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的這天,天上竟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整座城市都籠罩在一片霧氣裏。尤雅打來電話,一向風風火火的她有些吞吞吐吐:“蘭蘭,我今天可能不能陪你出院了。”她說得格外小心,生怕好友會生氣。
本來慧蘭還在爲她擔心,怕她動了胎氣,這下倒鬆了一口氣,反過去安慰她一會兒,才掛電話。
尹媽媽和尹爸爸去辦出院手續,慧蘭開始收拾出院的東西。傷口還沒有痊癒,她只能弓着身子慢慢地收拾。
妞妞的小衣服掛在陽臺,有細雨飄了進來,灑在小衣服上。慧蘭打開門,拿起晾衣竿,衣竿還未碰到衣服,便有人奪過她的衣竿。側過頭,曾紹勇站在她的身後,臉色有些難看。
像是做了什麼壞事被人當場捉住了一般,她嘿嘿一笑:“師兄,你來了。”連她自己都覺得這笑有些牽強。
曾紹勇迅速將她推回到屋裏,又到陽臺上將妞妞的小衣服取了下來,一件一件地摺好,放到袋子裏。他的動作輕柔,一點也沒有平時的豪放,彷彿是一種享受。
住院的這些天,他經常來看望她們母女,連外人都看出些蹊蹺來,只有她假裝不知,可她知道這只是一種假象而已,遲早會有開誠佈公的那天。
有時候她便在想,感情其實是很奇妙的東西,兜兜轉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而那個人誠然成了生命中的過客。
一愣神的功夫,對面的人已經將衣服摺好。她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也看不出當年的痕跡。人總是在變的,眼前的人顯然已經被社會這個染缸磨去了棱角,如陳釀的窖酒,越陳越香。
尹媽媽辦好出院手續回來,看到曾紹勇時倒是很坦然,在她的預料之中。經過幾天的相處,她倒是很看好這個年輕人,爲人實在,是個過日子的人。
老年人的眼光總是犀利的,就像X光一樣,能洞穿人的心思。哪些人爲人實在,哪些人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一看便知。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就像那個人,怎麼看怎麼都不像那種陳世美一類的人,可到頭來卻是名副其實的當代陳世美。
尹媽媽又狠狠地在心裏罵了一遍那個人,方纔解氣。
尹爸爸正在聯繫出院的車,醫院裏本來有接送的車的,可是今天出院的人好像特別多,得排隊等。尹爸爸一聽說要到下午纔會輪到他們,馬上就打電話聯繫外面的車。
運氣明顯很背,接電話的人不是不在本地,就是車已經被人借走了。尹爸爸跺跺腳往回走,心裏暗自後悔當初自己怎麼就不去考駕照呢?
病房裏的人已經收拾好東西往外走,尹媽媽抱妞妞,曾紹勇提行李,行李很多,大包小包的,像兩座小山。
這樣的組合實在是有些像一家幾口,尹爸爸這麼一想,便忍不住有些興奮,上前接過曾紹勇手上的行李時,隨意地拍拍曾紹勇的肩膀,說道:“小曾啊,辛苦你了!”
曾紹勇頓時像受到了鼓舞般,嘴脣不自覺地便上揚,惹得路過的那麼些小護士紛紛側目。
下到底樓,曾紹勇的車就停在住院部門口,新款的奔馳跑車確實拉風得很,怪不得當時尤雅說到那輛車時兩眼發光。
曾紹勇將行李放到尾箱裏,拿了傘又折回來,把身上的外套脫下披在慧蘭的身上,又將雨傘撐在她的頭上。慧蘭本來還有些不好意思,再怎麼說兩人的關係還沒有到這種地步。
倒是曾紹勇像是讀懂了她的心思,小聲地在她的耳邊說道:“師妹,你現在是在坐月子,可別吹了風。”他的表情極其自然,就像是一個哥哥在關心妹妹一般。
既然人家只是出於一番好心,如若還有其它想法,倒顯得自己嬌情。
上了車,尹媽媽又和慧蘭爭持一番:尹媽媽要女兒回家去坐月子,可慧蘭非得回租屋去。女兒正在坐月子,尹媽媽不敢和她過多的爭執,最後只得妥協。
奔馳下了馬路一路往衚衕裏鑽,曾紹勇的眉毛都擰到了一塊兒。一座座老房子,牆上長着青苔,許多地方已經露出斑駁的歲月痕跡。
車子在一座小樓前停了下來,樓下是一個書攤,許多人圍着書攤正在看書。書攤的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看到正在下車的慧蘭,抬起頭熱情地和她打招呼。
慧蘭住在二樓,一個極小的二室一廳,倒是收拾得整整齊齊。一間臥室裏擺着許多嬰兒用品,嬰兒車,玩具,佔了整整一間房間。這些其實都是從淺水灣的別墅搬來的,那裏的東西她一點都沒動,只有這些嬰兒用品被她全搬來了。
尤雅知道她搬來這裏住,一個勁地罵她死腦筋,放着好好的別墅不住,來擠貧民窟。罵得多了,最後也只剩嘆氣的份:“你這人呀,怎麼就這麼固執?是他背叛了你,你就應該坦然地生活,就算是做噩夢,也是他,不是你!”
話是說得不錯,可是隻有親身體會過的人才知道,那種睹物思人,肝腸寸斷的感受。曾經熟悉的氣息,像是一個夢魘,讓人喘不過氣來。
自始至終,尹爸爸都不曾說過一句話,倒是見了那一室的玩具,臉上有了一絲光採,大概在他的腦海裏已經看見了妞妞拿着玩具的樣子。
房子因爲有了好多天沒有住人,傢俱上和地板上都有了灰塵,尹媽媽繫上圍裙,便開始收拾。
曾紹勇放下行李便進廚房,廚房裏空蕩蕩的,只有幾棵發黃的白菜。他換了鞋便下樓,正好碰上書攤的老闆娘,老闆娘正手裏提着一隻雞,看見他笑盈盈地說道:“你是小尹的老公吧,我聽小尹說她老公在出差,沒想到是這麼一個風流倜儻的小夥子,小尹真是好眼光!”她的眼睛在曾紹勇的臉上肆無忌憚地掃了一會兒,這纔想起正事,將手中的雞塞到曾紹勇的手裏,像多年的熟人一般:“這是我老家給我提來的土雞,正好趕上小尹坐月子。平時小尹經常爲我看攤子,我們這些窮人家,也沒有什麼好送的,只有送些鄉下的土特產。小尹的身體單薄,你得多燉一些有營養的湯給她喝,要不沒有奶水、、、、、、”
老闆娘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通,放在平時,曾紹勇一定不耐煩,今天倒是破天荒的一個勁點頭,還把她吩咐的幾個重點背了下來。
雨越下越大,曾紹勇撐着傘鑽進雨裏,留下老闆娘一個勁地搖頭:“這麼有錢的人怎麼也會來這裏住,現在的人是不是都喜歡體驗生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