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河北三鎮的反賊,在柳園口擊潰十萬禁軍主力之後。
大梁城便進入了戒嚴狀態。
這座曾經徹夜不熄燈火的不夜城,也就此黯淡了下來。
原本繁榮的長街上,只剩下零星的幾個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蕭澤騎着馬走在最前頭。
馬蹄踏在空曠又寂靜的街道上,發出一陣又陣“噠噠”聲。
而他身後有一輛馬車,正緊跟着他。
駕車的人,自然是他身邊的心腹太監王福。
而車上坐着的正是沈悠然和她的侍女。
蕭澤的眼睛,總是時不時地往後看去,黯淡的眼睛裏充滿了愧疚。
因爲,他傷了自己最愛的女人,也傷了那個最愛自己的女人。
可自己又能如何呢?
如果不是因爲實在沒得選,他又怎會捨得傷害她?
更不會捨得,將她送給別人!
何況,還是送到情敵的手中。
蕭澤無奈的嘆息了一聲。
前方,已經可以隱隱看到宣化門那模糊輪廓了。
突然,他放慢了速度。
王福看見前面的官家慢了下來,也跟着收緊了繮繩。
然後,蕭澤的馬停了下來。
王福也連忙停下了馬車。
蕭澤再回首望向了馬車,內心陷入了掙扎當中。
馬上就到城門了,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不過,此刻他的想的並非是就此調轉馬頭回去。
而是在想要不要就此帶着沈悠然私奔。
帶她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去過尋常百姓的日子。
那樣,他就不再是皇帝了,也就再沒有那麼多束縛。
兩個人在一起平平淡淡的過日子,長相廝守,白頭偕老地過一輩子。
而且...
如此一來,便也能證明他的愛,不比他李長淵少半分。
李長淵能爲沈悠然放棄江山。
他蕭澤也能爲了沈悠然,負了整個天下!
夜風穿過空蕩的街道,撩起了他的衣衫。
“悠然姐...”
蕭澤朝着馬車喚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車廂裏的人聽清。
然後,他便開始安靜地等待着她的回應。
如果她回應了。
就算只是一聲嘆息,甚至是一聲責備。
他也會下定決心,帶她走。
帶她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去到天涯海角,去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只不過,很可惜。
馬車裏沒有傳回任何聲音。
她沒有回應自己那最後一絲期望。
夜風依舊吹着,街邊燈籠隨着風兒繼續搖曳。
馬上那道孤寂的人影,在這忽明忽暗的搖曳燈光下,一會兒被拉得很長,一會兒又驟然縮短。
那道身影在這樣的撕扯下,逐漸起來扭曲,變換着各種詭異形狀。
像一隻正在深淵中掙扎的倀鬼一般...
最終,蕭澤落寞的垂下了眼眸。
他知道,自己已經把她的心傷透了。
蕭澤轉回頭去,突然覺得風有些大。
眼眶裏面像是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在打轉。
他握着繮繩的手抖了一抖。
馬蹄聲重新響了起來。
唉,真是一對苦命鴛鴦啊~
宣化門。
柳琮待到火勢滅得差不多了,便從城門樓上走下來。
纔剛剛走下階梯,便聽到了一陣馬蹄聲朝着這邊奔來。
他眉頭微微一皺。
此刻,城裏正宵禁了。
這個時候還敢騎馬在大街上狂奔的,大概率也就只有傳令的士卒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心中暗罵道:“直娘賊的,這些大頭巾,不會真想讓咱們這些丘八出去送死吧?”
士卒們聽見了動靜,也紛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昏暗的街道上,一匹通體血紅的駿馬正朝着城門這邊奔來。
馬上那人,頭戴一頂直腳幞頭,身穿一身大紅圓領袖袍。
柳琮先是微微眯眼,隨着那身影越來越近,他的眼睛也越睜越大。
這身打扮...
他好歹也曾在皇帝身邊待過,自然認得這一身打扮。
柳琮連忙揉了揉眼,又睜大了眼睛,使勁朝着那邊看了看,嘴裏低聲呢喃:“真是...官家?”
可是,官家怎麼會跑到這兒來?
身邊甚至連個護駕的禁軍都沒有?
這是怎麼一回事?
柳琮還沒來得及細想,那匹馬就已經快到了跟前。
他趕緊扯了一把身旁一樣愣着的都頭,低聲道:“去叫上面弟兄們都精神點!”
說完之後,他便小跑着迎了上去。
此刻的柳琮還不知道這位官家要做什麼。
等他知道這位官家究竟要做什麼的時候。
他想後悔就已經來不及了。
不過,話說回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馬上的蕭澤,遠遠便看見有人朝他這邊小跑而來。
他也立刻停下了馬,看向了朝他小跑來的士卒們。
只見領頭那人生得五官端正,身姿挺拔,不說穿着打扮,但從這樣貌,便能看出他絕非尋常的小卒。
蕭澤低頭俯視領頭那人,端起了平日裏皇帝的架子,淡漠問道:“你是宣化門的守將?”
柳琮仰頭觀望着馬上那人。
此刻,他幾乎已經可以百分百肯定了。
就是官家。
因爲,他見過蕭澤兩次,第一次是英宗駕崩之後,第二次便是新皇登基的時候。
柳琮彎下腰去,腰桿折成了九十度,雙手高高拱過頭頂:“臣,殿前司右廂都指揮使柳琮,拜見官家!”
身後那幾個士卒,見狀也是一個個慌慌張張地跟着大拜:“拜...拜見官家!”
蕭澤掃過他們一眼。
他不認識柳琮。
但見眼前這人的態度如此恭順,於是便柔聲道:“免禮吧。”
“是!謝官家!”
柳琮帶着士卒們微微仰起身子,依舊保持着卑躬屈膝的姿態。
沒辦法,他們這些丘八地位就是這樣。
那些大頭巾,倒是能在皇帝面前站直了腰桿。
而他們這些丘八,見到那些“相公”,一樣也要如此“卑躬屈膝”。
誰讓這大晟朝優待士大夫呢?
柳琮微微仰頭望着蕭澤,嚥了口唾沫,斟酌了一番措辭後,纔開口問道:
“官家...請恕臣冒昧,官家爲何孤身駕臨此處?”
他頓了頓,姿態更低地說道:“此處離城外叛賊不過一牆之隔,實在太過兇險!”
“還請官家速速回駕,臣即刻安排人護送官家!”
蕭澤面色不變,只是微微搖頭,淡淡道:
“愛卿無需擔憂。”
“朕有要事,需出城一趟。”
“你且替我打開城門。“
聞言,柳琮當即就愣住了。
那粗黑的濃眉一蹙,雙眼茫然地看着皇帝。
一副“我沒聽錯吧”的神色。
蕭澤看着他,又淡漠地重複了一遍:
“速速開門,莫要耽擱了朕的大事!”
柳琮看着蕭澤的神色,蕭澤也看着他,與其對視了一眼。
柳琮連忙垂頭,嚥下一口唾沫,最終還是硬着頭皮回話道:“還請官家...恕罪!”
“非臣敢不從命,而是這城門,如今實在開不得!”
“城外三鎮反賊,足足有十數萬之衆,已經將大梁團團圍住了!”
說着,他想起來了,又繼續說道:“而且,剛剛外面反賊的營寨還走了水,說不得生了什麼變故!”
“外頭必定亂的很!”
“官家此刻出城...實在太過兇險了...”
此刻的柳琮只覺得頭大無比。
想不明白這皇帝到底是犯了什麼傻?
這時候開城門出去能幹啥?
也就是蕭澤是皇帝,一些難聽的話,被柳琮給憋了下去。
蕭澤聽見說李長淵的軍營走水了,倒是沒有多想。
畢竟,在他看來李家五代人經營三鎮,連朝廷的諸公都忌憚的不行,能出什麼事兒?
多半是底下士卒不小心罷了。
蕭澤冷冷地看着柳琮,聲音抬高了些許:“朕讓你開門,你便開門。朕自有主意。”
“待朕回來之時,城外那十數萬叛賊,自可退去。”
他這話說得非常的理所當然。
在他看來,李長淵對沈悠然確實是真愛。
只因爲她受了一點委屈,便可以起兵從河北一路殺到大梁。
甚至,爲了她連唾手可得的江山都不要。
而今他親自將沈悠然送到他手裏,李長淵肯定會遵守諾言退兵的。
更何況,如果自己孤身一人出去,以一己之力令十數萬叛賊退去,這將爲他帶來何等巨大的威望?
有了這些威望,後續他的一些謀劃將會更加有利。
柳琮聽完這話,卻是整個人是徹底傻眼了。
他不知道蕭澤的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開了這城門,那他的腦袋也就別想要了。
柳琮沒辦法了,直接雙膝一屈,直接跪了下來。
將頭杵在了地上:“官家...官家明鑑!”
“官家的旨意,臣萬萬不敢忤逆,可此事關乎城防大計,關乎官家自身安危!”
“臣若是給官家開了門,官家要有個閃失,臣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啊!”
他抬起頭來,眼眶都有些泛紅了:“求官家體諒臣的難處,收回成命!”
這話其實說得很直白了,求求爺您就別爲難我了!
蕭澤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俯視着跪在身前的柳琮。
這個場景太熟悉了。
平日裏,每次他要做什麼,那些大臣們便是這副姿態。
那些話術,他聽得夠多了。
蕭澤的面色冷了下來。
“哼!”他冷哼了一聲,“怎麼?連你一個小小的廂都指揮使,也敢忤逆朕了?”
柳琮渾身一顫。
“臣...不敢。”
“就給朕開門。”蕭澤接着十分霸氣地說道:“若有何差錯,那是朕的過失,與爾等無關。”
柳琮伏在地上,心中卻是苦笑連連。
這話說得輕巧。
可若真的出了事!
皇帝孤身出城,最後落入叛軍之手。
追究下來,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他這個臭丘八!
他怎麼就這麼倒黴呢?
柳琮仰起頭望着蕭澤,哭喪着道:“官家!臣...當真不能啊!”
蕭澤深吸了一口氣,眉眼間已經非常不耐煩了。
他最煩別人哭哭啼啼,當然沈悠然除外。
“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柳琮只是將頭磕在地上,急的後背全是冷汗。
蕭澤知道這傢伙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來。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士卒身上,既然這個姓柳的廂都指揮使不聽話,那就叫這些士卒開門唄。
於是,他又看向了那些懵逼的禁軍士卒,命令道:“你們給朕把城門打開!”
士卒們誰都沒敢動。
將目光都看向了柳琮。
畢竟,廂主剛剛把話說得都很明白了。
然而,柳琮依舊趴在地上,沒有言語。
這時候,他還能說什麼呢?
沒辦法啊!
他就是一個從五品的廂都指揮使,而眼前這人是皇帝啊!
胳膊還能擰過大腿嗎?
再說了,該說的話他方纔已經說盡了。
再攔,就是自討苦喫了。
“還愣着作甚?”
蕭澤的聲音再度響起。
這些士卒們聞言,紛紛低下了頭。
他們不是邊軍的那些丘八。
那些丘八常年在邊鎮跟番人、胡人廝殺,一個個的都有血性。
而他們這些大梁禁軍,平日裏說白了就是權貴的苦力。
禁軍的上官和大梁的權貴需要人幹活的時候,一般都讓他們這些禁軍的丘八來幹。
比如:修園子、搬貨物、跑腿打雜啥的。
他們的活幹的好不好不知道,但是這些丘八免費。
長期以來,他們都被各種權貴欺壓,骨子裏早就對於權力充滿了敬畏。
此刻,面對皇帝權威,廂主又一句話都不說,他們哪裏知道該怎麼辦?
“快些,莫要讓朕說第三遍。”
然而,士卒們還是不敢動彈。
蕭澤見他們還是不動,放緩了語氣,補了一句:
“待朕歸來,爾等必有賞賜。”
賞賜。
聽到這兩個字,士卒們的眼睛紛紛亮了起來。
皇帝的賞賜?
那得是多少錢?
這些丘八們,已經好些年沒領到過足額的軍餉了。
三鎮叛軍圍了城,上頭才勉強發了一次餉。
可那餉錢撥出來,經了高太尉一手,再經了各層將官的手,層層刮下來,到他們手裏,就只剩幾個零碎了。
柳琮這次倒沒在這上頭撈多少。
實在是高太尉那邊貪得太狠,連他這做廂主的也分不到幾口。
底下的士卒就更不必說了。
幾個士卒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
有人先點了頭。
接着,三四個身影便朝着城門洞跑了過去。
只聽見吱嘎吱嘎的聲音響起,宣化門那厚重城門,便開始緩緩向兩邊打開。
一陣呼嘯的狂風,帶着硝煙的味道,瞬間從城外灌了進來,
城門開了。
蕭澤低頭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柳琮,淡聲說道:
“看好城門,等朕回來。”
說完,他拍了拍馬屁股。
柳琮跪在那裏,腦子裏翻來覆去只剩一個念頭。
城門已經開了,這道坎,他是邁不過去了。
雖然,他最終沒有惹怒皇帝。
可把皇帝孤身放出城去,不出事還好,一旦出事了,他的九族一樣不保。
既然,橫豎都是掉腦袋...
柳琮決定豁出去了。
他仰起頭,望着馬上那道大紅的背影,喊道:“官家!既然城門已開,臣也不敢再攔!”
“但臣懇請官家恩準,讓臣帶上弟兄們,隨官家一同出城!”
“城外叛軍如狼似虎,官家孤身前往,若有個好歹,臣就算死十回也賠不起!”
“便讓臣跟在官家身邊吧!”
“若遇見情況,臣也好護住官家!”
他朝着蕭澤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臣不怕死,就算拼了這條命,也會護住官家的!“
蕭澤回首看着跪在地上的柳琮。
他沒想到,禁軍之中還有這麼忠義的人。
這讓蕭澤對柳琮的觀感又好了不少。
不過,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因爲,他有些話想和李長淵單獨談談,關於沈悠然的話。
旁人聽到了實在是不太好。
況且,皇帝孤身一人,呵退十萬叛軍。
這樣的名聲才更加響亮不是嗎?
“不必。”蕭澤的聲音放緩了些許,“卿,替朕看好城門便是!”
“待朕回來,少不了你的好處。”
柳琮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
可惜,蕭澤已經已經拍馬走了。
“駕...”
那匹赤紅的駿馬,馱着那一襲刺眼的大紅袍,從城門洞中穿了出去。
柳琮只能跪在原地,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
望着那道越來越遠的身影,他總有種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