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方陣內。
不少第一次上陣的新兵,看着前方那些被驅趕的,衣不蔽體的同胞,握槍的手開始劇烈發抖,呼吸變得急促,眼眶泛紅。
“穩住!端平槍口!”
“沒有將令,任何人不許扣動扳機!違令者,就地正法!”
各營的把總和千總在密集的隊列裏來回走動。
他們抽出腰間的短刀,用刀背狠狠敲打着那些發抖的士兵的鐵盔,用冷酷的軍法強行壓制住人類本能的同情與恐慌。
盧象升端坐在馬背上,面沉如水。
他冷冷地看着那些距離戰壕越來越近的百姓,看着他們身後若隱若現的建奴重甲騎兵。
一百步。
九十步。
八十步。
就在百姓即將靠近戰壕邊緣,建奴騎兵準備加速衝刺的瞬間。
盧象升猛地舉起了右手,重重揮下。
“鐵皮喇叭!喊話!”
方陣最前排的重盾之後,數百名被特意挑選出來、肺活量極大的士兵,猛地站直身子。
他們舉起了一個個用薄鐵皮捲成、長達三尺的巨大擴音喇叭,對準了前方的曠野。
“對面的鄉親聽着!”
數百人齊聲怒吼。
經過鐵皮喇叭物理擴音的聲浪,猶如平地炸起的雷霆,瞬間蓋過了風雪聲和百姓的哭喊。
“皇上有旨!天雄軍絕不開槍殺大明百姓!”
“看到你們面前的深溝了嗎!”
“所有人,全部跳進溝裏!溝底有通向兩側的生路!”
“跳進溝裏,順着溝往兩側爬!千萬不要站起來!不要回頭!”
“跳進溝裏,就能活命!”
連續不斷的、整齊劃一的喊話聲,在曠野上迴盪。
對於那些本以爲必死無疑的百姓來說,這聲音猶如一道穿透黑暗地獄的曙光,瞬間照亮了他們灰暗死寂的眼眸。
戰壕!
那道一丈寬、半丈深、橫亙在他們面前的黑色戰壕,原來不是爲了阻擋他們逃生的障礙,而是官軍特意爲他們挖出的避難所!
“跳啊!官軍讓咱們跳溝裏!”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壯年漢子最先反應過來。
人在絕境中爆發出的求生欲是驚人的。他們不顧一切地狂奔幾步,連帶着串聯在手腕上的繩索,直接縱身一躍,滾進了深深的壕溝中。
後面的百姓見狀,猶如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瘋狂地湧向戰壕。
撲通!撲通!撲通!
無數人像下餃子一樣掉進壕溝裏。
壕溝的半丈深度,剛好能夠完全隱藏一個成年人彎腰前行的身軀。
他們跌落在溝底鬆散的凍土塊上,顧不上身體的擦傷,連滾帶爬,按照喇叭裏的指示,順着壕溝底部的橫向通道和斜向副溝,拼命向着戰場兩側預留的安全區手腳並用地爬去。
站在百姓身後督戰的建奴遊騎發現情況不對,揮舞着馬刀想要衝上前去砍殺那些跳溝的百姓。
“砰!砰!砰!"
方陣中,數十名槍法極準的神射手扣動了扳機。
火藥爆燃,這些精挑細選的神槍手,精準的在七十步外,直接將那幾個企圖靠近戰壕的建奴遊騎的腦袋轟成了碎西瓜。
肉盾,在接觸到戰壕的那一瞬間,如同變魔術一般,不可思議地消失在了平坦的地平線上!
後方的高坡上。
黃臺吉臉上的冷笑,在千里鏡的視野中,瞬間凝固了。
“這.......這怎麼可能!”
他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用來消耗明軍彈藥、衝亂明軍陣型的五千名血肉之軀,就像是被大地張開了巨口吞噬了一樣,眨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原本被肉盾遮擋的、一馬平川的衝鋒路線,此刻變成了橫亙着巨大裂縫的死地!
而失去了肉盾掩護的正黃、鑲黃兩旗精銳騎兵,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其尷尬、混亂且致命的境地。
爲了驅趕百姓並隨時準備衝陣,他們跟得太緊了。
前鋒距離百姓只有五十步!
當百姓全部跳入壕溝,視線突然開闊時,衝在最前面的重甲騎兵,由於戰馬巨大的物理慣性和極快的衝刺速度,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完全勒住繮繩。
“嘶——!”
最前排的數百匹戰馬,直接衝到了壕溝的邊緣。
一丈寬的壕溝,如果是輕騎兵在極限加速下或許能勉強躍過,但對於身披雙層重甲、馬匹也掛着防箭鐵網的八旗重騎兵來說,根本無法一躍而過。
戰馬出於對溝壑本能的恐懼,紛紛在壕溝邊緣驚恐地人立而起,馬蹄在凍土上劇烈打滑。
巨大的慣性將背上的騎士重重地掀翻在地,或者直接連人帶馬一頭栽入壕溝。
“咔嚓!咔嚓!”
戰馬跌入壕溝,沉重的身軀砸在溝底,骨骼折斷的脆響聲此起彼伏。
有些還沒來得及爬走的百姓被砸中,當場斃命。
但這相比於全軍被當做肉盾屠殺,已經是極小的代價。
後方的騎兵看到前方的慘狀,拼命拉拽細繩。
“停下!籲!”
整個衝鋒陣型在戰壕北側發生了極其嚴重的擁堵和連環追尾。
人擠人,馬撞馬。
沉重的馬蹄踩在倒地的同伴身上,場面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一萬名建奴最精銳的重甲鐵騎,被迫在距離明軍空心方陣六十到七十步的位置,完全失去了機動性,停止了移動!
七十步!
這個距離,對於建奴來說,是一個極其難受的死局。
“射箭!射死他們!”
帶隊的固山額真紅着眼睛嘶吼着,無數箭矢騰空而起,在天空中形成一片黑色的烏雲。
然而,物理規律在這一刻展現出了衆生平等的特性。
重型破甲角弓的箭矢,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後,在七十步的距離上,動能已經嚴重衰減。
“噹噹!噹噹噹!”
密集的箭雨軟綿綿地砸在明軍斜插在地上的包鐵重盾上,或者落在方陣前二十步的雪地裏。
即便有幾支流越過牆落入方陣,那衰減的力道也無法穿透天雄軍厚重的深藍色棉甲,只能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根本無法傷害到裏面被保護得嚴嚴實實的火槍手。
而此時。
盧象升坐在馬背上,身處空心方陣的絕對安全核心。
他看着那些擠在戰壕對面,如同活靶子一般密集、互相踐踏、進退維谷的建奴重甲騎兵。
“七十步。”
他手中的鑌鐵大刀猛地揮下,猶如死神落下了最終的判決。
“開火!!!”
“轟隆-
-!!!"
四個巨大的空心方陣,在同一瞬間,爆發出了一陣令整個燕山山脈都爲之劇烈震顫的恐怖轟鳴!
一萬兩千杆“天啓一號”燧發槍,分爲三段。
第一排的四千名火槍手,扣動扳機。
沒有傳統火繩槍齊射時那種遮天蔽日的刺鼻白煙。
高純度顆粒火藥在槍膛內瞬間爆燃,只有四千道極其明亮刺目的橘紅色死亡火舌,瞬間舔舐了七十步外的冰冷空間。
四千枚彈丸,猶如一場密不透風的金屬風暴,帶着淒厲的尖嘯,狠狠地砸進了建奴擁擠不堪的騎兵集羣中!
“噗嗤!噗嗤!咔嚓!”
在這個完美的距離上,天啓一號的威力展現得淋漓盡致。
建奴騎兵身上的防禦,在高速旋轉的子彈面前,脆弱得猶如一層薄薄的窗戶紙。
戰馬的頭顱被當場轟碎,血霧混合着腦漿在半空中炸開;馬背上的白甲兵胸膛被鉛彈粗暴地撕裂,巨大的動能將他們直接從馬背上掀飛。
鉛彈在體內翻滾,絞碎了五臟六腑,從後背帶出拳頭大小的血窟窿。
被掀飛的屍體重重地砸在後方的同伴身上,引發了更嚴重的踩踏。
只是一輪齊射,戰壕北側就齊刷刷地倒下了上千人馬!
溫熱的鮮血猶如決堤的洪水,瞬間將潔白的雪地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泥沼。
“裝填!第二排,上前!”
“放!”
“轟隆——!!!"
根本沒有給建奴任何喘息和重整陣型的機會。
第一排火槍手面無表情地退後,熟練地開紙殼彈裝填。
第二排的四千杆火槍已經從長矛的縫隙間探出,對準了前方哀嚎遍野的人羣。
“開炮!”
夾雜在四個空心方陣之間的三十六門野戰加農炮,也發出了低沉的怒吼。
實心鐵彈在雪地裏雖然跳躍不佳,但直射的巨大動能,瞬間在密集的建奴陣型中型出了十二條筆直的血肉衚衕。
殘肢斷臂、破碎的鎧甲在空中漫天飛舞,彷彿下起了一場血肉之雨。
黃臺吉在後方的高坡上看着這一幕,雙手劇烈地顫抖着。
他那張向來沉穩的面龐,此刻充血漲紅,心臟彷彿被人一把死死攥住,連呼吸都感到一陣刺痛。
他大金國最精銳的勇士,在排着隊被明朝人當做活靶子一樣肆意屠宰!
他們過不去那道壕溝,他們的弓箭射不到明軍,他們只能尷尬而致命地停在那個該死的七十步距離上,用血肉之軀去硬抗那種不需要點火、連綿不絕的恐怖火器!!
“大汗!撤吧!正黃旗快被打光了啊!”
大貝勒代善聲音淒厲,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在寒風中凍成冰渣。
“那根本不是火銃,那是妖術!咱們的勇士連敵人的衣角都摸不到啊!”
戰場上。
戰壕北側的雪地,已經徹底變成了黑紅色。
層層疊疊的戰馬和建奴屍體堆積如山,溫熱的鮮血匯聚成溪流,流入戰壕,將底部的泥土融化成一片血腥的泥沼。
空氣中瀰漫着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腸胃破裂的惡臭和火藥燃燒的濃烈硫磺味。
盧象升立於陣中,目光冰冷地看着前方那逐漸崩潰、扔下兵器、哭喊着向後絕望逃竄的建奴騎兵。
他猛地舉起大刀。
“上刺刀!”
“咔噠!咔噠!"
一萬兩千把三棱刺刀卡入槍管,宛如一片長滿利齒的鋼鐵叢林。
“全軍踏過戰壕!反推!”
接着,他轉過頭,對身旁從戰鬥開始就呆若木雞的滿桂解釋了起來。
“建雙驅趕百姓,不過是爲了耗我們的彈藥,亂我們的陣型。既然不能開槍,那就給百姓留一條生路。”
“這條壕溝寬一丈,深半丈。戰馬跨不過去,但人可以跳進去。”
“百姓跳進溝裏,順着溝底的生門往兩側爬。肉盾,就消失了。”
“而建奴的騎兵,跟在百姓身後。巨大的慣性和盲區的遮擋,會讓他們收不住馬蹄,直接撞在壕溝的邊緣!”
盧象升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到極致的冷笑。
“壕溝距離我軍陣線,六十到七十步。”
“這個距離。建奴的弓箭射不透我們的重盾和棉甲。”
“但天雄軍的火槍。卻能把壕溝對面擠成一團的建奴重甲,當成活靶子,一排排地轟成碎肉!”
“滿軍門,你現在可以回城召集本部兵馬,準備打掃戰場了。”
滿桂大腦中那固有的冷兵器戰爭思維,被這套天才般的戰術邏輯碾的粉碎。
“不據城,不退縮......用戰壕剝離肉盾,用定距火力屠殺騎兵......”
滿桂喃喃自語。
他看着眼前這個披着鎖子甲的年輕提督,突然覺得,這大明朝的仗,他已經完全看不懂了。
凌冽的北風,在直隸通州外圍那片一望無際的荒原上來回地拉扯切割。
這片原本屬於京畿膏腴之地的平原,此刻已經被三十萬流民,變成了一片無比巨大的工地。
趙老三半個身子踩在結了冰碴子的泥坑裏,手裏攥着那把由西山兵工廠統一配發的十字鎬,正在努力的挖土。
他咬着牙,深陷的眼窩裏透着一股近乎於麻木的執拗,腰腹再次發力,將十字鎬搶過頭頂。
他是一路從陝西延安府那個餓死人的地獄裏爬出來的。
幾個月前,當他以爲自己和閨女都要化作黃土高坡上的冤魂時,是那羣穿着黑衣的太監兵帶着雜糧大餅,押着他們一步步走出了太行山。
在這通州的工地上,規矩定得簡單直接。
只要他們的小隊每天砸夠了三十方凍土,到了飯點,就能憑着身上那塊刻着“皇家匠戶”的木牌,換到兩個帶着熱乎氣的雜糧饃饃,和一碗能看見油花的肉骨頭湯。
這日子,在餓死過全家老小的趙老三眼裏,那就是天宮。
但今天,這片容納了三十萬人的龐大工地上,卻瀰漫着一股摻雜着絕望的壓抑。
沒有了平日裏爲了爭搶一口熱水而爆出的關中粗口,也沒有了那些苦中作樂的葷段子。
負責監工的淨軍太監們今天沒有揮舞皮鞭。
他們一個個臉色凝重,手裏握着上了刺刀的火槍,分作十人一隊。
其中很多人,眼神卻不時向北方的官道上瞟,渾身的肌肉緊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硬弓。
“趙大哥......”
旁邊,一個身形佝僂,同是從米脂縣逃出來的漢子停下了手裏的鐵鍬。
也嚥了口乾澀的唾沫,喉結在乾癟的脖頸上艱難地上下滾動,聲音在寒風裏抖得像漏風 皮鑼。
“聽北邊逃下來的客商說......建奴破關了。”
“幾十萬韃子騎着馬,大安口、龍井關全丟了。他們已經打到薊州了。”
“砰”
趙老三手裏的十字鎬砸偏了,重重磕在一塊冰巖上,反震的力道讓他雙臂瞬間發麻,甚至連十字鎬都險些脫手。
他猛地直起腰,胃部不受控制地發生了一陣劇烈的痙攣,一般混雜着膽汁的酸水直衝喉嚨。
不是餓的,是嚇的。
建奴!
在這些底層百姓樸素的認知裏,那是喫人肉喝人血的野獸。
他們在陝西躲過了老天爺的旱災,躲過了瘟疫,躲過了流寇的裹挾,好不容易在直隸這塊地上紮了根,端起了朝廷給的飯碗。
現在,蠻子要來了?
這賊老天,爲什麼就是不給窮人留一條活路!
“官軍能擋住吧?”佝僂漢子嘴脣哆嗦着,兩行渾濁的眼淚混着臉上的黑泥流了下來,“要是擋不住,咱們可怎麼辦啊。”
“擋個屁!”
不遠處,一個原本是延緩鎮衛所逃兵,後來混進流民隊伍裏的麻子臉漢子把裝土的簸箕狠狠一摔。
他滿臉慘白,眼中全是揮之不去的恐懼,聲音淒厲。
“老子在遼東當過兵!那幫韃子穿着兩層鐵甲,刀槍不入!關寧鐵騎都不敢在野地裏跟他們碰!”
他指着周圍這片一馬平川的荒野,絕望地嘶吼着。
“咱們這通州連個像樣的城牆都沒有,全是大帳篷。韃子重騎兵一衝,戰馬踝過來,能把咱們全都踩成爛肉!”
恐慌,這種情緒比最烈性的瘟疫蔓延得還要快。
附近的幾百名農民聽到了麻子臉的嘶吼,手裏的農具紛紛掉落在地。
幾個婦女已經一屁股坐在凍土上,捂着臉嚎啕大哭起來。
“跑吧!往南跑!去江南!留在直隸就是等死啊!”
麻子臉漢子猛地轉過身,撒開腿就往南面的官道方向狂奔。
帶動效應是極其恐怖的。有十幾個人被這股求生欲支配,也跟着扔下鐵鍬,轉身欲逃。
三十萬人的營盤,只要有一個缺口潰散,立刻就會演變成席捲整個京畿的超級踩踏與炸營。
然而,在這個用嚴苛軍法構建起來的龐大工地裏,不允許任何的失控。
“站住!”
一聲極其尖銳的斷喝在不遠處響起。
一名淨軍,端起手中的短管燧發槍,瞄準麻子臉,直接扣動了扳機。
“砰!”
橘紅色的火舌在寒風中一閃而逝。
正在狂奔的麻子臉漢子,後背猛地爆開一團血霧。
彈丸在極近的距離內擊碎了他的脊椎,巨大的動能將他整個人掀飛了兩尺多遠,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凍土上。
他甚至連慘叫都沒發出一聲,身體抽搐了兩下,便成了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那十幾個跟着跑的流民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齊刷刷地跪在泥水裏,瘋狂地磕頭求饒。
“嘩啦!”
三十名淨軍士兵端着裝有三棱刺刀的火槍,猶如一堵冰冷的牆壁,瞬間將這片區域死死圍住,刺刀尖上閃爍的寒芒逼人。
那名淨軍倒提着還在冒煙的短槍,走到那具屍體旁。
“誰敢妖言惑衆,擾亂人心,這就是下場!”
把總將短槍重新插回腰間的皮套,從後要抽出一把雪亮的雁翎刀,一腳踩在麻子臉的屍體上。
“建奴來了,有天雄軍在薊州擋着!”
“你們怕死,咱家也怕死。但皇爺給了咱們飯碗,這通州的渠,就是天塌下來,也得挖完!”
“都給老子滾回去幹活!誰敢再往南看一眼,咱家的刀,就剁了他的腦袋去填河!”
暴力鎮壓,在瞬間掐斷了恐慌的蔓延。
流民們顫抖着從地上爬起來,重新撿起十字鎬。
他們沒有選擇,在建奴的屠刀到來之前,這羣太監的火槍和刺刀,是距離更近的死神。
趙老三嚥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死死咬着牙,再次舉起了十字鎬。
“不跑。”
趙老三在心裏對自己說,每一次揮動十字鎬,都像是在進行一次絕望的祈禱。
“皇上給了咱們飯喫,給了我閨女活路。就算死,也死在這口鍋邊上。官軍……………千萬要頂住啊。”
平日裏溫暖舒適的西暖閣,此時帶着一絲令人焦躁的悶熱。
銅漏裏的水“滴答”作響,這平日裏極富韻律的聲音,此刻在暖閣裏被無限放大,彷彿是在替大明帝國的國運進行着最後的倒計時。
朱由校坐在御案後。
從面上看,這位二十四歲的大明帝國最高統治者,神色平靜。
他甚至還在慢條斯理地翻看着一份戶部關於明年春耕種子的調度摺子。
但在這張毫無波瀾的面具之下,一具軀體正處於極度的生理緊繃與神經緊張之中。
寬大的袖管裏,朱由校的左手的死死的。
因爲用力過猛,他的指關節凸起泛白,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的肉裏。
一絲極其細微的刺痛感順着神經傳導,他卻刻意維持着這種痛感,以此來強行保持大腦的絕對清醒。
後背的裏衣,早就被一層細密的冷汗完全浸透。
冷汗黏在脊背上,猶如一條條冰冷的毒蛇,一點點吞噬着他的體溫。
他在慌。
作爲穿越者,他太清楚己巳之變的破壞力。
在歷史的原有軌跡中,黃臺吉的八旗主力如入無人之境,鑿穿長城,兵鋒直逼北京城下。
在京畿大地上燒殺搶掠了整整幾個月,大明朝最後一絲作爲中央帝國的體面,被那羣遊牧騎兵徹底踩碎在了泥水裏。
而現在,歷史的走向被他強行扭轉。
他沒有選擇據城死守,而是把手裏唯一的一張底牌——兩萬名天雄軍,全部推到了薊州城外那片沒有任何遮蔽的雪原上。
“沒有城牆的依託,空心的燧發槍步兵方陣,去硬抗這個時代正處於冷兵器巔峯的重甲遊牧騎兵。”
朱由校在腦海中,進行過無數次推演。
每次的推演都告訴他,不會有什麼問題。
但是這不是遊戲,現實中總是有大大小小的意外。
黑火藥在極端低溫下的燃燒速率是否會降低?
“天啓一號”燧發槍的擊發率在風雪中能保持幾成?
建奴戰馬在衝鋒一百步後積聚的動能,與一顆彈丸在七十步距離上的停止作用,究竟哪一個會率先撕裂對方的肉體?
每一個數據,每一個氣候變量,都在他的腦神經裏瘋狂地跳躍、計算。
“只要盧象升能把那道戰壕挖出來,只要天雄軍的心理防線在建奴衝到三十步的時候不崩潰。火器的代差,絕對能抹平冷兵器的物理動能。”
“但如果......”
朱由校的手指猛地一緊,心臟發生了一陣抽搐般的鈍痛。
只要有一個方陣出現了怯戰。
只要被建奴的重甲騎兵哪怕撕開了一個缺口,突入方陣內部。
那一切就全完了。
失去了長距離火力壓制的火槍手,在近戰肉搏中會被建奴白甲兵像砍瓜切菜一樣屠殺。
兩萬名他親手打造的大明朝最後的精銳,會在半個時辰內全軍覆沒。
一旦薊州戰敗,通州那三十萬剛剛安置的流民,爲了活命,瞬間就會化作最恐怖的反噬力量,變成三十萬流寇。
京營那幫只會喫空餉的爛兵根本守不住九門。
而江南那些剛剛被他用強權沒收了機房、剝奪了免稅權的文官地主,立刻就會以此爲藉口掀起席捲全國的暴亂。
大明朝,將在這個冬天徹底崩盤,他朱由校的下場,會比崇禎還要慘烈十倍。
就在這時,暖閣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朱由校臉上的肌肉在零點一秒內重新排列,恢復了那種深不可測的帝王威嚴。
王體乾推開門扇,躬身退到一旁。
溫體仁、畢自嚴、袁可立,三位大明朝的核心重臣,帶着一身的寒氣,神色凝重地走入西暖閣。
“臣等,叩見皇上。”三人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平身。”朱由校放下手中的摺子,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煙火氣,“通州那邊,情況如何?”
溫體仁站起身,臉色晦暗,這幾天和畢自嚴一起熬夜調度糧草,讓他那張老臉上的褶子更深了,眼中全是對未知戰局的不安。
“回皇上。通州、天津衛的急遞
溫體仁嚥了口乾澀的唾沫,硬着頭皮稟報。
“建奴破關的消息傳到了流民營。今日清晨,已有數起聚衆欲逃的苗頭。駐守的淨軍依皇上軍令,果斷彈壓,先後格殺了三十多名帶頭生事者。但恐慌之勢,猶如闇火,難以徹底遏制。”
溫體仁頓了頓,拋出了內閣商議之後認爲最安全的避險方案。
“皇上......若薊州防線不測,建奴兵鋒直指通州。那三十萬青壯,一旦受驚潰散,必將反噬京畿。臣請旨,是否即刻調京營出城,在通州外圍佈設拒馬和炮臺。若流民有異動,就地......”
“就地什麼?”
朱由校猛地抬起眼皮,那雙猶如深淵般的眸子,冷酷地刺向溫體仁。
“就地全殺了嗎?”
溫體仁喉結滾動,被這猶如實質般的殺氣逼得不敢接話。
畢自嚴和袁可立也低下了頭,不敢觸碰皇帝的眼神。
“溫體仁,你腦子裏除了殺人平亂,還有沒有點別的東西?”
朱由校站起身,右手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兩下,發出沉悶的叩擊聲。
“那三十萬人,是朕拿內帑的真金白銀,一碗粥一碗粥從陝西的死人堆裏撈出來的!”
“他們怕,是因爲他們被建雙打怕了!是因爲這大明朝的軍隊,幾十年了,就沒在野地裏打贏過一場像樣的仗!”
朱由校沒有去跟溫體仁辯論道德,在他的觀念裏,人口就是最核心的生產力資源。
“兵部!”
朱由校直接轉向兵部尚書袁可立。
這位老將軍此刻也是雙眼佈滿血絲,但這幾天的熬夜和建奴帶來的巨大壓力並沒有壓垮他的脊樑,老將的身板依然挺得筆直。
“臣在!”
“薊州方向,有軍報傳回嗎?”
袁可立上前一步,雙手抱拳,聲音裏透着難以掩飾的焦灼:“回皇上,大雪封路,夜不收行進極其艱難。自昨日盧提督傳回‘已在薊州城北一裏列空心方陣,挖掘戰壕”的塘報後,至今......尚無消息。”
尚無消息。
這四個字在西暖閣裏,沉重得猶如萬鈞巨石,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沒有消息,意味着還在打,或者,意味着傳信的夜不收連同整支軍隊,都已經被建奴的鐵蹄徹底碾碎了。
朱由校轉過身,走到那盆燒得正旺的炭火前。
他將攏在袖子裏的手伸出來,靠近跳躍的火苗,試圖驅散那股從骨髓裏滲出來的透骨寒意。
他必須保持絕對的強勢。
在這個房間裏,只要他露出一絲一毫的怯意,這羣依附於皇權的官僚,他們的心理防線瞬間就會崩潰。
他們會立刻啓動“南遷”、“逃亡”的預案,將這大好局勢徹底斷送。
“皇爺……………”
一直縮在陰影裏的魏忠賢,此刻佝僂着腰,像一道幽靈般滑到朱由校身側,低聲說道。
“若是......老奴是說萬一。薊州那邊頂不住。老奴已經讓錦衣衛備好了快馬,內庫的輕便細軟和金條也裝了車。御馬監的三千死士隨時可以護衛皇爺出正陽門,移駕南直隸……………”
“啪!”
毫無徵兆。
朱由校反手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魏忠賢那張老臉上。
這一下極重,帶着朱由校壓抑到了極點的怒火,直接把這位大明九千歲抽得原地轉了半圈,嘴角溢出鮮血,幾顆老牙鬆動,撲通一聲重重砸在金磚上。
“移駕?”
朱由校俯視着地上瑟瑟發抖的老太監,聲音透着一股毫不動搖的決絕。
“大明朝的規矩,太祖爺和成祖爺早就定下了!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誰再敢在朕面前提半個‘退'字,或者敢私自調動一匹快馬出京。”
“朕現在就活剝了他的皮!”
魏忠賢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將額頭磕在金磚上,得砰砰作響,鮮血橫流:“老奴該死!老奴失言!皇爺息怒啊!老奴誓死追隨皇爺,絕不後退半步!”
溫體仁、畢自嚴、袁可立三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震懾,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皇上息怒!”
“都給朕站起來!”
朱由校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勝敗猶未可知!”
“畢自嚴!”
“臣在!”
“給流民營加餐!把太倉裏剩下的肥豬和凍肉,全給朕拉出來發下去!告訴那些災民,朝廷的刀只對外,不對內。只要他們安分幹活,朝廷保他們活命!”
“臣遵旨!”
暖閣內的氣氛被朱由校強硬的政治表態直接摁住了。
但每個人心底的恐懼,並沒有消散。
因爲戰爭的結果,不是靠幾句狠話就能決定的。
與此同時,距離京師數百裏之外的薊州城外。
風雪猶如刀片般在曠野上肆虐,天地間一片蒼茫,白色的雪地上,此刻已經被大面積的暗紅色所覆蓋。
“轟隆————!!!"
震耳欲聾的炮火聲,在薊州城北一裏的曠野上持續不斷地炸響。
伴隨着炮火聲和受傷的建奴的慘叫聲,天雄軍兩萬人沒有震天動地的衝鋒吶喊,更沒有武將單騎突陣的個人英雄主義。
只有十面巨大的牛皮戰鼓,在軍陣後方被赤着膀子的力士擂響。
“咚!咚!咚!”
鼓點沉悶,節奏緩慢而死板。
“前進!”
第一排和第二排的火槍手,雙手平端着裝上刺刀的火槍,槍托抵住側腰,三棱形的放血鋼槽直指前方。
兩萬多隻裹着厚重棉布的軍靴,踩着鼓點的節奏,齊刷刷地踏入被鮮血浸透的雪泥之中。
他們跨出了空心方陣的防禦圈,迎着前方擠在戰壕邊緣、進退維谷的建奴大軍,像一堵長滿了鋼鐵荊棘的牆壁,平推了過去。
而在他們後方,是三十六門被固定在減震木架上的野戰加農炮。
“抬高炮口!越過前陣!換霰彈!”
隨着指令,炮口被炮長們用木楔子生生墊高了半寸,裝填手將一個個內含上百枚鉛丸的霰彈塞入炮膛。
“放!”
“轟隆隆——!”
三十六門野戰炮發出雷霆般的咆哮,炮身在雪地上向後猛挫。
炮彈越過天雄軍推進的頭頂,成千上萬顆龍眼大小的鉛丸,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金屬大網,狠狠地罩向了戰壕北側五十步外的建奴騎兵後陣!
“噗噗噗!”
鉛丸擊打在人體和馬匹上,發出猶如急雨打芭蕉的沉悶聲響。
戰馬的眼珠被擊碎,建奴騎兵的面門被鉛彈砸得稀爛,腦漿和血水在冷空氣中散發着熱氣。
與此同時,天雄軍的第三排火槍手並沒有停止射擊。
他們站在原地,透過前方同袍推進留下的間隙,繼續進行着機械的裝填、擊發。
“砰!砰!砰!”
鉛彈的直射,火炮霰彈的覆蓋。
上下兩層立體的交叉火力網,將那道一丈寬的戰壕北側,徹底變成了一個無法逃脫的血肉磨坊。
建奴引以爲傲的重甲步兵,那一百多名衝過戰壕的白甲巴牙喇,此刻直面了天雄軍的步兵方陣。
但他們迎來的,不是傳統的長矛陣,而是一羣腰間掛着黑色鐵疙瘩的天雄軍精銳。
西山兵工廠的最新軍事結晶——手榴彈。
“擲彈兵!上前!”
天雄軍千總的嗓音在風雪中炸響。
方陣的第一排火槍手向兩側微撒半步,五百名身材魁梧、臂力驚人的擲彈兵跨步上前。
他們沒有拿槍,左手提着一顆手榴彈,圓球表面鑄造着粗糙的預製破片凹槽,右手拿着一根正在燃燒的火繩。
三十步。
“點火!”
火繩杵進鐵球頂端的木製引信孔中。
“呲啦——”
引信劇烈燃燒,冒出刺鼻的白煙。
“擲!”
五百個黑乎乎的鐵疙瘩,在空中劃出五百道優美的拋物線,猶如一場黑色的冰雹,越過前排士兵的頭頂,砸進正在衝鋒的白甲巴牙喇陣型中。
那些巴牙喇,根本不知道落在腳底下的鐵疙瘩是什麼。
有人甚至下意識地用腳去踢。
“轟!轟!轟隆隆——!”
連環的爆炸聲在三十步的距離上響起!
高純度黑火藥在密閉生鐵殼內膨脹產生的化學能量被瞬間釋放!
恐怖的衝擊波將地上的積雪和泥土掀起數丈高。
生鐵鑄造的外殼在內部壓力的作用下,沿着預製凹槽碎裂成無數鋒利無比的不規則鐵片,向四周瘋狂濺射。
對於這種破片殺傷,建奴的重甲防禦毫無用處。
鐵片輕易地切開了棉甲的縫隙,扎進戰馬的腹部,切斷了巴牙喇的腳筋和脖頸。
甚至不需要鐵片直接命中,那極其近距離的爆炸衝擊波,直接透過重甲,將距離爆炸中心最近的幾十名白甲兵的內臟震得粉碎。
鮮血順着他們的七竅狂湧而出,厚重的頭盔下,眼球被震得凸出眼眶。
前一秒還在瘋狂嘶吼着準備肉搏的建奴死兵,在這一瞬間被炸得人仰馬翻,殘肢斷臂在硝煙中漫天飛舞。
陣型被徹底撕裂,慘叫聲被爆炸聲完全掩蓋。
硝煙尚未散盡。
“殺!”
一名倖存的白甲兵雙目赤紅,他的半邊臉已經被彈片削去,露出森森白骨。
他揮舞着手中的斬馬刀,藉着衝刺的慣性,狠狠劈向迎面而來的一名天雄軍士兵。
按照以往的經驗,明軍的步卒在面對這種重劈時,要麼舉起脆弱的木柄長矛格擋被一刀兩斷,要麼直接丟棄兵刃轉身逃跑。
但眼前的這名天雄軍士兵,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沒有躲避,而是迎着落下的刀鋒,腰腹猛然發力,將手中的三棱刺刀筆直地向前送出。
“噗嗤!”
這名天雄軍士兵的刺刀,以及他左右兩側同袍同時刺出的兩把刺刀,以一種避無可避的三角夾擊之勢,直接捅進了這名白甲兵的胸腹和肋下。
三棱刺刀特有的放血槽,瞬間破壞了人體內部的氣壓。
拔刀的瞬間,三股殷紅的鮮血呈噴射狀狂湧而出。
白甲兵引以爲傲的重甲,在這種朱由校特意打製的兇器面前,形同虛設。
他甚至發不出一聲慘叫,內臟已被絞碎,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砸在雪漿裏。
“拔刀!前進!刺!”
整齊劃一的號子聲中,天雄軍的步伐沒有絲毫停滯。
踩着敵人的屍體,踩着滑膩的內臟,這支由朱由校親手武裝起來的軍隊,猶如一臺無情的推土機,在戰壕邊緣展開了無情的收割。
後方高坡之上。
黃臺吉騎在那匹神駿的白馬上,握着馬細的雙手,指節已經泛白。
他面無表情地看着下方那片猶如修羅場般的曠野,心臟卻在劇烈地抽搐。
亂了。
大金國橫行天下的八旗軍陣,徹底亂了。
戰壕阻斷了戰馬的衝鋒,火炮和那種不需要火繩的古怪火,剝奪了他們弓箭覆蓋的距離優勢。
而現在,南朝那些本該軟弱的步兵,竟然端着帶刀的火銃,排着密集的陣型,像推牆一樣把大金的勇士往死裏碾壓。
前方是刺刀和鉛彈,腳下是同伴和戰馬的屍體,後方是被霰彈覆蓋的死亡地帶。
鑲黃旗和正黃旗的精銳,在這片狹小的空間裏互相踐踏,戰馬受驚後四處亂撞,甚至將馬背上的主人顛了下來。
“大汗!”
大貝勒代善滿臉血污地衝上高坡,他的頭盔不知去向,右臂上還插着一塊鐵片。
“退吧!前面的兩個牛錄已經打空了!南朝的火器太密了,勇士們連敵人的臉都摸不到就被打成篩子!再耗下去,兩黃旗的根基就全完了!”
代善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毫不掩飾的心疼。
兩黃旗是滿洲貴族最核心的力量。
八旗不是一個大一統的帝國,而是一個由各個旗主共同持股的軍事股份公司。
黃臺吉是董事長,兩黃旗是他的基本盤。
如果今天在這裏把兩黃旗的精銳全賠光了,回到盛京,正藍旗的莽古爾泰、鑲藍旗的阿敏,立刻就會聯合起來把黃臺吉從汗位上掀下來。
黃臺吉的目光從戰場上收回。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樣面如死灰的範永鬥,晉商那套“邊關朽爛、一衝即潰”的情報,在此時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但黃臺吉沒有發怒去砍範永鬥的腦袋。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一次判斷。
打不贏了。
南朝的那個年輕皇帝,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然練出了一支可以在平原上硬抗鐵騎的新軍。
繼續把兵力填進去,不僅破不了陣,反而會把大金國最後的機動力量全部葬送在薊州城下。
“傳令。”
“鳴金收兵。”
“正紅旗斷後,掩護兩黃旗撤退!"
黃臺吉猛地一拽馬繮,白馬調轉馬頭,面向北方。
“撤出關外!放棄輜重,輕騎回撤!”
他沒有留戀這片未能徵服的土地。
留得青山在,只要保留八旗的有生力量,他就有捲土重來的能力。
“當!噹噹!”
急促的鳴金聲穿透風雪。
早已處於崩潰邊緣的建奴大軍,聽到撤退的信號,如蒙大赦。
他們拋棄了那些陷入泥沼和戰壕的同伴,扔掉了沉重的長柄武器,只帶着隨身的短刀,拼命地抽打着戰馬,向着龍井關和大安口的方向瘋狂逃竄。
逃跑的陣型毫無章法,猶如退潮的黑水。
“提督!建奴退了!”
副將站在盧象升身側,看着遠去的那道黑色潮水,握刀的手激動得發抖。
“追!絕不能讓他們舒舒服服地逃回關外!”
盧象升手中的鑌鐵大刀向前猛劈。
“天雄軍聽令!保持陣型,步步壓進!不許散陣追擊!”
“火炮營套馬,跟上步兵方陣!”
這纔是近代化軍隊的恐怖之處。
盧象升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他深知步兵散開追擊騎兵,一旦對方殺個回馬槍,就是全線潰敗。
天雄軍維持着三個巨大的樹陣,踩着滿地的屍體和血水,像一堵移動的城牆,以一種壓迫感極強的均速,死死咬在建雙遺軍的身後。
但凡有建奴騎兵落後,立刻就會遭到火槍的掃射;但凡建奴企圖停下來重整陣型,後方的野戰炮立刻就會將實心彈和霰彈砸進他們的人堆裏。
這種不緊不慢,卻如附骨疽般的驅趕式追擊,讓建奴的撤退演變成了一場漫長而絕望的死亡行軍。
州城外,一路向北。
綿延數十裏的雪原上,丟棄的盔甲、死去的戰馬、以及被凍僵的建奴屍體,鋪成了一條觸目驚心的暗紅色退路。
大安口、龍井關、洪山口。
這三座被建奴輕易踏破的邊關隘口,此刻迎來了它們倉皇逃竄的徵服者。
黃臺吉沒有在關隘停留。
他知道,大明的這支新軍既然能野戰破敵,這幾座殘破的關隘根本擋不住火炮的轟擊。
五萬大軍,進關時氣焰囂張,出關時猶如喪家之犬。
當天雄軍的深藍色戰旗,重新插在龍井關那殘破的城樓上時。
北風捲着大雪,掩蓋了關外的馬蹄印。
“提督!建奴大隊人馬已經退出關外三十裏!”探馬飛奔回報。
“弟兄們戰意正酣,是否出關追擊,直搗其老營?!”副將眼中滿是渴望建功立業的火光。
盧象升站在龍井關的女牆後,看着關外蒼茫的雪原。
“停止追擊。”
他吐出四個字,斬釘截鐵。
“就地駐紮,收復三關。封鎖隘口。”
副將愕然:“大人,這是千載難逢的全殲良機啊!”
“全殲?”
盧象升轉過頭,冷冷地看着他。
“出關三十裏,便是建奴熟悉的大漠雪原。天雄軍是步兵,攜帶的輜重火藥只夠野戰三日。深入敵境,後勤補給線一旦被建奴的遊騎切斷,這大雪天裏,不用建奴打,弟兄們自己就會凍死、餓死在關外!”
“皇上臨行前親口告訴本將:禦敵於國門之外,絕不可貪功冒進!”
盧象升深知,大明朝現在的家底,經不起任何一次失敗。
天雄軍是皇上的心頭肉,是維繫內部改革底氣的柱石,絕不能用來去跟蠻子在冰天雪地裏拼消耗。
“傳令後隊,讓薊州總兵滿桂帶人打掃戰場,查點傷亡!”
薊州城外。
風雪初歇。
薊州總兵滿桂帶着三千名本地衛所兵,走入了這片剛剛經歷過大戰的曠野。
空氣中的硝煙味和濃烈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嗆得人直欲作嘔。
滿桂騎在馬上,當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時,這位從底層一路砍殺上來,見慣了死人堆的蒙古族悍將,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握着馬細的手競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屍體。
漫山遍野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