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居然飄起了雪花。早上原是輕霧繚繞的山巒在淅瀝的小雨中漸漸清晰起來,到中午時分便依稀見了幾粒雪米,睿翰很開心,滿屋子亂竄,逢人就說下雪了,我仔細的盯着窗外看了很久,才從雨絲中辨別出雪粒子來,小孩子的洞察力果然很好。雪米起了頭,不一會,雪花便翩然而下,雪花輕得很,風一起,便兜兜轉轉漫天飛揚起來。
下午我幫着準備年夜飯。小嬸的餃子包得很好,一個個圓鼓鼓的元寶貼在鋪了一層面粉的面板上,我跟着學了很久仍是學不會,不是陷擱得太多餃子皮上滿是裂口,就是左右兩邊的褶子不對稱。
睿翰跪在凳子上,用手撐着腦袋看,突然說:“薰姐姐,你包得的餃子真難看。”我氣惱的看了一眼這個小看客,不滿的說:“那你要不要試試?你肯定沒我包得好!”睿翰卻也不含糊,三兩下捲了袖子,拿起餃子皮,在中間擱點陷,然後直接把兩瓣皮合起來,仔細的用胖嘟嘟的小手捏起褶子來,包完之後放到我面前炫耀了一番,我不屑的撇過頭去,睿瀚語重心長的搖了搖頭說:“薰姐姐還是要向我好好學習啊!”我包了十幾個餃子之後,終於自己也不忍再看被我蹂躪的餃子。擦乾淨手之後就一直乖乖待在廚房洗菜。
照例要洗澡換新衣服,長輩們給紅包說祝福的話。雖然我自認爲我已經長大了,但是每到除夕,仍是一陣激動。給外婆和舅舅打了電話拜年,舅舅埋怨了一頓,說我假期也不去S城玩幾天,我不是喜歡奔波的人,假期一般是隻待在宿舍補眠的,這會只好跟舅舅賠禮道歉,閒聊了幾句,電話便被老媽搶走了,舅舅比老媽大四五歲的樣子,我猜老媽的脾氣多半是給舅舅慣出來的。
喫過飯後一家人圍在電視機前看央視春晚,演員們很賣力的表演,載歌載舞。春節裏自然是少不了拜年短信的,放在手邊的手機一直在震動,我偶爾被幾條冷笑話逗樂,盯着手機屏幕傻笑,老媽悄悄湊過來,小聲的問說:“阿不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我頭也不抬,隨口應道:“是啊,一個有錢的小老頭,我就等他死了繼承遺產。”老媽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說:“正經跟你說話!”我無辜的看着老媽說:“很正經啊!”
老媽不再理我,小嬸卻轉過來對老媽說:“嫂子,阿不也不小了,現在找個朋友,大學談戀愛也不耽誤事,等畢了業過個兩三年的,結婚剛剛好,現在這麼多剩女,三十多歲都沒人敢要!”老媽一聽嚇了一跳,忙說:“那你留意留意,看哪個小夥子長得好看點,人又實在的。”小嬸來了興致,正襟危坐着對老媽說:“現在帥的不管用,主要是要有錢,這樣阿不要是離婚了,還能分一筆養老費,找個窮光蛋,離了不是還得分到一筆債!”老媽連連點頭表示贊同,一家人就着我的擇偶標準激烈的討論起來,我這當事人倒被她們涼在一邊了。
十點多的時候阿墨打了電話過來:“阿不,出來放煙火啊,我買了好多,去小學操場吧。把阿俟也帶上。”阿墨在那頭興奮的說,大概還在大街上,隱約聽得見煙火綻放的聲音。“嗯,十分鐘之後到。”把阿俟從沙發上拉起來,我伏在他耳朵上小聲說去放煙花,阿俟朝窗戶努努嘴,意思是天冷不想出門,我猛地掐他的胳膊,並怒道:“去不去?”“哎喲,媽,姐要殺人了。”老媽瞪了阿俟一眼,“大過年的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什麼殺人不殺人的!”
睿翰跳起來搖着我的手臂,撒嬌的說:“薰姐姐,你們是不是要出去玩啊?我也去好不好?”小嬸抱起睿翰,“翰哥兒要睡覺了,這個時候只有傻子纔出去玩,這麼冷要是感冒了,媽媽就要帶你去打針了!你怕不怕?”睿翰環住小嬸的脖子,可憐的看着我們,“薰姐姐,我怕打針,不能去了。”然後又乖巧的對小嬸說:“好吧,我去睡覺。”
到操場時阿墨已經點燃了兩根焰火棒,她在雪中旋轉,被周圍雪堆淡淡的光籠罩着,身形婀娜,笑容明麗耀眼,竟似天上人。阿墨看到我們,停止了揮舞焰火棒,朝我們大聲叫道:“你們快點過來,磨磨唧唧的幹嘛!”生生破壞了這場妙曼的舞曲。
在我小時候的一年除夕,阿俟朝我扔了一個小鞭炮,我躲閃不及,衣服被炸開了一個小口,煙火的味道濃烈的充斥鼻腔,我從此就有了恐懼,不敢再接近點燃着的煙花爆竹。此刻只遠遠的坐在升旗臺上看阿墨和阿俟放煙火。雪花與煙火在天空中交匯,綻放出絢爛的煙花。熄了的煙花粒子像是匿在了漫漫黑夜中,昏暗的燈光下,只有雪花仍舊飄飛。
阿墨從升旗臺上把我揪了下來,給了我兩根焰火棒,因爲焰火棒的前端是裹着好幾層硬紙的,散開的光便不刺眼。我適應了一陣,才大着膽子揮舞起來,跟着他們大叫大鬧。
等煙火都放完之後,我們三坐在升旗臺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空氣中似乎還彌留着濃濃的煙火味。雪花在安靜的旋轉,我伸出手,用掌心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我溫熱的手心中慢慢消融成雪水,順着手心的紋路往下滴水,我頗有感觸的說:“上一次我們三一起放煙火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阿墨皺了皺眉頭,說:“嘖,不要賣老,你才過了幾個五年啊!年輕輕的裝什麼滄桑憂鬱?”我嘿嘿笑起來,反手將手心中的水甩了出去。
正聊着,阿俟的手機鈴聲便響起來了,阿俟慌忙接了起來,溫柔如水的說了一句:“穆秋。”我跟阿墨很有默契的摟緊了身上的衣服。阿俟瞪了我們一眼,跳下升旗臺,躲到一旁講電話去了。
阿墨突然問我:“怎麼樣?跟文浩表白了嗎?”我嚇得乾咳了幾聲。“你怎麼就這點出息?又不是初中生,還搞暗戀?你再這麼等下去,到時被人截了先可別來找我哭。”阿墨恨鐵不成鋼的說。
我偏着頭,一臉苦惱的說:“但是,我連初戀都沒,怎麼可能去追男生?”
“手機給我。看下幾點了。”阿墨前言不搭後語,向我伸出手來。我雖然奇怪,還是從衣袋裏掏出手機放到阿墨手中。阿墨在通訊錄中找到文浩的號碼,毫不猶豫的按下去,同時從升旗臺上跳下去,笑呵呵的對着手機說:“文浩學長嗎?我是阿墨,新年快樂啊!”
我也跟着跳下來,追着阿墨要手機,阿墨按住我的手,繼續說:“哦,我不是沒帶手機嘛!對了,阿不有事要跟你說。”阿墨說着就把手機塞到我手裏。
我不及防被阿墨塞了手機過來,只聽聽筒裏傳來文浩的聲音:“阿不?”我只好接起電話乾笑了幾聲說:“呵呵,學長,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這麼晚了你們這是在哪啊?”這會聽清楚了才察覺到文浩溫潤聲音裏的濃濃的鼻音。我小心的問:“我們在外面放煙花,學長,你好像生病了?”“嗯,也沒什麼事,只是小感冒,喫點藥就好了。對了,剛剛阿墨說你有事找我是嗎?說說看。”
我頓時腦中一片空白,支支吾吾的說:“沒,我,你晚上喫的什麼?”阿墨在一邊乾瞪眼,氣得咬牙切齒。
“餃子啊。”文浩竟低低的笑出聲來,但仍是回答了我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其實話一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窘迫的說:“哦,那,要沒什麼事還是掛了吧。”文浩柔聲說:“嗯,早點休息,晚安。”
我正想掛掉,但一觸碰到阿墨兇狠的眼神就不免一陣哆嗦,只得扯出一個爲難的笑,硬着頭皮說:“學長,等等……”阿墨很欣慰的笑着朝我豎起大拇指來。我醞釀了半響卻吐出一句:“嗯,你多喫點藥,晚安!”我一說完就急急的掛掉手機,苦着臉說:“阿墨。我真的說不出口。”阿墨嘆口氣:“回家吧,都這麼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