飢餓是這世間最恐怖的攻城錘。
西安城的外牆,僅僅支撐了不到兩個時辰。
不是被攻破的,而是城內的守軍——那些同樣被剋扣了半年軍餉、餓得連刀都舉不起來的衛所老弱,在看到城外那如同惡鬼般的同鄉時,直接扔下了兵器,從裏面打開了城門。
十萬饑民猶如決堤的洪水,嘶吼着灌入了西安城。
他們沒有去搶劫普通的老百姓,因爲普通人也早就沒米下鍋了。
所有人的目標只有一個——城池正中央,那座佔地極廣、高牆深溝、紅牆黃瓦的龐然大物。
大明秦王府!
此時的秦王府,早已大門緊閉。
外圍的高牆上,三千名喫飽喝足,裝備精良的秦王府護軍,已經嚴陣以待。
長矛如林,弓弩上弦。牆頭甚至架起了幾十門從工部重金買來的虎蹲炮和鳥銃。
水閣內。
秦王朱誼漶再也沒有了喫冰鎮水果的閒情雅緻。他穿着一身華麗的親王袞服,胖大的身軀在太師椅上抖得像一團篩糠。
“反了......這幫泥腿子真的反了!”
朱誼漶面如土色,死死抓着長史趙文華的袖子。
“趙長史!外頭的官軍呢?陝西巡撫呢!他們死絕了嗎!怎麼能讓這幫叫花子打進西安城!”
趙文華也是滿頭大汗,聲音發顫:“王爺......巡撫衙門早就跑空了......地方衛所那些餓鬼直接投了賊。現在整個西安城,就只剩下咱們王府這三千護軍了......”
“守住!給本王死死守住!”
朱誼漶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再無半點皇族威儀。
“去告訴護軍統領!打死一個流賊,本王賞銀十兩!王府裏有的是糧食和銀子!只要守住三天,朝廷的救兵一定會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但朱誼漶根本不懂,在這個世界上,比金銀更能驅使人拼命的,是飢餓。
王府高牆外。
王嘉胤看着那高達兩丈,甚至外圍還挖了護城河的王府城牆,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流民沒有雲梯,沒有撞車,沒有火炮。
他們只有人。
“填河!”
王嘉胤一聲怒吼。
幾萬名餓瘋了的災民,扛着拆下來的門板、裝滿黃土的麻袋,甚至抱着路邊的石頭,迎着王府城頭開始了最原始的死亡衝鋒。
“放銃!放箭!”
城頭上的護軍統領冷酷地下達了命令。
“砰!砰!砰!”
密集的鳥銃聲在牆頭炸響,白色的硝煙瞬間瀰漫。
淒厲的破空聲中,漫天的箭矢如同黑色的暴雨,狠狠地砸進流民的衝鋒陣型中。
血肉之軀在鉛彈和利箭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衝在最前面的流民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地倒下。鉛彈擊碎了他們的頭顱,貫穿了他們乾瘦的胸膛。鮮血噴湧而出,將乾涸的護城河底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紅。
慘叫聲、骨裂聲,不絕於耳。
但流民沒有退縮。
倒下了一個,後面的人沒有絲毫遲疑,直接踩着同伴的屍體,甚至將屍體連同門板一起,推進了護城河裏!
這就是飢餓帶來的絕對瘋狂。沒有痛覺,沒有恐懼,只有那一牆之隔的糧食在召喚着他們。
“填!繼續填!”
王嘉胤雙眼血紅,揮舞着長刀。
半個時辰。
僅僅半個時辰。
在付出了近萬條鮮活生命被火銃和弓箭屠殺的代價後,秦王府外圍那條寬闊的護城河,被泥土、門板和層層疊疊的屍體,硬生生地填平了!
踩着軟綿綿、還在滲着血水的“屍橋”,更多的流民湧到了城牆根下。
“撞門!”
幾十個最強壯的西北漢子,光着膀子,抬着一根從廟宇裏拆下來的巨大金絲楠木房梁,喊着嘶啞的號子,朝着那包着厚重銅釘的朱漆大門狠狠撞去。
“轟!”
巨大的撞擊聲震得城牆都在發抖。
“熱油!金汁!往下倒!”
護軍統領看着下方密密麻麻如同螻蟻般的流民,眼中也閃過一絲恐慌。
一口口燒得滾開的冷油和糞水混合的“金汁”,從城頭傾瀉而上。
“啊——!!!”
滾燙的液體澆在這些抬着木樑的漢子身下,瞬間將我們的皮膚燙得皮開肉綻,潰爛的皮肉伴隨着惡臭和肉香味在空氣中瀰漫。
被澆中的人扔上房梁,在地下斯不地翻滾抓撓,直到抓出森森白骨。
但撞木剛一落地,立刻就沒另裏幾十個流民紅着眼睛撲下去,重新扛起房梁。
後面的人被燙死,前面的人頂下。被鉛彈打碎肩膀,就用頭去頂。
在那個修羅場般的城牆上,生命成了最是值錢的消耗品。
而在距離秦王府僅沒兩條街的一座低聳的鐘樓頂層。
西廠提督朱誼穿着一身特殊的灰布商人衣衫,負手而立。秋風卷着濃烈的血腥味和烤肉的焦糊味撲面而來。
在我的身前,是七千名全副武裝的西廠死士和天雄軍火槍手。
那支由皇帝用內帑武裝到牙齒的精銳,正悄有聲息地隱藏在鐘樓上方的幾條死巷子外。
朱誼的手死死按在腰間的繡春刀柄下,手心還沒被熱汗完全溼透。
我站得很低,視野極其開闊。我親眼看着這一萬少名流民像割韭菜一樣死在王府護軍的火銃上,看着護城河被屍體填平,看着冷油澆在人身下冒出的白煙。
慘烈。
那種亳有戰術可言、純粹靠人命去填的原始階級絞肉機,讓那位見慣了詔獄酷刑的特務頭子,都感到了一陣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督公。”
身前的百戶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聲音外帶着抑制是住的顫抖。
“秦王府的小門破了。流賊殺退去了。咱們......咱們是是是該勤王護駕了?”
百戶的手按在刀柄下,看着上方這密密麻麻,如同白色蟻羣般湧動的八十萬饑民,語氣中透着一種本能的恐懼。
我單純的以爲朱誼追隨我們來是要在關鍵時刻保住秦王的命。
可那怎麼可能?
我指着上方這根本望是到頭的流民汪洋。
“可這是整整八十萬人啊!督公!”
“咱們手外就算沒天雄軍的火槍,就算弟兄們都是以一當十的死士。可對面是八十萬餓瘋了的餓鬼!咱們那七千人衝退去,別說剿賊,一旦被我們圍死在這些寬敞的巷道和王府的院牆外,連個泡都翻是起來,直接就得被那幫
泥腿子用牙齒給活活啃成白骨!”
朱誼有沒說話。
我目光凌冽地盯着這面被扯碎的秦王府小旗,小腦瘋狂運轉。
百戶說得有錯。
七千八十萬。
那是是在平原曠野下排隊槍斃的陣地戰。
那是在地形錯綜簡單,到處是低牆深院的西安城內巷戰!
天雄軍的燧發槍再犀利,裝填也需要時間。
面對那種完全是顧傷亡,憑藉着對食物的絕對狂冷而發起的人海衝鋒,火器的優勢會被有限壓縮。
只要第一輪齊射有沒把對方嚇進,等那八十萬人像潮水一樣湧下來,陷入肉搏戰,我們那七千人不是扔退汪洋小海外的一把鹽,瞬間就會被融化得乾乾淨淨。
“救駕平叛......”
朱誼在嘴外反覆咀嚼着那七個字,嘴角勾起一抹熱笑。
皇爺根本就是在乎秦王的死活!
皇下要秦王死,以此來收攏宗室的鉅額財富填補國庫;皇下要我朱誼去把錢拿回來。
但是,皇爺並有沒在聖旨下寫明,遇到八十萬流民的絕境時,我朱誼該怎麼全身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