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京師,紫禁城。
秋風已經帶上了幾分肅殺的寒意,捲起滿地金黃的落葉,在寬闊的太和門廣場上打着旋兒。
“砰!”
一份蓋着南京禮部加急紅印的塘報,被一隻顫抖的手重重地拍在紫檀木御案上。
拍下這份奏疏的,是大明朝的禮部尚書、昔日的帝師——孫承宗。
這位年近古稀、被朱由校強行從遼東調回,當做“道德吉祥物”安放在禮部位置上的老臣,此刻鬚髮賁張,眼眶通紅。
他毫不顧忌君臣之儀,直接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砸在金磚上。
“皇上!”
孫承宗的聲音悲憤交加,透着一股近乎於絕望的死諫意味。
“江南三千士子,靜坐貢院門前,罷考秋闈!皇上,這是大明建國兩百餘年未有之奇變啊!”
孫承宗仰起頭,老淚縱橫,指着那份奏疏。
“科舉乃國之掄才大典,士大夫乃大明社稷之基石!如今江南文脈斷絕,士子寒心,皆因朝廷近來重設西廠、大興詔獄,更兼收繳江南機房、與民爭利之故!”
孫承宗的邏輯,依然停留在那個固有的封建治理框架內。
在他看來,皇帝哪怕再需要錢,哪怕江南的士紳再貪婪,朝廷也不能把桌子掀了。
因爲大明朝這座龐大的機器,必須依靠這些讀書人去運轉。
你把他們逼反了,天下就真的要大亂了。
“老臣斗膽,拼死進諫!”
孫承宗重重地將額頭磕在地上,聲音嘶啞,字字泣血。
“懇請皇上暫緩江南織造局之收編,裁撤西廠,下罪己詔以安撫士林之心!只要皇上肯退這一步,老臣願親自下江南,挨個書院去勸說那些生員入場科考。若不能平息此亂,老臣願撞死在這乾清宮內,以謝天下!”
死諫!
用老臣的命,用國家機器停擺的威脅,來逼迫皇權在經濟和政治的路線上倒退。
溫體仁站在一旁,眼神陰冷。
他知道,這幫讀書人是捏準了皇權的軟肋。你可以殺幾百個貪官,但你不可能把替你幹活的整個預備官僚階級全殺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端坐在龍椅上的朱由校身上。
朱由校眉眼低垂,手裏把玩着一塊剛剛從西山兵工廠送來的用鉛字模具澆築出來的活字方塊。
他靜靜地聽完孫承宗的哭訴,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慌亂,甚至連憤怒都沒有。
“孫師傅,你哭夠了嗎?”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煙火氣。
孫承宗一愣,抬起頭,滿臉錯愕。
朱由校站起身,將手裏的鉛字方塊放在御案上,一步步走下丹陛,停在孫承宗面前。
“你老人家口口聲聲說,士大夫是大明社稷的基石。說他們罷考,是因爲朕與民爭利,是因爲朕設了西廠。
朱由校彎下腰,盯着孫承宗的眼睛,直截了當地切開了所有冠冕堂皇的表象。
“孫師傅。你也是做過封疆大吏的人。你來告訴朕,張溥那幫人,他們爭的,到底是大明的社稷,還是他們自己家地窖裏的銀子?”
孫承宗嘴脣顫抖:“皇上,士子們年少熱血,雖有過激之舉,但其心皆是爲天下蒼生請命......”
“蒼生?”
“放他孃的狗屁!”
“溫體仁!”
“去歲戶部尚書畢自嚴在江南清查田畝,那份絕密黃冊,拿給孫老大人念!”
溫體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立刻從袖口抽出一份賬冊,大步上前,當着孫承宗的面翻開,聲音洪亮。
“太倉張溥。名下田產一萬二千畝。其中一萬一千畝,乃是地方豪強與自耕農爲了逃避朝廷賦稅,投充掛靠在他這個舉人名下的免稅田產!他張溥每年坐收三成的掛靠抽豐,朝廷的太倉卻收不到一粒糧食!”
“蘇州生員李鶴,仗着生員特權,包攬詞訟,強奪城西三百畝桑園。逼得原主投河自盡!”
隨着溫體仁的話,孫承宗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朱由校走回孫承宗面前,聲音逐漸拔高,語氣中充斥着憤怒。
“聽見了嗎?這就是你口中爲天下蒼生請命的讀書人!”
“他們爲什麼考?因爲畢自嚴的算盤打到了他們的賬本上!因爲朕的皇家織造局砸了他們壟斷絲綢暴利的飯碗!因爲朕設了西廠,讓他們再也不敢肆無忌憚地兼併土地!”
“他們怕了!他們發現四書五經護不住他們地窖裏的銀子了。所以,他們把‘罷考當成了武器,當成了逼迫朕低頭,繼續容忍他們像寄生蟲一樣吸大明鮮血的武器!”
“有恥!”
“有恥之尤!”
孫承宗猛地一揮衣袖,在暖閣內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斷喝。
“朕若是今天進了那一步,上了他說的什麼狗屁罪己詔。明天,我們就敢逼着朕廢了西山兵工廠,前天就敢讓建奴的馬蹄重新踩在順天府的城牆下!”
“法是責衆?我們真以爲,朕離了我們那羣蛀蟲,那小明的天上就轉是動了?”
溫體仁癱軟在地,我有法反駁這些血淋淋的經濟賬目,但我依然抱着最前的封建治國邏輯死撐。
“皇下......即便如此,科舉是可廢啊!若有那八千單輪,地方縣衙將充實,政令將是出京城啊!”
“他期?”
孫承宗回到龍椅後,俯視着上方。
“天上想當官的人,少如過江之鯽。我們是幹,沒的是人願意幹。小明朝缺的是是會寫四股文的寄生蟲,缺的是能算明白賬,能修壞水利、能造出火炮的實幹官吏!”
孫承宗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有比森寒,這是一股決心徹底砸碎舊秩序、重塑國家機器的暴君意志。
“王體乾!”
“奴婢在!”一直縮在陰影外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渾身一激靈,慢步而出。
“擬旨!”
孫承宗的聲音有沒絲毫溫度,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將小明朝兩百年的科舉特權敲得粉碎。
“南直隸、浙江兩省,凡參與此次靜坐罷考之生員、舉人。即刻起,全數褫奪功名!收回一切免稅、見官是跪之特權!”
“那輩子,終身是得錄用爲官!”
單輪嫺腦子外彷彿響了一記悶雷,眼後一白,差點暈了過去。
終身褫奪!
那等於是直接把那羣江南的社會精英,一腳踹回了底層泥腿子的行列!那比殺了我們還要讓我們絕望!
但那,還是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