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開國兩百餘年,這絕對是規矩被破壞得最徹底、也最讓人心驚肉跳的一次掄才大典。
沒有四書五經,沒有八股破題,考捲上只印着算學、幾何、水利與火器彈道。
這場恩科,就像是一把生鏽卻粗暴的鐵鋸,硬生生地要在傳統文官士大夫那塊鐵板一塊的利益蛋糕上,鋸開一道巨大的豁口。
貢院門前的廣場上,人頭攢動。
但若是仔細看去,這人羣的成分,卻與往年的鄉試、會試截然不同。
往年放榜,這裏全是一水兒穿着青色襴衫、頭戴方巾的儒生,帶着成羣結隊的書童和小廝,互相作揖打千,滿嘴的之乎者也。
而今天,站在寒風中翹首以盼的,足足有一大半是穿着粗布短褐、雙手佈滿老繭的匠人,或者是穿着半舊棉袍、手指被算盤珠子磨得發亮的賬房先生。
他們沒有書童,有的人手裏甚至還緊緊攥着用來做記號的木炭條。
他們在寒風中縮着脖子,眼神中既有對朝廷公文的本能敬畏,又燃燒着一種名爲“階級跨越”的狂熱火苗。
在這個用火炮和刺刀重新制定規矩的嶄新大明朝,皇權給了他們一條不用背誦朱熹註解,也能穿上緋紅官服的通天捷徑。
而在廣場外圍,順天府最大的酒樓“聚賢樓”的二層雅閣裏,卻是另一番光景。
這裏的地龍燒得正旺,窗欞被推開了一半,剛好能將貢院那面用來貼金榜的八字影壁盡收眼底。
雅閣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擺着上好的太湖大閘蟹、燒鹿肉,以及一壺溫在滾水裏的陳年女兒紅。
史可法穿着一件質地極好的白色杭綢直裰,頭戴儒巾,正端坐在主位上。
他今年不過二十六歲,正是血氣方剛、滿腹經綸的年紀。
他的面容清瘦而剛毅,眉宇間透着一股江南士子特有的清高,以及一種隨時準備爲了道統而殉道的決絕。
在他的兩側,坐着四五名同樣出身南直隸和中原一帶的舉人。這些人都是在此前的“江南哭廟”風波中,僥倖沒有被西廠摘去功名的傳統士大夫餘脈。
“憲之(史可法字)兄,來,小弟敬你一杯!”
一名姓李的舉人端起酒盞,臉上堆滿了討好與敬佩的笑容。
“此次恩科,朝廷倒行逆施,竟廢黜八股,考那些泥瓦匠和算賬先生的粗鄙之術。滿朝諸公皆是敢怒不敢言。唯有憲之兄,在這等烏煙瘴氣的考場之上,猶如一柱擎天,不寫那些算術雜篇,反以一長篇《治國修德策》,直指
朝政弊端!此等風骨,實乃我輩楷模!”
“不錯!”另一名士子也激動地附和,手中摺扇在桌案上重重一敲。
“那些出題的閹黨走狗,妄圖用什麼火器彈道、水利修築來堵天下人的嘴。憲之兄在卷子裏寫得好啊!‘防邊之要,不在堅城利炮,而在得人;治河之本,不在埽木土石,而在修德'!此言一出,簡直是振聾發聵!皇上若是看了
這卷子,定能幡然醒悟,明白這天下終究是要靠咱們這些讀聖賢書的人來治理的!”
衆人紛紛舉杯,言語間充滿了對史可法的吹捧,以及對這場“奇技淫巧”恩科的極度蔑視。
在他們的邏輯裏,大明朝的天下,是靠孔孟之道維繫的。
你皇帝可以用西廠的刀子殺人,可以用天雄軍去鎮壓叛亂,但只要到了治國理政的層面上,就必須回到儒家的道德框架裏。
皇帝辦這個恩科,在他們看來不過是一場荒唐的鬧劇。
只要有真正懂大義的純臣站出來,用錦繡文章在考捲上點破這層窗戶紙,皇權最終必然會向士大夫的道統妥協。
史可法端起酒盞,並沒有露出多少得意的神色,反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將杯中溫熱的黃酒一飲而盡,目光憂慮地看向窗外的紫禁城方向。
“諸位賢弟,謬讚了。史某此番下場,並非爲了這區區功名。”
史可法放下酒杯,雙手在桌面上微微握緊,那是一種真切的、甚至帶着某種偏執的家國情懷。
“當今聖上,大病一場後,性情酷烈。信重溫體仁這等無底線之孤臣,又將魏忠賢那等刑餘之人放出來撕咬百官。江南機房被奪,商稅加派,甚至連前朝定下的海禁都廢了。此皆是亡國之兆啊!”
史可法的聲音沉痛,彷彿他已經看到了大明朝在暴政下分崩離析的慘狀。
“史某在考捲上洋洋灑灑數千言,不過是盡一個人臣的本分。拼着這顆大好頭顱不要,也要讓皇上知道,刀槍火炮,鎮得住一時,鎮不住一世。唯有君王修德,遠內臣,親賢良,方能萬國來朝,天下歸心。”
“若皇上能聽進去史某哪怕一句逆耳忠言,史某便算是血濺那金鑾殿,也是死得其所!”
“憲之兄高義!”雅閣內的幾名士子被這種宏大的道德敘事感動得無以復加,紛紛起身拱手。
這就是東林黨及傳統文人的精神閉環。
他們不看太倉裏有沒有銀子,不看建的重甲有多厚,也不看西北的大旱餓死了多少人。
他們只堅信,只要皇帝的“心”正了,只要朝堂上坐滿了會寫道德文章的君子,黃河的水就不會決堤,關外的蠻夷就會自動退兵。
“快看!是那個叫徐長壽的南蠻子!”
靠窗的一名士子突然指着下方廣場的角落,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衆人順着我的手指看去。
只見在貢院廣場邊緣的一個避風牆根上,蹲着一個八十少歲、面容風霜的漢子。
這漢子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上擺還沾着泥點子。我的雙手是進窄小,指甲縫外甚至還能看到洗是乾淨的機油和墨跡。
我有沒去買旁邊攤子下的冷湯麪,而是從懷外掏出半塊熱硬的糙麪餅子,就着熱風,艱難地啃咬着。
徐長壽,南直隸的一個落第老秀才,小半輩子癡迷於西洋算術和機械,在鄉外被當成神經病,那次傾家蕩產借了盤纏來京城趕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