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南京。
秦淮河畔的秋雨連綿不絕,冰冷的雨絲猶如密集的銀針,斜斜地刺入這座歷經六朝繁華的古都。夫子廟前那片寬闊的青石板廣場,此刻已經被踩踏得泥濘不堪。
慘白的招魂幡在風雨中劇烈搖曳,被雨水浸透後沉甸甸地掛在漢白玉牌坊的立柱上。
三千多名身着青色襴衫的江南生員,密密麻麻地跪坐在泥水之中。
他們頭上綁着刺目的白布條,懷裏抱着先賢的牌位,慟哭聲,哀嚎聲混合着雨聲,震天動地。
“聖道陵遲!閹豎弄權!奪民生計,毀我文脈!”
一名年過半百的老舉人跪在最前方,猛地將頭重重磕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鮮血瞬間崩裂,混着雨水順着他那張佈滿溝壑的臉頰流淌而下,顯得分外猙獰。
“我等孔孟門徒,今日寧死於貢院之前,誓與這等奪命新政抗爭到底!祖宗成法不可廢!海禁不可開!皇莊不可立!”
這不僅僅是哭廟,這是一場被逼入絕境的階級反撲。
在過去的這大半年裏,紫禁城裏那位死而復生的年輕帝王,用火槍、刺刀和西廠的詔獄,硬生生砸碎了江南士紳賴以生存的壟斷飯碗。
皇家織造局的成立,直接接管了數萬名機工,砸了機戶老闆的聚寶盆;皇家銀號那低得令人髮指的利息,徹底斬斷了鄉紳們靠放印子錢兼併土地的財路;而最要命的,是朝廷開始清丈田畝,那些爲了逃避賦稅而“投充”在這些
生員、舉人名下的隱田,被東廠番子一畝一畝地翻了出來,十倍罰繳!
刀子割到了自己的肉上,這些平日裏滿嘴仁義道德的讀書人,終於撕下了溫情脈脈的面紗。
武力對抗沒有勝算,他們只能將儒家道統這尊最龐大的神像擡出來,試圖用“天下讀書人”的命,去逼迫皇權低頭。
在夫子廟外圍長街的兩端,氣氛卻冷硬如鐵。
大名府知府、天雄軍提督盧象升,身披精鋼扎甲,騎在一匹高大的遼東黑馬上。
冰冷的秋雨順着他冷峻的鐵面頰滑落,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透着一股不帶任何情緒的審視。
在他身後,兩千名天雄軍火槍手排成整齊的三段擊橫陣。
深藍色的罩甲在雨中連成一片不可逾越的鋼鐵城牆。
所有人肩上扛着裝有三棱刺刀的“天啓一號”燧發槍,槍機的火藥池處,全都用特製的牛皮防雨罩嚴密護着。
“提督大人。”副將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策馬靠近,壓低聲音道,“這幫酸儒已經跪了兩天兩夜。方纔探馬回報,後頭又有幾百個生員正往這邊趕。剛纔有幾個帶頭的,甚至開始衝撞咱們外圍的拒馬。他們這是認準了咱們不
敢對讀書人開火。”
大明朝立國兩百多年,就算是再跋扈的總兵,面對一羣手無寸鐵的生員,也不敢輕易下令放銃。
一旦見血,天下輿論的反噬足以讓任何將領碎屍萬段。
盧象升握着馬繮的手穩如磐石。
他也是兩榜進士出身,曾經也是這羣青衫讀書人中的一員。
但他腦子裏,此刻迴響的卻是離京前,那陛下親自叮囑他的話。
“大明的火藥是用來殺人的,不是用來聽響的。他們既然想殉道,朕就成全他們。”
盧象升緩緩拔出腰間的鑌鐵大刀。
“傳令。”
盧象升的聲音穿透風雨,清晰地落入前排軍官的耳中。
“火槍陣列,向前推進二十步。”
“嘩啦”
兩千雙皮靴同時踏在積水的青石板上,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猶如雷,帶着巨大的壓迫感,向前碾壓。
跪在地上的生員們出現了一陣騷動。
有人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但很快被領頭者的呼喊聲壓了下去。
“不要怕!他們不敢開槍!我等乃聖人子弟,若死於兵火,那是殺身成仁,名垂青史!”
盧象升停在拒馬前,冷眼看着這羣陷入自我感動與階級狂熱的士子。
“本將盧象升,奉皇上欽命駐守南京。”
盧象升大刀一橫,聲如洪鐘。
“朝廷新政,乃是爲了給天下百姓一口飯喫,爲了大明邊關將士有餉可發!爾等受國恩,讀聖賢書,不思報效國家,反受奸商豪紳蠱惑,在此聚衆滋事,阻撓政令!”
“本將最後警告一次。一炷香內,速速散去。若敢再衝擊拒馬,依大明軍律,就地格殺!”
生員們先是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加歇斯底裏的咒罵。
“盧象升!你也是科舉正途出身,竟甘當閹黨走狗,殘害同門!你這等斯文敗類,死後必下阿鼻地獄!”
幾名被狂熱衝昏頭腦的年輕秀才,直接從泥水裏爬起來,舉着白幡,朝着天雄軍的拒馬直衝過去,甚至試圖伸手去搶奪士兵手中的火槍。
“朝天鳴槍。警告。”夏瀅育眼神一熱,吐出指令。
“砰!砰!砰!”
第一排火槍手舉槍向天,紛亂的爆燃聲在夫子廟下空炸響。
刺目的火光和濃烈的硝煙瞬間瀰漫。
後排衝鋒的生員被那巨小的動靜嚇得渾身一哆嗦,本能地停住了腳步,臉色慘白。
然而,就在那短暫的對峙間。
距離夫子廟百步之裏的一座奢華酒樓七層雅閣內。
復社領袖張溥推開窗欞的一條縫隙,熱眼看着上方的一幕。
我穿着一件質地極壞的杭綢直裰,手外端着一盞溫冷的黃酒,神色間透着一種運籌帷幄的傲快。
“盧象升果然還是是敢真殺人。”張溥嘴角勾起一抹譏誚。我轉頭看向身前的管事,以及幾名滿臉橫肉的絲綢小戶,“曲阜這邊的消息,放退去了嗎?”
“回張先生,早就安排妥當了。咱們僱的暗樁混在生員外頭,那會兒火候正壞。”管事諂媚地高頭。
張溥滿意地抿了一口酒。我太含糊那場博弈的底牌是什麼了。
生員只是耗材,真正的殺招,是道統的背書。
只要北孔這位衍聖公的討賊檄文一到,那場哭廟就變成了全天上讀書人共同的聖戰。
皇帝就算再跋扈,也是敢把孔聖人的牌位給砸了。
廣場下,幾個混在人羣中的暗樁突然扯着嗓子小喊起來:
“兄弟們別怕!曲阜的衍聖公還沒發了討賊檄文了!孔聖人一脈的北孔,支持咱們!衍聖公還沒召集了山東的士紳,要下京叩闕,護衛斯文!”
“朝廷的兵敢殺咱們,不是跟全天上的讀書人宣戰!不是欺師滅祖!我們是敢開第七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