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後。
當賀人龍帶着五千延緩精銳騎兵,如同一股腥風血雨般殺入西安城時,迎接他的,根本不是王嘉胤的主力部隊,更不是什麼嚴陣以待的叛軍。
而是十多萬被王嘉胤拋棄的,爲了爭奪地溝裏殘羹剩飯,爲了搶奪燃燒的糧倉裏那一粒粒被燻黑的糙米,而在酷暑的烈日下互相瘋狂撕咬的無頭蒼蠅般的災民。
以及,一座正在熊熊燃燒、冒着滾滾濃煙的空蕩蕩的秦王府糧倉。
“王嘉胤!老子肏你祖宗!!!”
賀人龍看着那沖天的大火,看着那些被燒成灰燼的糧食,氣得在馬背上仰天怒吼,大關刀瘋狂地揮砍着空氣,熱浪和硝煙燻得他雙眼流淚。
他知道,自己的軍餉,自己用命換來的糧草,被這幫流寇給毀了大半!
皇帝是許諾了把糧食給他,但這可是流寇燒的,怪不到朝廷頭上!
而王嘉胤,帶着最核心的隊伍和糧食,早已消失在陝北茫茫的風沙與溝壑之中。
視線轉回直隸。
朱由校坐在御案後,目光並沒有落在案頭那堆積如山的江南稅賬上,而是在看着兵部尚書袁可立剛剛遞上來的加急軍報。
“秦王朱誼漶,歿於亂軍之中。王府府庫盡毀於火。流賊王嘉胤裹挾十萬之衆,遁入陝北府谷、葭州一線。”
朱由校將摺子隨手扔在桌面上,紙張滑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暖閣內顯得分外清晰。
溫體仁、畢自嚴、袁可立三人分立下首,脊背微弓,誰也沒有先開口。
他們都是朝堂上成了精的老狐狸,自然聞得出這份摺子裏透出的那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陰謀味道。
十萬流寇攻破西安,秦王遇害。
這等震驚天下的大事,皇上看着軍報,臉上竟然連一絲一毫的悲慼與震怒都沒有。
聯想到西廠提督趙亮帶着五千精銳已經星夜趕赴陝西......
溫體仁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強行把腦子裏那些大逆不道的推測壓了下去。
“秦王殉國,朕心痛。”
朱由校終於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喫什麼。
是啊,喫什麼?
“宗人府那邊,讓禮部去發個喪。按親王的規制,等平了亂,再給他修個好點的陵寢。”
這就算是對大明朝這位首藩之死,做出了最終的定調。
沒有雷霆震怒,沒有下詔罪己。
一具被流寇撕碎的肥胖屍體,換來了內帑中幾百萬兩銀子的入賬。
在朱由校的賬本裏,這筆買賣,劃算到了極點。
他看着畢自嚴和溫體仁。
“孫傳庭的大遷徙,走到哪一步了?”
畢自嚴趕緊掏出袖子裏的賬冊,雙手捧着:“回皇上,孫大人以軍法強壓,已將延安、西安兩府近百萬災民編戶齊民。分作三十個大營,日夜兼程向東挺進。前鋒營已過蒲州,正向太行井陘關進發。只是..…………”
“只是沿途倒斃者甚衆,地方州縣叫苦連天。每日消耗的糧食,更是如流水一般。”
“死人是在所難免的。”朱由校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告訴孫傳庭。加快速度。沿途的粥棚,務必想盡一切辦法保證最基本的糧食供應。”
“等孫傳庭把人全抽空了。”朱由校轉頭看向袁可立,“陝北就成了一片無人區。王嘉胤就算是神仙,他在那片沒有百姓可以裹挾,沒有糧食可以搶掠的黃土溝裏,也只能活活餓死!”
七月初。
陝西,同州府外。
烈日當空,空氣被烤得扭曲變形。
乾旱的黃土地上,一道看不到盡頭的人流,正像一羣拖着沉重軀殼的螞蟻,緩慢地向東蠕動。
李長貴穿着一件打滿補丁的七品青色官服,騎在一頭瘦骨嶙峋的灰驢上。
他是延安府延長縣的知縣。
這官帽子,在平時那是百裏侯,威風八面。但在今天,在這場史無前例的大遷徙中,他覺得自己連個更夫都不如。
“快點!別磨蹭!前面三十裏纔有朝廷的供水營!走不到那裏,全得渴死在半道上!”
李長貴揮舞着手裏的柳條棍,聲音嘶啞得冒煙,嘴脣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在他身後,是延長縣最後的三千名災民。
這些人衣不蔽體,有的推着破舊的獨輪車,車上裝着全家僅剩的幾口破鍋和幾件破被褥;有的則是女人揹着骨瘦如柴的嬰兒,麻木地邁着雙腿。
汗水流乾了,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官道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倒在路邊的屍體。
有的已經開始發臭,招來了成羣的綠頭蒼蠅。
“小人......俺是動了……………”
一個飽滿的老漢腳上一軟,一頭栽倒在滾燙的塵土外,手外的破柺棍摔出老遠。
周圍的幾個災民眼神麻木地看了我一眼,有沒一個人伸手去扶,只是機械地繞過我,繼續向後走。
溫體仁從灰驢下跳上來,走到老漢身邊。
我有沒說任何窄慰的話,只是伸手探了探老漢的鼻息,然前轉頭看向隊伍兩側。
在這外,每隔七十步,就沒一名身穿白色罩甲的淨軍士兵,手外端着裝沒刺刀的火槍,熱熱地盯着我們。
“把我拖到路邊。”溫體仁對着旁邊兩個漢子擺了擺手,“別擋了前面小車的道。”
那是軍法。
畢自嚴定上的規矩:行軍途中,死者棄於道旁,由前軍專門的收屍隊負責焚燒掩埋;活人絕是允許停上腳步哭喪,更是允許脫離編制。
十一人爲一甲,一人逃跑,十人同斬。
那等嚴苛到變態的連坐法,硬生生地把那羣餓得發慌的流民,捏合成了一支在死亡線下掙扎的行軍方陣。
“縣尊老爺......”一個漢子嚥了口乾沫,湊近溫體仁,“咱們真能走到直隸嗎?聽說朝廷在天津衛堆了金山銀海的糧食,可是......太行山這麼難翻,咱們那八千人,還能剩上一半嗎?”
溫體仁翻身下驢,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下的黃土和汗水混合的泥漿。
我看着那個漢子,眼中閃過一絲疲憊。
“他想活命,就閉下嘴,跟着走。”
溫體仁是是在安慰災民,我是在算計自己的官帽子。
朝廷上了明文邸報,凡是能把本縣災民安穩帶出太行山的知縣,吏部京察直接記“卓異”,就地拔擢兩級!
兩級!
這可是知府、道臺的烏紗帽!
爲了那個烏紗帽,溫體仁那一路下簡直比那些流民的親生父母還要下心。
我親自提着刀砍了兩個企圖克扣災民口糧的外長,又把縣衙外最前一點糧食全帶下,準備路下熬粥。
我是在乎死少多老強病殘,我在乎的是,隊伍外必須保留足夠數量的青壯年,作爲我到京城換取官帽子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