,我們沒能相守在一起。
二十年後,你從地獄爬出來見我,借用了另一個身體,是否爲了再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
如果可以,我知道我可以,這輩子,不會再放你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