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外城,一道道身影在夜色的掩護下,在大街上迅速穿行。
他們舉着少量的火把,微弱的火光,在地上映出了一道道扭曲的人影和馬影。
清脆的馬蹄聲與紛亂的腳步聲,將一些原本還在睡夢中的百姓給驚醒了過來。
一些人蜷縮在被窩裏不敢動彈。
膽子大些的則是起身,透過窗戶,或從門板的縫隙中偷偷地往外窺視。
只見一羣甲士正在街道上前行。
那些人舉着火把,行色匆匆,朝着內城而去。
外面的夜風蕭瑟,風聲中偶爾還飄來幾句含混不清的呼喝聲。
那口音不像是大梁本地或者周邊地區的口音。
有幾分眼力的人,心裏已經隱隱察覺到了不對勁。
會不會是反賊已經殺進城了?
可即便猜到了真相,也不會有人推開門走出去看看是不是這麼回事兒。
那就是找死。
城裏正在宵禁,莫要說外面的是反賊。
他們這個時辰跑出去在外頭亂晃,就算是遇見禁軍,被逮住了,砍死也就砍死了。
出去跟這些拿刀的兵講道理?
那就是自己伸長脖子往刀刃上撞。
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門閂頂緊些,把妻兒往懷裏摟緊些。
然後祈禱一下老天爺開恩。
別讓兵禍到自家來。
這就是古代,平頭老百姓在城破之後,大部分都是肥羊。
全看破城方的軍紀。
甚至有的時候官軍比叛軍還要恐怖。
而街道上這些士卒,自然就是三鎮的“義軍”!
張澈、楊彥章、李鐵牛等人,此刻在柳琮的引領下,僞裝成了禁軍。
朝着內城的南大門,也就朱雀門而去。
他們必須要快。
不快不行。
此刻,陳、週二人帶着人,已經入宣化門了。
宣化門的動靜,自然不可能瞞太久。
所以,必須在禁軍反應過來之前,先把朱雀門奪下來。
一旦拿下朱雀門,就相當於打開內城的口子,主動權就徹底握在了張澈手中。
這一路上,也並非沒有遇到麻煩。
城中施行宵禁,自然會安排巡邏的小隊在各處街道巡弋。
不過,有柳琮這個內鬼在。
在他的哄騙下,那些巡邏的士卒,基本上都被悄無聲息的幹掉了。
很快,衆人便抵達了朱雀門外。
而就在此時此刻,南面的另外兩座城門方向也傳來了騷動的聲響。
可以清晰地聽見城頭上示警的鼓聲響起。
顯然是周廣和陳唯義他們動手了。
朱雀門城樓上的禁軍顯然也聽到了遠處的動靜。
一個個腦袋探了出來,望向外城城牆,臉上充滿了驚惶和不安。
甚至,有的人已經在往弓上搭箭了。
柳琮看了一眼張澈,兩人目光相交,張澈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而後,只見柳琮深吸了一口氣,牽着蕭澤那匹馬,大步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月光和火光照在蕭澤的身上,將那身大紅袍照的格外醒目。
接着柳琮仰起頭,朝着城頭扯開了嗓子喊道:“我是柳琮!快開城門,反賊打進來了!”
“宣化門已經失守了!”
“某家拼了死命才殺出一條血路,護送官家退了回來。”
“快開城門!快開城門!”
“再不開,反賊就追過來了,莫要耽擱!”
他的話音未落,城頭上便是一陣騷動。
那些禁軍士卒,原本就因爲南面傳過來的鼓聲,而七上八下呢!
此刻,聽見宣化門已經失守的消息,一個個全都傻了眼。
宣化門離朱雀門纔多遠?
若是宣化門真的丟了,叛軍的騎兵一炷香的工夫就能衝到朱雀門下!
值守的指揮連忙去叫吳道英了。
很快一個身影便急匆匆地從城樓裏衝了出來,大步跑到了垛口邊上。
那人約莫四十來歲的年紀,身形略顯臃腫,一張大臉在火把下泛着油光。
此人,正是吳道英。
他面色焦急也顧不得盤問別的了,大聲呼喊着:“官家在哪兒?官家呢?”
柳琮連忙望着城頭回應道:“吳廂主,官家就在城下!”
“快快開門!莫要再耽擱了!”
吳道英朝着柳琮望去,只見他牽着的那匹馬上,正坐着個穿一身大紅袍的年輕男子。
蕭澤忍耐着心裏翻湧的情緒,無奈地朝着城樓上喊道:“朕回來了,快些打開城門!”
“反賊...已殺入了城中!”
吳道英聽見他說話之後,整個都鬆了一口氣。
這身形,這聲音,不是官家還能是誰?
剛剛皇帝就是從他這兒出的內城!
他當時在睡覺,手下人私自放皇帝出的朱雀門。
後面,大內和太尉那邊派人來尋。
他才得知,差點沒嚇得昏過去。
如今看到官家平安回來了,心裏那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哪還會去想旁的?
畢竟,樓下的是皇帝!
身旁跟着的柳琮也是熟人。
城外的可是反賊,皇帝還能帶着反賊來攻城嘛?
哪有皇帝帶頭造反的?
“快開城門!快開城門,迎官家回城!”
很快,厚重的城門便在沉悶的“吱呀”聲中打開了。
柳琮牽着蕭澤的馬快步朝內城走去。
張澈他們沒有半分猶豫,緊跟着簇擁而上,湧入了朱雀門。
很快便穿過了中間的甕城。
出了甕城,迎面便看到了吳道英帶着麾下的軍官前來迎駕。
吳道英帶着衆軍官和士卒們,整齊地站在馬前。
他們彎下腰去,朝着蕭澤行禮:“臣等,拜見...”
可那“官家”二字,還沒說出口,他眼睛餘光,便瞥見一道黑影,正朝着自己快步走來。
那人正是柳琮。
吳道英微微一愣,還沒來得及起身,便有一道凌厲的銀光閃過。
剎那間柳琮拔刀而出。
他沒有用刀鋒,而是用刀背,橫過刀身,狠狠砸向了吳道英的小腿。
吳道英本能地想要側身躲閃。
可他身上穿着全套甲冑,那甲冑少說也有幾十斤重,再加上這些年安逸太久了,身子肥胖的不行。
這一躲,反而身形沒能穩住,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仰面摔在地上,後腦勺撞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想要翻身爬起來,可甲冑太重了以如今地身板實在難以自己起身。
他就像一隻被人翻了個個兒的王八一樣在地上扭動着四肢掙扎。
柳琮見狀,握住刀柄,朝着吳道英的面門直直地剁了下去。
刀刃上映着火光,刀鋒徑直落下,血花飛濺...
而在柳琮拔刀的同時,楊彥章和李鐵牛也帶着人動了。
張澈一方早就蓄勢待發,另一方還在驚愕之中便面對了一場突襲。
特別是李鐵牛這廝確實是悍勇無雙。
他就跟一輛人形裝甲車似的,直接邁開步子,朝着離自己最近的兩個軍官猛地撞了過去。
嘭的一聲巨響,直接將那兩個軍官當場撞翻,倆人直接撞在了身後的人身上,連帶後面三人也跟着遭了殃。
他就是在推多米諾骨牌一樣,直接將這一小片人給推了個人仰馬翻。
而張澈這邊的人馬自然不會給他們爬起來的機會。
紛紛湧上前來給補了刀。
連張澈這個花架子,也拔刀參與了補刀。
“噗...”
一道鮮血從那軍官的屍體上湧出...
張澈拔刀之後,就連忙撇過了頭去,不敢再去看那具屍體。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親手殺人,心中難免還是有些膈應與不適。
但別說...
這種熱血上頭,腎上腺素瘋狂飆升的感覺,竟讓他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
或許是這具身體嗜血的基因覺醒了吧。
不管如何,他總算是走出了這第一步。
沒用多久,地上就已經躺了七八具軍官的屍體,以及數十名士卒的屍體。
吳道英和他的手下,都被這一波突襲圍殺給帶走了。
遠處禁軍士卒們茫然的看着這一幕,拿着手中的武器,卻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要麼是從未打過仗的禁軍,要麼是柳園口之戰逃回來的潰兵,要麼是這幾天才抓的壯丁。
沒了指揮,看着這些殺入城門的兇神,一時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張澈回頭看向身後的蕭澤。
這些禁軍的的“天子”,也是他的“道具”。
按照預定計劃,此刻該他出場了。
然而,騎在馬上的蕭澤,卻是臉色慘白,哆嗦着下巴,一副要吐了的模樣。
他從小在深宮裏長大,哪見過這般血腥的場面?
果然,下一刻,他就猛的彎下了腰,在馬背上吐了起來。
他吐得渾身都在發抖,甚至把膽汁都吐出來了。
“嘔~”
張澈看着蕭澤在馬背上吐得七葷八素的模樣,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這位官家,估計是指望不上了。
沒辦法,張澈只好轉過身去朗聲喊道:
“官家在此!”
“我等乃是護送官家迴鑾的勤王義軍!”
“此番是隨着官家回來,清君側、掃除朝廷奸佞的!”
“與爾等無關!”
此言一出,城頭上的禁軍士卒們面面相覷。
城頭上那些已經彎弓搭箭,甚至已經拉開了一半弓弦的士卒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
是啊!
皇帝可還在下面呢!
他們要是放箭,萬一射歪了呢?
要是把皇帝射死了!
他們這些臭丘八擔得起嗎?
“吳道英已死!”張澈的聲音又高了兩分,“爾等放下武器,隨官家匡扶社稷,非但無罪,反而有功!”
“待到社稷幽而復明、奸佞盡除之時,爾等的賞賜絕不會少一分!”
“還會把欠你們的軍餉給你們補上!”
城頭上安靜了片刻。
這些士卒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不知道該如何抉擇。
他們的頭頭,都被一波團滅了。
一羣丘八自己能做出什麼抉擇?
他們也不是看不出來,官家身邊那些人不對頭,特別是口音明顯就是河北口音。
而大梁禁軍,基本上都是大梁本地人,怎麼可能會有河北口音。
所以,他們根本不是禁軍的弟兄。
可是,那又如何呢?
這些殺神幾下就把吳道英和他們的偷偷全部砍翻了。
他們這些丘八,此刻犯得着拼命嗎?
再說了,他們此刻放下武器投誠,也是投的皇帝,總不能說是造反吧?
這天底下哪有皇帝帶頭造反的?
終於,一個小隊長將拉着弓的手,緩緩放了下去。
緊接着,他弓擱在了地上。
隨後,朝着張澈的方向...
不,應該是朝着蕭澤的方向,拱起了雙手:“臣...宋章,願隨官家。”
“除奸佞,匡扶社稷。”
有了第一個下臺階的,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匡扶社稷!”
一個又一個士卒放下了兵器。
先是城樓下的,然後城樓上的,最後是甕城兩側的,一波一波地跟着呼喊了起來。
朱雀門就此拿下,整個大梁南面基本貫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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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大內之中。
延和殿裏燈火通明,太後高氏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
此刻,她已經換上了一身端莊的常服。
滿頭青絲亦已梳理了一番,挽成了一個高髻,滿頭珠翠在燈光下泛着點點亮光。
雖然,這身衣衫將她那誘人的曲線斂藏了起來。
可看起來卻更加的沉穩大氣,宛如一朵牡丹,端莊典雅,有着一種只可遠觀不可褻瀆的滋味。
就在剛纔,她將尚書、門下、中書的諸位相公,樞密院的樞密使,以及御史中丞,通通召進了大內!
此刻,這位年輕太後正隔着簾子,看着大晟朝廷這些最有權勢的人物。
那張鵝蛋臉上的面色依舊鐵青,鳳眼中的慍怒也還未消散。
這些大晟朝廷最有權勢的一小波人,此刻也都謹慎的看着簾子後面,那道坐姿端莊的身影。
他們知道,太後深夜召見,必定有大事要商議。
至於是什麼大事?
當然是關於皇帝蕭澤的。
大梁危在旦夕,而在這樣的節骨眼上,那些年輕的官家,竟然玩起了失蹤。
這個離譜的操作,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讓高太後對這個便宜兒子的耐心終於徹底耗盡了。
蕭澤冷落林皇後,獨寵那個狐媚子,讓她沒面子就算了。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
十數萬反賊圍困大梁!
社稷危如累卵!
他這個做皇帝的居然跑了。
這還是一個爲人君者該做的事嗎?
莫說他是天子,就算是個尋常人家的兒子,也不至於這般不知輕重。
只可惜,現在她不可能廢除了蕭澤。
畢竟城外還圍着十數萬叛軍。
這個時候把皇帝廢了,必定生亂。
這大晟天下是蕭家的天下。
蕭家的皇帝,就算再不是東西,那也是蕭家的人。
若是讓叛軍趁虛而入,誰也討不了好。
她今夜把這些相公和重臣叫過來,是爲了另外一件事。
一件她已經琢磨了很久,卻一直猶豫着要不要做的事兒。
而今日蕭澤的孟浪之舉,終於讓她下定了決心,去做這件事兒!
那就是立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