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秉謙:“進來!”
齊掌櫃探進頭來道:“霍老闆,黃員外來了,正在隔壁呢,想要會會您!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霍秉謙忙起身:“好的!我這就過去!”繼而看向李應泉和盧湛:“我去去就來!”語罷,霍秉謙隨齊掌櫃離去。
李應泉恍然大悟:“看來此趙家即是彼趙家,難怪這女子能迷倒你倆,原來人家曾是富甲一方的名門千金呀。怪不得,我從前還跟趙清陽合作過生意,只可惜後來那船沉了,趙清陽也死了,再後來怡興洋行也完了!”
盧湛:“對啊,清陽兄生前也是我的好兄弟,凌天就是她的親妹妹。”
李應泉:“那念恩應該會認識她呀,念恩從前可是怡興洋行的人,我要是沒老糊塗的話,記得他還是趙清陽的手下呢,一會他來了我得問問他。”
盧湛撇了撇嘴,用力擺手道:“念恩跟我們不同,咱們幾個怎麼說也都算沾了老爹的光。念恩他可是完完全全靠自己,別看他現在是資產雄厚的船老闆,當年只是怡興的一個小夥計,哪有資格認識凌天,多半連見都沒見過人家呢!你問他,不是故意寒磣他麼!再說了,他如今是改頭換面,老霍估摸根本不知道他的過往,你突然提起這都不屬於戳人痛處,是要他老命啊!”
李應泉:“對哦,你看我老糊塗了!幸好你提醒我了!”繼而心想,念恩從前曾是死囚身份,如今已經更名換姓,跟舊日告別,我還是莫提往事爲好,免得徒生事端。
話音剛落不久,姍姍來遲的沈念恩終於現身,隨後霍秉謙亦折返歸來。
剛一露頭,沈念恩便向三位友人連連致歉,四人繼而推杯換盞,品嚐滿桌的佳餚。
不多時,沈念恩講起了不久前自己前往粵海監時被徐聞江刁難的一系列經過,也正因此,他纔會晚到了一刻鐘。
徐聞江乃粵海監的副監督使。自第二次鴉片戰爭後,新成立的粵海監實在洋人的管控之下,可除了稅務司等要職外,很多職務仍由華人擔任。徐聞江雖然官銜不算太高,可權利卻不小,而如今個個通商口岸的海監部門差不多都是個大肥差,裏面的華人雖時常受洋人的氣,可卻能將這些怨恨統統發泄在華商身上。
華商們尤其是做對外貿易的,都不得不同海監的人經常打交道。神通廣大的盧湛去年爲了消災還曾把上等的精緻煙具割愛相贈給了這位仁兄徐聞江。
十幾日前,徐聞江曾託人捎話給沈念恩,叫他有空務必來海監一趟。
沈念恩內心裏對此人無比厭惡,因而十分不想前去粵海監見他那副醜惡的嘴臉。
可沒辦法,前兩日,徐聞江再派人來催促,無奈,今日得了空閒的沈念恩只得強壓着性子去了粵海監一趟。
果不其然,徐聞江來找那定是沒什麼好事。
徐聞江現年六十二歲,個頭比沈念恩矮了少許,腫圓臉,眼皮很厚,眼睛略突,皮膚坑坑窪窪,十分粗糙,還透着吸菸土吸過頭的灰青色,乍一看像極了只水塘裏的癩蛤蟆。徐聞江見到沈念恩時,先是假意客套地笑了笑說:“沈老闆,您還真是日理萬機,請您來海監一趟當真是不容易啊!”
瞧他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臭德性,沈念恩雖萬般不快,但知道此人得罪不得,因而城府不淺的他只能壓着內心的煩躁恭敬地回應對方。
“徐大人,您這是哪的話,沈某人得了空,就立即來這聽您訓話了,哪敢延誤半刻啊!只是最近雜務繁多,分身乏術,不得已纔來得稍遲了些。”
接下來,二人又虛與委蛇地往來了幾句,徐聞江還假裝客氣着命下屬爲沈念恩看茶。東拉西扯了沒一會,徐聞江總算是切到了正題上。他提到近來朝廷爲了白銀不至流出過盛,打算在廣州督辦銀元局穩定貨幣流通。
接着,他便直接挑明城中的富商巨賈們都得捐獻現銀備用儲蓄。
確實,大部分與海監打交道的商人巡撫已交由粵海監來催繳。
這時,徐聞江提了提自己頭上的那頂單眼花翎帽後,旁敲側擊道:“幾天前,夏家兄弟分別捐了五十萬兩現銀,而你的同行白老闆一人就捐了七十萬兩。”
於是乎,他眉毛一挑奸笑着看向沈念恩說:“沈老闆,你捐銀要是少於五十萬兩,那說出去可真是不太光彩!”
沈念恩聽後心中免不得大驚,沒想到對方這麼狠,竟然獅子大開口,上來就開出了五十萬兩白銀的高價,簡直是逼自己賣船的節奏。其實這捐銀做儲備金本倒也不是什麼壞事,可是他一開口便索要這麼多,真是太過強人所難。
而且沈念恩心知肚明,這銀子一拿出去,若是真做銀元局的儲備也就罷了,可事實上肯定絕大部分都會進了他徐聞江的腰包。
上一屆的海關監督曹寶英被抄家時,府上養魚的二十幾個水缸中竟都查出了上百萬兩白銀,再加上他藏匿於他處的,加起來的數額竟超過五百萬,當真是個不折不扣的銀賊。此事當時轟動了全廣州城,想不到曹寶英只來了粵海監八年多,撈到的銀兩竟超過了許多富商家三代攢下的家業,真是讓人驚掉了下巴。
再往前算,十三行時期,行商要想入公行,就必須得到官府的同意,這筆領取“執照”的賄賂一般就在二十萬兩白銀左右。除此之外,商家們還得經常應付官員的勒索,每當廣州有什麼建築開工,全國各地發生旱災水澇,商人們就心驚肉跳,因爲捐款的通知馬上就到。
最可氣的是,其中大部分捐款都到不了百姓的手裏,落入官員之私囊在所難免。而曹寶英最大的法寶便是經常以賑災之名向商人甚至百姓籌捐,可讓人氣憤的是受災地區拿到的份額只是少部分,而絕大部分銀兩都裝進了他自己的口袋。
至於官員們家裏的紅白喜事、生兒育女、生辰升遷,商人們都必須送禮。這些禮金數目對普通老百姓來說,不亞於天文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