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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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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錦這王妃其實不算被廢,墨雲曄對外稱的是王妃久病在府上,

“王妃,您一定會好好的。”醜僕寧臣是每每都這麼說。

彼時寧錦正努力地撕開牀邊的軟布條,試着下地走路。一步兩步三步,她走得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可離離開這個破敗的清雅院總是有那麼幾步距離。陽光正好,照得她有些暈眩,她眼裏看見的東西都帶了點光暈,身子骨又犯起了懶,最末的幾步走得有些踉蹌。

寧臣看不下去,趕忙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寧錦,言語間帶了幾絲逾規的責備:“王妃,您這是何苦,有什麼地方想去,屬下抱你去。”

她輕道:“還有十天就是他大婚。”

寧臣微微變了臉色:“王妃,你不要難過……”

寧錦微微笑了笑,搖了搖頭,小心翼翼地掙開寧臣的扶持,把心一橫,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三月芳菲的毒就是這樣子,哪怕每月都喝解藥,它還是會讓人四肢漸漸殘廢,她已經中毒三個月了,走路當真是越來越困難。不過十幾丈,她還是有這耐心的。

“王妃,你……”

寧臣一個大男人,居然紅了眼。

寧錦如願以償地自己走到了院子裏的梧桐樹下,眯着眼睛懶洋洋曬起了太陽。今年冬天的爲她趕製冬衣的店家不知道哪裏出了意外,居然沒有像往常一樣登門,她身上這衣服還是秋衣。她穿的衣料子比不過秦瑤一身綾羅綢緞,難得天氣好,太陽可不能浪費了。

“我去找王爺……”寧臣握刀的手已經泛白。

寧錦看在眼裏,眯着眼睛笑了笑:“寧臣,我不是在折騰自己。”她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抱着膝蓋坐了下來,看着她那個呆瓜侍從隱忍的模樣想笑,“他還有十天大婚,我畢竟還是王妃,他是定然要來請我的。我只是……不想被人抬着去宴場罷了。”墨雲曄與秦瑤,兩個都是有計謀的人,倒也相配。其實很多事情想通了很簡單。

“王妃,你如果不想去,屬下……”

“你啊,怎麼比我還委屈的樣子?”她忍不住調笑,看着寧臣木訥的模樣,眼底露出少有的俏皮光彩,配着呲牙一笑,“寧臣,我以前也不是什麼乖巧的主兒,喫過一次虧,就不會喫第二次了。”

寧臣屏息看着她的笑眼,一時間忘了反應。她已經怏怏不快好久了……他都已經快忘了,她原本也是愛笑的,她笑起來像是初春柳芽剛冒出的那抹蔥翠,眼睛像是月牙兒。她也曾經滿肚子的鬼心思,鬧騰得整個相府上上下下不得安寧,她生起氣來,眼睛裏的火苗會躍動,他還記得當初初相見時她那清脆卻盛氣凌人的聲音——誰說他醜了?我寧錦的僕人誰許你們欺負了?

“王妃……”

寧錦把自己縮成了糯米糰子,喃喃,“會過去的,馬上就可以離開這鬼地方了,馬上……”

“嗯,馬上。”

看着她坦然的模樣,寧臣放下了心,淺淺笑着看陽光一點一點跳躍到她彎翹的眼睫上,再到許久沒有光亮的眼裏。三年陰霾,彷彿在今天一個清晨被一掃而光了。

***

一月之期實在是太短,墨雲曄大婚的日子終究是到了。他果然派人來接寧錦去當婚場,爲的是她可以接受“秦瑤妹妹”奉茶。也因爲如此,平日裏冷清的清雅苑今天難得熱鬧,裏裏外外都是穿着喜慶衣服的僕從,把寧錦的小房間圍了個遍。

寧錦卻坐在梳妝檯前眯着眼睛享受最後一片陽光,她衝着來請她的人笑了笑:“我收拾打扮一下。”

來請她的是攝政王府的管家,他似乎對她的坦然悠哉頗爲震驚,盯着她的笑臉滿眼的驚詫,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王妃請。”

寧錦皺着眉頭對着屋子裏梳妝檯上五花八門的物件發起了愁,她素來不愛在臉上弄那些個脂粉腮紅,三年前她自己嫁人的時候還曾經因爲這個和媒婆爭執得面紅耳赤,想不到短短三年,居然輪到她自個兒對着這堆女兒家東西爲難了。呆呆盯了半天,她終於還是下了手。

她還記得很久之前一次離家出走,她灰頭土臉地背了個包袱和墨雲曄一起闖蕩江湖,結果被爹爹的手下逮了個正着。那時候秦瑤還只是個墨雲曄身邊一個平凡的婢女,打扮倒是花枝招展的,比她這個貨真價實的丞相千金體面得多。結果爹爹那幾個沒見過自家小姐的隨從居然二話不說綁了秦瑤就走,把一副假小子模樣的她給擱在了原地。那時候墨雲曄的那透亮的桃花眼就眯成了新月,他輕輕敲着她的腦袋說:錦兒,你看,你該哭還是該笑?

她那時候笑得直拍桌子——我寧錦就是這樣子,墨王爺可是討厭?

他說:得錦兒如此,乃雲曄之幸。

往昔就在眼前,寧錦對着梳妝檯忽然笑起來——她那時候怎麼就沒想到呢?他根本就沒有回答過討不討厭啊……他用三年時光給了她當初的答案,她寧錦於他只是坐上攝政王位子的踏腳石而已。

“王妃,今天是十五。”寧臣的神色閃爍,似是不忍。

“我知道。”

“屬下去找王爺要解藥!”

“不用了。”寧錦微微露出一抹笑,“上個月,秦瑤拿來的是兩個月的解藥。”

寧臣鬆了口氣的時候,寧錦正努力爲自己蒼白的臉添上點紅潤。她的臉上是是笑盈盈的,眼裏卻是無波無瀾,像是個深不見底的沼潭,沒有半點情緒。她沒有說謊,秦瑤她的確拿了兩個月的解藥過來,只是……她只灌了她當月的,下月的當着她的面倒掉了而已。她寧錦終究不是什麼溫婉女子,爹爹入獄,相府抄家,下毒,試藥,陷害,再深的情愛也會被消磨殆盡。今天是十五,是他們的婚期,卻也是她的死期。她便是暴斃墨雲曄婚宴又如何?

墨雲曄與秦瑤的婚宴排場大得驚人,往來的賓客無不是達官貴人。清雅院雖然破敗,不代表攝政王府節儉。外面的屋子好幾處都翻新了,窗戶上的朱木鐫刻着吉祥的紋路,一看就是巧奪天工,就連掛在樹梢的燈籠用的都是綢緞,門面裝飾細緻入微,奢華極致。

這是寧錦半年來第一次走出清雅院,雖然寧臣一直想攙扶,可她還是謝絕了。近一個月的練習終究是有點效果的,只要走得慢點,她還是可以自己前行,只是稍不留神就會踉蹌。

寧臣看不過去了,伸手想去攙扶:“王妃,還是屬下扶您吧。”

寧錦抬頭笑了笑,擺擺手推卻,還未開口,笑容就在她抬頭看到迎面走來的那幾個人的一剎那僵滯——時隔一個月,終究還是見到了,該來的,果然躲不掉。

對面那人,是墨雲曄。他穿着一身朱錦的衣衫,從衣襬到領口都用金線繡着繁雜的花式,三千黑髮被一枚紫玉環束着,眼角眉梢盡是溫潤之色。見了她,他微微一笑,一派嫺雅道:“錦兒,近來可好?”

寧錦小心翼翼地站着,目光淡淡的,不喜不悲,她輕聲答他:“好。”

墨雲曄不動聲色,目光落在寧臣半揚未落的手上,眼裏的潤澤一閃:“錦兒,本王扶你可好?”

“不用。”

“看來錦兒的身體已經無恙?治傷的藥喝了麼?”他的語氣溫婉柔和,一如當年。他總是這樣,連喂□□時都可以像是和煦的關懷。

“快午時了。”寧錦抬頭望瞭望天,閉上了眼,“吉時快到了。”

墨雲曄低眉淺笑:“那就請錦兒主婚罷。”

“好。”

攝政王納妾,主婚的居然是攝政王妃,古往今來,誰開過這慣例?寧臣的呼吸驟然加重,手裏的劍幾乎要出鞘,卻被寧錦一個淡然的眼神給震懾下了怒火,只呆呆看着他的小姐不慍不惱的神情,他第一次拿捏不準,夫君要她親自替自己主婚,小姐現在到底是何等的心思,才能沒有一絲異樣呢?

也只有寧錦自己知道,此時此刻她是在等死。浮生夢一場,世人沒幾個不貪生怕死的,但沒想到真到了生命的盡頭的時候,剩下的卻只有空乏與疲憊——墨雲曄,寧錦比不得你無情冷血笑眼利刃,寧錦……認輸。

說來也是天意,相士佔卜出的吉時正好是她三月芳菲毒發的時辰,一兇一吉,一生一死。

寧錦終於還是沒能主成婚,主婚的是突然來到的當今聖上。寧錦這個正堂王妃坐在堂側之上,面無表情地看着堂中一對紅豔豔的新人:墨雲曄溫潤俊朗,秦瑤柔美婉約,儼然是一對璧人。三跪三叩,白首之約,她淡漠地看着,悄悄伸手摸了摸還不明顯的肚子。今日她在劫難逃,唯一慶幸的是這孩子還只是幾抹血脈,尚不成人形……

秦瑤捧着一杯熱茶款款而來,嫣然笑道:“姐姐,請喝茶。”

幾乎是同時,寧錦的腦海裏響徹了第一聲轟鳴,所有的聲音都放大了許多——那是……毒發的徵兆。

秦瑤上前一步輕聲道:“姐姐?你可是身體不適?”語氣之無辜,彷彿月前當着她的面倒掉解藥的不是她一般。

寧錦渾身僵硬地結果茶杯抿了一口,勉強扯出一抹笑道:“無礙,多謝關心。”

“姐姐,以後,小瑤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以後得仰仗姐姐多多提點了。”

“好。”

午後,終究還是到了,寧錦本想站起身,卻忽然渾身癱軟又跌回了椅子上。

“王妃!”寧臣的聲音帶了驚慌與失措。

她抬頭笑笑,卻無意中撞上了墨雲曄的目光——他不遠不近地站在堂上,紅豔豔的喜服襯得他神採奕奕。只是他那一雙永遠水玉一樣的眼卻始終隔着朦朦朧一層。他也在看她,目光中帶着淡淡的探究,還有一絲複雜不明的情緒。那眼神是他鮮少有的比較失態的眼神,似乎是有什麼東西讓他疑惑了,堂堂攝政王墨雲曄在這一刻看起來居然有些慌亂。

“墨王爺,今日你大婚,寧錦想問你討個東西可好?”

墨雲曄眼眸閃了閃,最終還是上前了幾步靠近她:“你想要什麼?”

“休書。”

寧錦努力睜大眼,三月芳菲的毒性已經開始發作了,身子好像是大雪紛飛的日子裏從冰窟裏爬起來一樣,她的視野已經不是很清晰,只能看見他隱隱約約的輪廓。

“你……說什麼?”墨雲曄似乎是沒聽清。

“休……書。”寧錦的口齒已經不清,她努力咬字,“墨王爺,求……您休了罪臣女。”

喧鬧的宴場霎時安靜了下來,人人都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看着事情的發展。人人都知道攝政王墨雲曄是前丞相的乘龍快婿,然而丞相是當今聖上的心腹大臣,千方百計阻攔墨雲曄攝政,而就在前不久,寧相敗在了墨雲曄手裏,被一頂“勾結叛亂”的帽子蓋到了牢裏,生死不明,估計是生還希望不大了……

寧錦也在等答案,此時此刻,她的眼睛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卻還是可以聽見聲響。喉嚨裏翻湧的腥甜被她強行嚥了下去,早上纔剛剛穿上的新冬衣已經快被強忍着痛楚的她的指甲摳破了。

“王妃!”寧臣眼裏起了血絲,他恍若初醒,滿眼戾氣地瞪向堂上站着不動的墨雲曄,繼而是他身後的……秦瑤!

秦瑤被他瞪得心慌,悄悄往後退了一些,抓住了墨雲曄的衣袖。

墨雲曄卻不知被什麼恍了神,儼然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他的目光倒是落在了寧臣身上,眼底閃過幾縷陰霾,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淡然開口:“錦兒,你既然知道自己是罪臣女就該知道你沒有選擇自由的權利。你可以繼續待在清雅院當你的王妃,或者……”他眼波一轉,勾起一抹笑,“或者,你可以選擇讓我把你賞給,寧臣。”

寧臣,整個王府裏面最醜的最沒權沒勢沒出息的奴僕,他就是因爲被人嫌棄,纔會被派到清雅院來侍候她。他給了她這兩個選擇,是想證明什麼?寧錦笑了,如初陽乍開,晨風清雨,她摸索着找到了寧臣的衣襬,摸了摸確定是經常抱着她出去曬太陽的那個溫柔的醜僕的,眯着眼抬頭。

“你……說話算話,我……跟寧臣。”

“王妃……”寧臣的手抖了抖。

“好,既然這是你的選擇,本王成全你!”墨雲曄的聲音冷得徹骨,就這樣靜靜地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忽然帶了慌張,“你、到底怎麼了?”

寧錦痛得渾身都發抖了,眼睛卻乾澀得厲害,居然……一點眼淚都沒有。她張了張嘴,喉嚨底的腥甜總算是沒能忍住,隨着止不住的咳嗽一道灑在了新制的冬衣上。估摸着時候也差不多了,她揪緊了手裏的麻布衣袖,咬牙張口:“寧臣……多謝……”謝謝你的悉心照顧,謝謝你的默默關心——這樣一個沉默細心的人,怎麼可能是外人眼裏的廢物呢?他也許只是……有苦衷。

死,其實是一個不斷往下墜的過程。

寧錦在這一路聽到了不少聲音,有叫大夫的,有叫小姐的,有叫王妃的,還有一個慌亂的聲音——

錦兒!!

然而無論是哪個聲音,她都答覆不了了。她已經……徹底地下墜。

都說浮生夢一場,酸甜苦辣都該嘗一遍。就這樣結束了吧,所有的恩怨是非,由不得她不肯忘。縱然記着又如何?老天爺只給了她區區二十一載生命,有些事情,容不得她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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