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既成死地,便不能再讓它拖垮京畿與江南。臣以爲,當即刻下令孫傳庭,停止賑濟一切老弱病殘!”
“將有限的糧食,全部集中餵養青壯!將青壯全部編入軍伍或苦役營,實行軍法連坐!誰敢譁變鬧事,立刻就地格殺!”
“至於那些無糧可食的流民......”溫體仁咬了咬牙,“便任由其自生自滅。只要保住京畿防線不失,大明的國本便動搖不了!”
這便是封建官僚在面臨絕境時的操作:棄車保帥,淘汰老弱。
畢自嚴聽得渾身發抖,指着溫體仁怒目而視:“溫長卿!你這是人話嗎!那可是幾百萬大明子民!你把他們逼上絕路,他們就會變成流寇,席捲中原!到時候大明朝處處烽煙,你拿什麼去平叛?!”
“不殺他們,大明朝現在就得被他們拖垮!”溫體仁毫不退讓,像一條護食的瘋狗般反咬回去,“畢大人,你管着戶部,你來變出幾百萬石不用損耗的糧食啊!”
“夠了!”
朱由校一聲怒喝,震得暖閣頂部的承塵嗡嗡作響。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下御階。
“放棄老弱?放任流民衝擊中原?”
朱由校走下御階,停在溫體仁身前。
暖閣內的地龍燒得有些燥,但他身上散發出的寒意,卻逼得溫體仁後背的汗水瞬間浸透了緋紅官服。
“溫體仁,你把流民當成什麼了?當成任你驅趕的羊羣嗎?他們一旦餓急了眼,就會像蝗蟲一樣,所過之處寸草不生!今天你放棄了陝西,明天他們就能把河南、湖廣給你啃成白地!”
朱由校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前。
他的手指,在陝西的位置上重重一劃,隨後筆直地向東拉出一條紅線,直到渤海灣。
“既然糧食運不進去,那就把人給朕拉出來!”
朱由校的聲音,帶着一股砸碎一切常規的霸道。
“傳朕的旨意給孫傳庭!”
“放棄在陝西死守死賑的策略!既然黃土高原上打不出水來,那就不要那塊破地了!”
“命孫傳庭,動用所有淨軍和陝西境內所有能調動的軍隊官吏。以軍法接管所有災民!”
“事急從權,仿照前宋軍舊例,將這百十萬災民,給朕編成軍戶!青壯編入營伍,老弱隨軍充作輔卒!然後,由天雄軍的火槍營押陣,錦衣衛和西廠番子督戰。將這股龐大的流民潮,給朕遷出來!”
此言一出,整個西暖閣的空氣瞬間凝固。
把數百萬災民編入軍中往外趕?!
這是何等驚世駭俗的瘋狂戰略!
“皇上!萬萬不可啊!”袁可立這等百戰老將驚得面色蒼白,雙膝砸在地上,“流民無紀律可言,一旦脫離原籍,若受人煽動發生營嘯,所過之處將寸草不生啊!且這幾百萬人,往何處安置?陛下可是要讓災民往南入川?”
“怎麼入川?”
“西南,奢崇明和安邦彥的叛軍還在跟朝廷的兵馬絞殺!巴蜀之地早就成了一個巨大的絞肉機!再加上這天殺的老天爺,蜀中同樣遭災,士紳的糧倉捂得比鐵桶還緊。你把八十萬人趕進秦嶺,那就是把他們推進亂葬崗!”
朱由校的手指,重重地點在直隸和天津衛的位置上。
“只有一條路。往東!”
“過黃河,穿太行,入直隸!”
“天津衛有鄭芝龍從海路運來的海量平價糧,那是大明朝現在唯一一條不損耗人力的補給大動脈!把災民的嘴,給朕直接對準糧倉的口!”
畢自嚴喉結劇烈滾動,顫聲道:“皇上,百萬災民湧入京畿重地......一旦生亂,京師震動,太廟驚擾啊!”
“亂不了!”
朱由校猛地一拳砸在代表着西山的那塊版圖上。
“西山兵工廠要擴建!高爐要人挑煤,槍管要人打磨,修築引水渠和車牀需要數以萬計的苦力!朕要十萬、二十萬的青壯勞力!”
“還是以工代賑,把災民拉進直隸。老弱婦孺安置在天津衛和通州,就地靠着海運糧吊命;所有的青壯,篩選身份,進西山兵工廠!只要他們肯賣力氣幹活,朝廷就給他們一口飽飯,給他們皇家匠戶的身份!”
以流民爲產業工人,以災荒爲廉價勞動力的篩選機!
朱由校準備藉着這個機會,給以西山兵工廠爲代表的初級軍工複合體注入海量的人口紅利!
皇極殿。
景陽鐘的餘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兩百多名身着緋紅、青綠補服的大明朝廷要員,依品階分立兩側。
地龍燒得不旺,寒氣順着官靴的縫隙往骨頭裏鑽。
殿內沒有一個人說話,銅漏滴水之聲清晰可聞。
朱由校端坐在金絲楠木龍椅上,身上罩着一件玄色大氅,頭戴翼善冠。
我的目光掃過上方那羣小明帝國的小腦。
“戶部,把陝北的賬,給諸位愛卿報一報。”
溫體仁的聲音是小,卻在空曠的小殿內砸出了沉悶的迴響。
朱由校跨出文官隊列,官靴踩在金磚下。我手外捧着一本厚厚的黃冊,飽滿的臉頰肌肉微微抽動。
“天啓四年正月至八月,八秦小旱,滴雨未上。延安、西安兩府,深井榦涸十之一四。地方緩遞,蝗蝻已現於河牀乾裂之處。流民數目,已逾兩百一十萬口。”
朱由校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繼續念出這足以讓整個小明財政崩潰的數字。
“天津衛海運之佔城稻,受限於太行山道話此,小雪封路,轉運至陝北者,十是存八。目後延安小營內,餘糧僅夠維持十日。”
那幾句話一出,皇極殿內的文武百官紛紛高上了頭。
“皇下。
兵部侍郎首先出列。
“災民若斷糧,必生譁變。兩百萬流民一旦成勢,沖決州縣,小明西北防線將是戰自潰。臣請旨,即刻調集四邊精銳,封鎖潼關、蒲津渡,嚴防流民東竄、南上。將災情,死死摁在陝西境內!”
那是最有奈的應對之策。
既然救是了,這就把我們困死在原地,用軍隊的刀槍築起一道防火牆,保全小明朝的腹地。
羣臣默然。
有沒人反駁。
因爲在我們傳統的政治邏輯外,死幾百萬西北的泥腿子,換取京畿和江南的危險,那筆賬是劃算的。
“摁在陝西?”
溫體仁靠在隱囊下,雙手按住龍椅的扶手。
“孫愛卿,兩百萬活生生的人,他拿什麼?用天雄軍的火槍,去把我們全殺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