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澈挺起胸膛,語氣堅定道:“王爺,大軍既已兵臨城下,豈能輕易言退?”
“此番大軍從河北南下,死傷逾萬,那麼多袍澤埋骨異鄉!”
“而今好不容易殺到這大梁城下,若在此時退兵,便是前功盡棄,死去的那些弟兄,豈不是白白葬送了?”
“況且,我等自河北起兵,打的是奉天靖難、清君側的旗號。”
“早已沒有回頭路了!”
“進則功垂竹帛,退則遺臭萬年。”
“眼下,我等唯有攻佔大梁,成就千秋大業,這一條出路了。”
他接着回憶了一下原著設定,繼續說道:“當前,大梁城外無援軍可依。”
“三日前,我等已經擊潰了大梁的禁軍主力,此刻大梁城內守軍不過萬餘!”
“河東路的勤王兵馬,也被我軍在相州一役中擊潰,殘部四散,無力再戰。”
“西軍此刻正被北涼,牢牢牽制在熙河路一線,動彈不得。”
“至於江淮的禁軍與廂軍,他們久不經戰陣,眼下仍在淮西一帶逡巡不前,毫無進取之心。”
“此時此刻,正是攻城的絕佳時機!”
“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我手!”
“豈能,眼睜睜地錯過這大好良機!?”
這番話雖說是臨場發揮,倒也條理分明,句句在理。
更重要的是,這番話都說在了這些將領們的心坎上。
身後那二十餘名將領像是終於找到了主心骨,心中壓抑的情緒瞬間爆發!
一位鬚髮間已經夾雜着不少白髮的老將率先踏前一步。
此人姓周,名廣,乃是靖難大軍三位廂都指揮使之一。
只見他抱拳躬身道:“王爺三思!張副帥字字肺腑,我覺着也是這麼個理!咱們退不得!”
話音未落,又一名中年將領緊隨其後出列。
此人姓陳名唯義,同爲廂都指揮使之一,性格向來沉穩。
他也出列拱手道:“副帥所言極是!”
“臨陣退兵,自古便是兵家大忌,若真個這樣退了,屆時軍心必亂,還望王爺三思啊!”
緊接着,一位長着一下巴絡腮鬍的將領,更是毫無遮攔地扯開嗓子嚷嚷了起來:
“張副帥說得在理!”
“依俺李鐵牛看,既然弟兄們都到了這兒了,還退什麼退?”
“咱們直接打進大梁去,奪了那鳥位子!”
“那鳥位子,誰坐不是坐?”
“那蕭澤小兒能當皇帝,咱們王爺憑什麼當不得?”
“王爺龍袍往哪一穿,我看誰敢說半個不字!”
這話說得有些直白,但話糙理不糙,確實是這麼個理兒!
而這位李鐵牛,乃是馬步軍的一名營指揮使。
這話剛剛說完,就有一個年輕的聲音繼續道:“咱們三鎮的老百姓,辛辛苦苦給這狗屁大晟戍守北疆。”
“可朝廷視我等爲何物?”
“連條看門狗都不如!”
“糧草久拖不發,軍餉亦常被剋扣!”
“多少弟兄,家中妻兒連禦寒之衣都置辦不起!”
“如此朝廷,我等何苦爲其效命?”
說話的人叫楊彥章,乃是個將門二代。
靠着家世淵源,年不過三十,便已坐到廂都指揮使的位置上了。
方纔還死氣沉沉的中軍大帳,因爲張澈這一番出頭,徹底沸騰了起來。
將領們紛紛出言附和,一時間帳中人聲鼎沸,壓抑許久的怨氣徹底爆發出來。
他們這些刀口舔血的邊軍悍將,可不是什麼安分守己的善茬。
這些人,此番跟着李長淵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圖的就是能混個從龍之功,今後安享富貴!
而今,張澈替他們把話說出來了。
他們自然要接住。
李長淵那張陰柔俊雅的臉龐上,眉頭越收越緊。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張澈臉上。
那雙丹鳳眼中充滿了訝異!
他當然預料到將領們會反對。
他李長淵不是傻子,他知道這道命令下去,底下定然會有不滿。
而三鎮子弟兵心中所想,他這個做主帥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沒有預料到的是,出頭鳥會是張澈。
這個從小到大對自己唯命是從的跟班!
今日,竟敢當着滿帳將領的面,站出來忤逆他!
而且,那眼神...
李長淵能感覺到,張澈看向自己的目光變了。
從前那雙眼睛裏只有敬服。
可方纔張澈說出那番話的時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決絕。
這種背刺感,讓李長淵胸口有些發悶。
可即便如此,那又怎樣?
即便張澈站出來反對,即便滿帳將領都站出來反對,那又如何?
他此番起兵,本就不是爲了什麼江山社稷。
江山,他不在乎。
權位,他不在乎。
名垂青史還是遺臭萬年,他也不在乎。
他想要的,從頭到尾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讓沈悠然過得幸福。
他覺得自己這樣想,沒有什麼錯!
因爲他愛她!
他只是想爲了自己愛的人做些什麼!
哪怕這件事在旁人看來荒唐透頂!
沒辦法,誰讓他的人設就是這樣的呢!
“都住口!”
李長淵冰冷的聲音,讓帳內的喧囂瞬間戛然而止。
沒有人再敢出聲了。
李長淵的威望還在。
五代鎮守河北攢下來的根基,不是張澈一番話就能撬動的。
帳中重新陷入了沉默。
李長淵的目光從張澈身上挪開,視線掃向帳中其餘將領。
他臉上的訝異已經消散,恢復了那張司馬臉,聲音冰冷道:“方纔那些混賬話,本王就當沒聽見過!”
穿堂風再次簌簌的吹過。
場面再度冷了起來。
“之後,若是再讓我聽見半個字!”
“軍法處置,絕不容情。”
說完,他伸手重重的拍在了書案上,痛心疾首道:“我李家世代忠良,受國厚恩!”
“先祖武寧(諡號)王,與太祖武皇帝乃是義結金蘭的兄弟。”
“當年太祖皇帝曾執武寧王之手,相託三鎮,付以北部藩籬之重。”
“更是親筆寫下丹書鐵券,許我李家永鎮河北,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說到這裏,他頓了片刻。
雙眼炯炯有神地看着衆人,語氣陡轉,大義凜然道:“我李家五代人守下來的忠烈之名,豈能毀於本王之手?”
“此番本王率爾等起兵,爲的是‘奉天靖難,清君側’!”
“清的是朝中那些奸佞小人!”
“若進了這大梁城,本王成了什麼?你們成了什麼?”
“你們難道要讓本王背上那竊國之賊的罵名,做那不忠不義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