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西安城北,以工代賑的流民大營。
原本能夠勉強支撐人站起來揮舞鐵鍬的濃稠米粥,在這三日裏,肉眼可見地變了顏色。
從淡淡的米黃色,變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灰黑色。
鐵鍋底下燒着柴火,鍋裏翻滾的,全是渾濁的泥沙水,表面飄着一層厚厚的榆樹皮殘渣,偶爾能看到幾粒乾癟的發黴米粒在水中沉浮。
大太陽底下,幾百名剛剛從水渠工地上換班下來的災民,端着豁口的粗瓷碗,排在施粥的木棚前。
一個骨瘦如柴的漢子,顫抖着雙手接過粥勺裏舀起的那一碗“泥糊糊”。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根本不是給人喫的東西,這裏面摻了觀音土,喝下去會在肚子裏結成更硬的石塊,把人的腸子活活墜斷。
“官爺…………………………..這粥裏沒米啊......”
漢子端着碗,嘴脣哆嗦着,看着面前那個穿着錦緞武士服的秦王府護軍,眼中滿是哀求。
“我那渾家昨天喝了這粥,拉不出屎,夜裏硬生生疼死了......官爺,求求您,給點真糧吧,哪怕半口也行啊,俺還要去挖渠啊......”
“去你孃的!”
那名護衛眼睛一瞪,直接反手一鞭子抽在漢子的臉上。
皮鞭在乾瘦的臉頰上抽出一條血痕,漢子慘叫一聲,連人帶碗摔倒在滾燙的黃土裏。
“有口喫的就不錯了,還敢挑三揀四!這是咱們秦王千歲大發慈悲,從牙縫裏省出來賞給你們這些窮鬼的!嫌沒米?嫌沒米自己去城牆根下啃樹根去!”
護衛耀武揚威地揮舞着皮鞭,對着周圍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災民怒吼。
“都給老子聽好了!王府體恤你們,纔給你們熬這樹皮粥!喝完趕緊滾去幹活!誰敢在這兒聚衆鬧事,老子的刀可不認人!”
人羣中,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
他們沒有力氣造反,甚至沒有力氣去質問爲什麼朝廷的平價糧會變成這樣。
他們只是機械地從地上爬起來,把那碗泥水灌進喉嚨,然後在烈日的炙烤下,搖搖晃晃地走向深不見底的溝渠,直到一頭栽倒,再也爬不起來。
但在這個麻木的人羣邊緣,角落的一處背風土牆下。
一個穿着與災民無異的破爛棉襖、臉上塗滿黑灰的精悍漢子,正冷冷地注視着這一切。
他手裏端着那碗泥水,沒有喝,而是將一根洗淨的木棍插進碗裏。
木棍在碗中立住,隨後因爲泥沙的沉澱,緩緩倒向一側。
“七分沙,兩分樹皮,一分黴米。”
漢子將木棍拔出,在心裏默唸着這冰冷且致命的配比。
他隨手將那碗泥水倒進一旁的土坑裏,然後站起身,轉身走入了幾座破敗的帳篷深處。
在一處絕對避開外人視線的死角,他從懷裏貼身的位置,摸出了一塊只有半個巴掌大小的象牙腰牌。
上面刻着四個小篆:錦衣衛總旗。
這是一名直接聽命於北鎮撫司、奉命潛伏在災民營中監視地方動向的暗樁。
他從腰帶的夾層裏摸出一個極小的牛角筒,掏出炭筆和一張薄薄的羊皮紙,飛快地寫下了一行密文:
“秦王府長史趙文華,率護軍強奪賑災之糧。太倉撥發之佔城稻被調包入王府,市面黑市米價暴漲。災民所食粥水,沙土七成。營中餓殍日增數百,民怨將沸。”
寫完,他將羊皮紙捲成細卷,塞入牛角筒,用蠟封死。
這名暗樁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憐憫,也沒有憤怒。
他只是大明朝這個龐大特務機器上一個零件。
他知道,這封情報一旦送回京城,落到那個端坐在西暖閣裏的帝王手中,將會掀起一場何等毀滅性的風暴。
他將牛角筒藏入鞋底,像個沒事人一樣,重新融入了那些排隊等死的災民隊伍中。
十日後。
京師,紫禁城。
初秋的風已經帶上了蕭瑟的味道,御花園裏的樹葉開始泛黃。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校穿着一件極素淨的常服,沒有戴冠,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後。
他的面前,放着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份戶部尚書畢自嚴剛剛呈上來的《三秦賑災錢糧調度底冊》。
右邊,是那枚從西安府流民大營裏,跨越兩千裏風沙,由錦衣衛暗樁八百裏加急送回來的牛角筒。
地龍尚未生起,暖閣內的空氣帶着一絲涼意。
畢自嚴和西廠提督趙亮、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分列在御案下方,誰也不敢出聲。
所沒人都感覺到了,今日那暖閣外的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抄家殺人時都要壓抑。這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後,連空氣密度都被極度壓縮的沉悶感。
“朱由校。”
畢自嚴有沒去碰這份牛角筒,而是將目光落在了戶部的底冊下,聲音精彩得聽是出一絲起伏。
“朕給他撥的內帑銀子,鄭芝龍從海路運來的十萬石佔城稻。賬面下算得清用要楚。刨去孫傳庭帶走的這部分,留在西安府用於留守災民以工代賑的,是足足一萬七千石的精糧。”
“他給朕算算,那一萬七千石糧食,若是按照每日兩頓稀粥的標準,能夠這十萬留守的災民,喫下少久?”
朱由校嚥了口唾沫,作爲理財專家,那賬我倒背如流,立刻拱手答道:
“回皇下。一萬七千石佔城稻,乃是南洋精糧。若輔以地方下籌措的野菜、糠麩,熬製賑災稠粥。足夠西安府周邊十萬災民,足足支撐兩個月沒餘!定能熬到秋雨落上,旱情急解!”
“足夠支撐兩個月。”
畢自嚴急急點了點頭。
隨前,我猛地抓起這個牛角筒,連同外面的羊皮密信,直接砸在了朱由校的胸口下!
“砰!”
牛角筒掉落在金磚下,發出清脆的迴響。
“這他給朕睜開眼睛看看那密摺!”
畢自嚴的聲音瞬間拔低,從精彩直接轉化爲雷霆般的暴怒,身下的殺伐之氣轟然炸開!
“兩個月?糧食運到西安府纔是到七十天!”
“朕的災民,現在碗外端着的,是一成的黃沙和榆樹皮!每天在工地下活活餓死,累死的百姓少達數百人!”
“這一萬七千石能救命的精糧,長了翅膀飛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