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和延惟中約定見面的日子,嶽凌樓準時來到了『飄香樓』。
這是一家居於城外的酒樓,依山傍水,環境清幽,沒人打擾,是個談話的好地方。
酒樓已經被延惟中包了下來,嶽凌樓前腳剛一踏入,就有人來爲他引路,徑直把他引上了二樓的雅座。那裏,延惟中已經恭候多時了。
雖然延惟中這個名字,他已經聽過無數次。但真人,卻還是第一次見到。
和延世蕃的輕浮不同,延惟中外表看來相當穩重,是那種深藏不露的人,喜怒都不易外現,很難琢磨。而且眼神很深,似乎可以看透一切。嶽凌樓不喜歡眼神太深的人,就像他當年不喜歡西盡愁一樣。
見嶽凌樓到來,延惟中起身相迎。
嶽凌樓對他點頭,略一施禮,坐了下來。
房門被掩上,只留下嶽凌樓和延惟中單獨相處。
桌上已經擺滿了好酒好菜,但兩人誰都沒有動一下。嶽凌樓甚至連動一下的打算都沒有,他只想聽延惟中開門見山講完要講的事情,然後立即告辭。
而延惟中頗善察言觀色,見嶽凌樓神情懨懨,於是也不走繞路,開口直言道:「不知嶽公子對內閣大學士有沒有興趣?」
「內閣大學士?……」嶽凌樓低聲重複了一遍,冷笑道,「什麼興趣不興趣,不過就是首輔大人你的鷹犬集中地麼?」
延惟中把持朝政大權,武靠東廠,文靠內閣。而內閣之中的大學士們,十之八九都是爲延惟中效命的忠犬。這個,嶽凌樓早聽洛少軒講過了。
聽到嶽凌樓對內閣大學士如此評價,就算延惟中臉皮再厚,也微微露出一點怒意,壓低聲音道:「嶽公子真是直來直去的人,那好,老夫今天索性也打開天窗說亮話……嶽公子恐怕還不知道吧,因爲你最近和皇上頻繁接觸,太後早已注意到你了……」
「注意我?」嶽凌樓冷笑道,「她應該多多卻注意一下她的寶貝兒子吧?」
事實上,是宗明熹纏着嶽凌樓,又不是嶽凌樓纏着宗明熹。但現在好像所有人,都覺得是嶽凌樓的不對。偏偏對方又是皇帝,嶽凌樓無處申冤。
「嶽公子,老夫在太後面前可是極力維護你的……」
「是麼?」嶽凌樓斜睨了他一眼,依然一臉不屑,「那在下還要多謝首輔大人的維護。」
延惟中微怒道:「嶽凌樓,你不要太不識抬舉!」
「既然知道我不識抬舉,大人又何必抬舉我?」
冷冷地留下這句話,嶽凌樓起身正要走,卻聽見身後延惟中道:「嶽凌樓,你要讓你父母含冤九泉麼?」
「你說什麼?……」嶽凌樓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目光直逼延惟中。
他本以爲延惟中這次約他相見,只爲拉攏他,但現在看來,事情並不單純……
只見延惟中起身,臉上掛着含意深刻的笑容,走近道:「十二年前,嶽家因爲走私花獄火,被朝廷抄封。你父母畏罪自殺……」
「他們不是畏罪自殺,嶽家只是被人陷害。」嶽凌樓冷冷地打斷延惟中的話。
嶽家是無辜的,是被耿原修陷害。
「好。」延惟中道,「既然是被人陷害,又是被誰?」
「耿原修。」這已不算是個祕密。
但誰知延惟中卻大笑起來,「嶽凌樓,你爲何從來沒有想過,區區一個耿原修他真能隻手遮天、混淆黑白?如果沒有證據,朝廷難道會定下嶽閒的罪名?你口口聲聲說你父親被人陷害,那麼那些指控他的證據又從何而來?」
「……」嶽凌樓不禁後退一步,他竟答不出來。
是啊……證據……
要混淆黑白,抄封朝廷命官的府邸,當然只憑耿原修一人之力不可能達成!
一定還有人在背後僞造了證據……
什麼人……究竟是什麼人!?
嶽凌樓雙腿有些發軟,面對一步一步逼近過來的延惟中,他搖着頭,下意識地向後退去,最後竟推到門邊。
背靠門扉,十二年前的往事,又潮水般的湧了上來,那血腥的畫面,那噩夢般的場景。
再一次,如此生動地浮現在眼前……
陰沉的光線,鮮紅的血液,閃亮的劍影……然後,就是母親緩緩倒下的身影……
「你想不想知道當年的僞證從何而來?」延惟中面露寒光,逼近嶽凌樓。
「爲什麼?」嶽凌樓下意識地問着,因爲他自己想不到。
然而延惟中卻沒有再說下去,只見他陰沉地笑了兩聲,眼光高深地掃過嶽凌樓慘白的臉。
「你告訴我爲什麼!」嶽凌樓不顧一切地抓住了延惟中的肩!
「嶽公子,你冷靜一點……」延惟中皺眉,拉開嶽凌樓,「不是老夫不想告訴你,而是怕告訴你後,你不相信……」
「你說啊!」嶽凌樓大吼。
「那個提供僞證的人……」延惟中嘴角噙着一抹殘忍的微笑,低沉道,「正是當年奉命和嶽閒一起查辦花獄火,但後來卻向耿原修倒戈的人。是他,提供了證詞……指控嶽閒是走私花獄火的幕後黑手!而十二年後,那個人居然還披着一張僞善的外皮,把當年被他無辜害死的人的孩子……接到了自己府中……實在居心叵測……」
「不可能……」嶽凌樓打斷他的話,不斷後退。
——他不相信。
「爲什麼不可能?」延惟中步步進逼,「洛宗建果然好本事,他只用了短短一年時間,就把你徹底收服?讓你連殺父之仇都可以不在乎了?」
「你說謊!」
嶽凌樓咆哮着,『洛宗建』那三個字就像一道驚雷,在嶽凌樓頭頂轟然炸響!
——洛宗建?
是他麼?真的是他麼?
延惟中不答話,只是曖mei地笑着。
「不可能……」嶽凌樓搖着頭,他拒絕相信這一切。
「是真是假,還請嶽公子自己判斷。」
「不……」
嶽凌樓下意識地搖着頭,他不敢接受,他也很怕。
但他卻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他怕知道真相麼?……那早已結疤的傷口,再次被人揭開,並且還被撒上了鹽……被告知那道傷口之中,暗含隱情?……而且這個撒鹽之人,還是他父親曾經的摯友,是他現在最信任的人呀!……
——洛宗建?爲什麼偏偏是他?
「嶽公子……」
延惟中不再進逼,伸手替嶽凌樓打開門,冷色道:「嶽公子,老夫相信,以你的聰明才智,一定可以弄清其中真假。老夫只是一片好心,不忍見你這樣被他欺騙。如果嶽公子離開洛家,進入內閣,爲老夫效命。老夫必保你步步升遷,前途光明。並且還可以替嶽家一洗冤屈,讓真相大白天下,讓真正的幕後主使無處遁形。嶽公子,箇中關係,你好好考慮一下再答覆我——請!」
說着,延惟中右手向外一攤,給嶽凌樓送行。
嶽凌樓定定望着延惟中好久,顫抖的嘴脣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良久以後,他終於扭頭衝出門去!
嶽凌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了樓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了酒樓。
他只知道自己走得很快,像逃。
身後,好像有什麼猛獸即將追趕過來,好像自己再次被當成了餌食——闖入了一張巨大的獵網之中!
在來這裏之前,嶽凌樓已經告誡自己無數次,不能相信延惟中對他說的每一個字!
但是,對方蠱惑的功力,顯然大大超過嶽凌樓的預料。嶽凌樓被他逼得方寸大亂,招架不住,甚至腦中也如同沸水一般,汩汩作響。
是洛宗建?
竟是洛宗建?
是他製造了僞證?是他陷害了嶽家?
嶽凌樓想不明白,他也不敢去想。
他只覺得心口很痛。
彷彿心中一道古舊的傷口再次被撕開,血淋淋地曝露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