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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你們真是害苦了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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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澈看着一衆人影,朝後退了半步,一副不知所措的神色。

他慌忙伸出雙手,在身前連連搖擺,幅度不大,態度卻表現得極爲堅決,聲音急切道:“不可!萬萬不可!“

“這些年,張某在軍中也只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並未有過大的功業!”

“諸位厚愛至此,某受之有愧啊!”

他把手放下,學着電視劇裏那些人,自謙道:“這副帥之職,我已是勉力爲之,時常戰戰兢兢,唯恐有負重託。”

“這帥位,更是萬萬不敢肖想的。”

這番話自然是心口不一的。

張澈心裏比誰都清楚,而今大局已定,但還是要個好名頭的。

所以,此時此刻,這番裝模作樣的推辭是必要的。

無非傳遞一個信號:我不是在爭權,我不是在奪位,我本不想如此啊!

就是現實世界中,郭威和趙匡胤,這倆黃袍加身的時候,哪個不是一副“你們真是害苦了我”的表情?

郭威在澶州被軍士擁立時,直接驚駭道:“汝曹欲陷吾爲不義耶?”

再是約法三章:入京之後,不得劫掠,不得驚擾太後與幼主。

姿態是做足了的。

而趙匡胤在陳橋驛黃袍加身之後,掉轉馬頭回到汴梁,對着後周宰相範質,也是嗚咽流涕。

《續資治通鑑長編》裏記載:“吾受世宗厚恩,爲六軍所迫,一旦至此,慚負天地,將若之何?”

一個“爲六軍所迫”,就把主動兵變變成了被動“受禪”。

尚書有雲:“滿招損,謙受益”

在古代那個社會背景下,旁人如果推舉你,你若是一口就應下來了,那便顯得有些太過猴急了。也顯得你這人不夠矜持,不夠穩重,過分看重利益而失了體面。

“推辭”只是拉扯手段,恰恰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你的“德薄位尊”之惶恐,你的“受之有愧”之謙遜。

這也算是古代政客之間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檯面上的人需要演,檯面下的人需要看,看完了還要心悅誠服地繼續演下一幕。

而姚若虛自然是懂這個默契的。

他明白張澈的拒絕不是拒絕,而是一道門。

推開這道門的方法,就是把門敲得更響,讓所有人都聽見敲門聲。

讓屋子裏的人不好意思再拒絕開門。

於是,他再上前一步,朝着張澈再度拱手,言辭懇切道:“副帥!三軍無主,猶如人之無首。”

“若是此任尚有旁人可託,我等又何苦共推於您?”

“我等推舉您,是因爲相信您。”

“您的仁德,我等有目共睹!”

“覺得您做了大帥,一定能善待我等!”

“副帥若執意推辭,那便是寒了在座所有弟兄的心!”

在陳唯義的帶領下,衆人再度高呼:“我等,唯願奉副帥爲新帥!”

“請副帥接任大帥之位啊!”

張澈見狀,看着眼前這一幕,連忙又退了一步。

他再度推辭道:“諸位弟兄的信賴,張某實在愧不敢當!”

“諸位,還請另請高明!”

姚若虛聽完,直接大拜,語氣誠懇又道:“副帥,今日這副擔子,您若不肯挑的話,這數萬弟兄,又當如何?”

“如今王爺突遭不幸,軍中能服衆者,唯有副帥!”

“若您在此刻撂了挑子,那些戰死在半路上的弟兄,他們的性命,豈不是真的白白葬送了?”

“這些血債,您不替他們討回來,誰又能替他們討回來?”

“懇請副帥,以大局爲重,暫且接任了大帥之位纔好!”

衆人見狀,紛紛跟着大拜。

“還請副帥接任大帥之位!”

如此一番,火候也就到了。

張澈看着這滿地的低伏身影,連忙擺手,語氣急切道:“諸位快快起來說話!快快起來!”

“這...這真是折煞張某了!”

說着,作勢就要攙扶姚若虛。

然而,姚若虛紋絲不動,只望着張澈,語氣誠懇道:“還望副帥看在我等一片赤誠,看在數萬弟兄以性命相託的份上,莫再推辭了。”

張澈的嘴脣微微張了一下。

緊接着,又合了回去,然後又張開了。

如此反覆猶豫了一番後,他才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的硝煙味兒和血腥味兒,湧入了他的肺中。

最後,長嘆了一聲,吐出一陣白霧。

“唉...你們真是害苦了我啊!”

“罷了...罷了!”他先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然後再看向了衆人:“既然諸位弟兄以性命相託,以誠心相待,我張澈若是再推辭下去,那便是不識抬舉。”

“爲了不辜負大家,這副擔子,我張澈,從命便是。”

緊接着,一片聲浪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拜見大帥!”

張澈連忙伸出雙手,掌心朝上,往上託了託,聲音懇切道:“諸位快快起身!莫要再如此折煞張某了!”

言罷,衆人這才心滿意足地起身。

張澈也從一個軍閥高級軍官,成爲了軍閥頭子。

但,張澈心中卻沒有半分鬆懈。

他知道,自己這只是初步的握住了馬的繮繩。

這繮繩雖是握住了,但這匹馬烈不烈、會不會尥蹶子,還遠未可知也。

接下來更棘手的,是如何帶着這幫人走下去。

他這個大帥,可未必有那麼好當!

別看張澈現在一副“衆望所歸”的姿態。

不過是,得益於前身從前攢下來的人品紅利罷了。

如今,“兵諫”這個口子,已經被他自己開了。

正所謂:“有一就有二。”

張澈在前世就愛看歷史相關的視頻,對於殘唐五代的歷史不說精通,也還是知道些皮毛的。

那些驕兵悍將們有多離譜?

魏博節度使史憲誠因爲想潤,而被牙兵給砍了。

還有皇甫暉,不過一個軍中小卒,就因爲賭博輸紅了眼,直接煽動叛亂,引發的一系列連鎖反應,直接導致一代戰神李存勖荒唐落幕。

若是之後遇見了問題,他要是一個沒有處理好...

李長淵的結局,恐怕離他不會太遠。

所以,他還是要謹慎對待接下來局勢。

而眼下最要緊的是什麼?

當然是先畫個大餅,給這些將士提提氣。

畫大餅他也熟的很。

前世做銷售的時候,經理和老闆可沒少給他們這些員工畫餅。

雖然沒幾個兌現的,但是確確實實把他們這些牛馬的心氣給提上來了。

此時此刻,也到了他給別人畫大餅的時候了。

張澈沉吟了一聲之後,站直了身子,朗聲道:“弟兄們!”

“我們三鎮的百姓,世世代代給大晟戍衛河北。”

“北邊的韃子每回來中原打草谷,那一回不是我們三鎮人擋在前面!”

“可朝廷呢?朝廷給過我們什麼?”

“糧草糧草不給!”

“軍餉軍餉不發!”

“就連那些戰死弟兄的撫卹,也是欠了一年又一年!”

“朝廷派來的那些狗屁御史!”

“呵!嘴上說的好聽!”他冷笑了一聲,“也只把咱們弟兄,當成了自己升官發財的踏腳石!”

“這些狗孃養的,回到朝廷後,哪次不是跟皇帝告咱們的黑狀!”

“這朝廷,從來沒有人,真正把我們三鎮人當人看!”

“三鎮的百姓,連科舉都不能考!”

“世世代代,只能在河北那片苦寒之地,給這大梁城裏那些安享富貴的達官顯貴們當看門狗!”

“他們在大梁安享富貴,我們在冒着風霜在北地戍邊!”

“憑什麼?”

話語剛落,一陣風吹起,將營帳中大纛吹得呼呼作響。

在場的軍官和士卒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但,眼神卻並未暗淡,相反一個個都充滿了怒意和不甘。

因爲,張澈這番話說到他們所有人的心坎上了。

張澈看着他的神色,語氣也越發的激揚:“我等此番起兵奉天靖難,爲的是什麼?”

“爲的就是給三鎮人爭一口氣!”

“我們三鎮百姓,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而今朝中的奸佞未除,王爺的大仇未報!”

“我等豈能善罷甘休!?”

士卒們紛紛點頭,他們之所以跟着李長淵“奉天靖難”,爲的不就是爭一口氣嗎?爲的不就是前程嗎?爲的不就是富貴嗎?

陳唯義看向張澈的目光,變得有些不一樣了,目光中更多了幾分敬佩。

他本就對張澈好感極高,這些年也走的極爲親近。

此刻,他已經堅定的認爲兵諫是對的。

張澈就該來當這大帥!

因爲,他真的懂三鎮百姓的苦啊!

也願意帶着弟兄們過好日子!

楊彥章也在看着張澈,他的目光則更復雜一些。

至於,姚若虛?

眼中讚賞之色已經無法掩藏,心中更是隻有一句話:“此子,真梟雄之姿也。”

嚴崢已然抑制不住崇敬之情,高呼道:“朝廷無道,某願隨大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接着便是連片的附和聲傳來:“我等願隨大帥赴湯蹈火!”

“替王爺報仇!”

“打進大梁城!”

張澈看着羣情激奮的衆人,點了點頭:“今日,你們共推我爲帥,我既受之,自當盡心竭力爲弟兄們謀前程。”

“我張澈,也願意與諸位弟兄同生共死、共享富貴!”

他伸出手臂,手指直直地指向了十裏外那座隱沒在夜幕中的大梁城:“大梁城,就在那裏。”

“打進去!”

“你們每一個人,都有機會封侯拜相,更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三鎮的百姓,今後再也不用當大晟的看門狗了!”

“你們的子孫,今後可以讀書,可以考科舉,不用世世代代困在三鎮那片苦寒地上苦熬!”

說着,他的聲音微微放緩了一些,繼續道:“你們若是哪個不願意跟我走這條路的,現在就可以轉身回去,回到你們的營帳裏去!”

“明日天一亮,你們自回河北去。”

“回家去,守着妻兒老小過日子。”

“畢竟,家裏有妻兒老小在等着你們。”

“這是你們的本分,不是你們的罪過。”

“我不會攔着!”

他說完,便真的閉上了嘴,不再言語。

夜風呼呼地吹着,士卒們互相看了看。

沒有人轉身。

沒有人離開。

士卒都堅定地望着張澈。

他們多數人大字不識幾個,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們聽懂了張澈的話。

打下大梁城,家裏人就不用再受窮了。

這就夠了。

反正回去又能怎樣?

一輩子也翻不了身!

要麼種地,要麼當兵,要麼種完地去當兵,要麼當完兵接着種地。

子子孫孫,都只能在這條路上走到黑!

大晟太祖設立三鎮的初衷,便是把這片地方當做大晟與北方胡虜之間的一片緩衝區。

三鎮的人口,最初大部分是從燕雲逃難的北地漢人。

後面,陸陸續續又大量流放過來不少罪犯。

人口構成本就複雜,加上又是藩王的封地,所以三鎮的百姓在大晟整個體制內,當然沒有多少人權。

陳唯義等將領率先高呼道:“願爲大帥效死!”

緊接着,更多的人便跟着喊了出來。

“吾等,願隨大帥!”

“打進大梁城去!”

“討他孃的公道!”

張澈挺直了腰桿,迎着他們的目光。

夜色愈發深沉。

身後帥帳的火勢漸熄,殘留餘燼在廢墟間明明滅滅。

但這些人心,卻已經被張澈徹底點燃了...

《魏書·太祖武皇帝本紀(節選)》

.......

俄而中軍火起。

太祖聞變,馳入長淵帳,欲以大義曉之。

長淵厲聲曰:“欲逼孤乎?”

太祖曰:“非敢逼也,特以利害諫王耳。”

長淵曰:“可記往日否?”

太祖蹙然曰:“三軍以死相託,王忍負之,某不敢負也。”

長淵默然。

帳下遂誅之。

太祖遽止之,不及,乃伏地大哭,聲徹營壘。

將士環視,莫不感泣。

未幾,楊彥章、陳唯義各率所部至。

若虛乃倡於衆曰:“三軍不可一日無主,宜奉張公爲帥。”

太祖固讓者三,曰:“某無功德,敢屍此位?”

諸將環泣固請,太祖度不可免,嘆曰:“諸君苦我。”

遂受命。

士卒皆歡,大拜之。

司馬氏曰:

北靖之歿,非魏武意也。

火之方燎,魏武馳至,欲以大義相曉。

帳下遽發,魏武遽止,而不及焉。

伏地大慟,三軍環視,莫不涕零。

魏武與北靖,恩若手足。

往日種種,夫至情所發,未忘也。

及若虛倡帥,魏武固讓者三。

諸將環泣固請,魏武不得已受之,哀之:“苦也。”

嗚呼!

諫之而不聽,救之而不及,讓之而不得。

觀魏武之所遭,其亦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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