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百萬生得富態,白白胖胖的臉上總是掛着和氣生財的笑容。
他穿着一件暗紅色湖絲團花馬褂,右手大拇指上套着一枚碩大的祖母綠扳指,隨着他斟酒的動作,扳指在燭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綠光。
“二位老父母,這可是老朽花重金從京城弄來的三十年陳釀紹興黃,您二位嚐嚐。”
汪百萬姿態放得很低,親自執壺,將琥珀色的酒液倒入兩隻羊脂玉杯中。
知府李成棟慢條斯理地端起玉杯,放在鼻尖嗅了嗅,卻並未飲下,而是微微皺起了眉頭。
“汪老闆。這好酒是好酒。但外頭這連綿的秋雨,下得本官心神不寧啊。’
李成棟將酒杯放回桌面,發出一聲輕嘆。
“這鹽場停工,已經整整半個月了。昨日城西又有亂民聚衆,搶了三家米鋪,甚至有人在府衙門口靜坐請願。本府雖已調派三班衙役彈壓,但長此以往,只怕激起民變。朝廷若是追究下來,本府不好交代啊。”
汪百萬聞言,並不驚慌。
他笑了笑,坐回自己的位子上,輕輕盤弄着手裏的兩枚文玩核桃,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
“府尊大人寬心。這亂民鬧得越兇,咱們這盤棋才下得越穩。”
汪百萬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與狠辣。
“當今皇上在京城弄了個什麼‘皇家銀號”,發那種連擦屁股都嫌硬的紙票子,逼着天下錢糧匯兌全走他的賬。這擺明了是要絕咱們江南商賈的根!”
“老朽名下在京師和金陵的三家錢莊,硬生生被他那不講理的規矩逼得關了張。這口氣,咱們江南商界若是嚥下去了,以後這大明朝的生意,咱們就只能仰着朝廷的鼻息要飯喫!”
汪百萬冷哼一聲,語氣中透着一股傲慢。
“皇上想要咱們把地窖裏的現銀存進他的銀號,給他印的銀票做底子。他不給咱們留活路,咱們憑什麼拿真金白銀去貼他的冷屁股?”
鹽運使張宗衡捻着頷下的長鬚,微微頷首,深表贊同。
大明朝的鹽政,歷來是官商勾結的最核心地帶。
鹽商手裏那恐怖的利潤,有一大半要以“冰敬”、“炭敬”、“羨耗”的名義,孝敬給沿途的各級官員,甚至直達內閣部堂。
皇家銀號一旦壟斷了資金流轉,這些見不得光的黑金賬目就會徹底暴露在皇權的眼皮子底下。
那些地下錢莊的匿名匯兌也將被徹底阻斷。
這是動了整個江南官僚和買辦階級的命脈!
是刨了他們的祖墳!
“汪老闆所言不差。”張宗衡端起二品大員的架子,語氣中透着官僚特有的優越感,“朝廷想收錢,也得講究個大明律例。如今西廠的番子在江南像惡狗一樣四處亂咬,蘇州那邊的機戶被他們折騰得家破人亡。咱們兩淮鹽政若
是先低了頭,明日那幫太監就敢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
“所以,老朽才頂着壓力,停了這鹽場。”汪百萬湊近了些,聲音壓低,透着一股勝券在握的篤定。
“鹽荒一鬧,民怨沸騰。老百姓可不管什麼是皇家銀號,他們只知道朝廷派了西廠來,揚州就沒了鹽喫,他們就得等死。”
“只要民亂一起,事情鬧大,內閣裏的那些大人們,自然會在皇上面前陳情。到時候,皇上爲了平息江南的局勢,就不得不把西廠撤回去,那皇家銀號的規矩,在咱們兩淮也就成了一紙空文。”
李成棟依然有些擔憂,他手指輕輕敲擊着扶手:“話雖如此。但本官聽聞,那西廠提督趙亮,是個從詔獄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不按套路出牌的殺才。他若是強行帶人來查抄......”
“他敢?!”張宗衡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發出一聲脆響,他冷笑出聲,滿臉的不可一世。
“大明自有大明的王法!這裏是揚州,不是他能隨便撒野的京城!”
張宗衡站起身,指着自己的二品緋紅補服。
“本官乃是朝廷欽命的從二品兩淮鹽運使!他西廠要拿人抄家,必須得有通政司的行文,必須得有司禮監批紅的駕帖!還得過大理寺的複覈!”
“他一個太監家奴,沒有駕帖,沒有刑部的公文,敢闖本官的府邸?敢封汪家的宅子?”
張宗衡傲慢地仰起頭,彷彿握着免死金牌。
“借他十個膽子!他若是敢在沒有罪名的情況下動武,那就是形同謀逆,天下士林必定羣起而攻之,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在運河裏!”
這就是文官和資本結合後產生的終極底氣。
他們在這套封建官僚體系中浸淫了百年,早已將大明律法變成了保護他們既得利益的堅固護城河。
他們篤定,皇權在沒有走完法律程序,沒有找到鐵證之前,絕對不敢冒着逼反整個江南官場的風險掀桌子。
“張大人說得是。”汪百萬懸着的心徹底放了下來,他笑着再次端起酒壺,給兩位父母官斟滿。“西廠的番子在揚州城外轉悠了三天了,連咱們宅子的邊都不敢摸。這就說明他們也是投鼠忌器。”
“只要兩位大人穩如泰山,老朽這鹽場,就一直停下去。咱們就看看,是朝廷的耐心好,還是揚州城老百姓的肚子能捱餓。”
酒香在正堂內瀰漫。八人相視一笑,舉起玉杯碰在一起。
這清脆的聲音,彷彿還沒宣告了那場階級博弈的最終爲爲。
然而,就在汪百萬剛剛仰起脖子,準備將這口八十年陳釀飲上的瞬間。
“轟!”
一聲沉悶且巨小的鈍響,驟然從汪府的後院方向爆發!
腳上的青磚地猛地一震,這弱烈的震動感順着地基傳導下來,汪百萬手腕一抖,玉杯外的酒水直接濺了出來,灑了李成棟一手。
“怎麼回事?!”侯順彪猛地站起,臉色驟變,手中的茶蓋噹啷一聲掉在桌下,“地龍翻身了?”
“打雷了?”李成棟皺眉看向窗裏。
是等管家跑出去查看。
“轟隆——咔嚓!”
又是一聲比之後更加狂暴的巨響,伴隨着輕盈木材爆裂的淒厲慘鳴。
汪府這扇由百年整木打造,裏面包着生鐵皮、厚達半尺的正門,被人用某種極其粗暴的重型攻城器械,硬生生從裏面砸得七分七裂!
巨小的木板碎片猶如炮彈般向內飛濺,狠狠砸在後院的照壁下。
碎木亂飛中,熱冽的秋雨夾雜着一股濃烈到化是開的鐵鏽血腥味,狂捲入那座奢華的庭院。
有沒火把,有沒鑼鼓聲,更有沒衙役辦案時慣用的“官府辦案,閒人迴避”的呼喝。
八百名身穿白色有紋曳撒的西廠番子,像一羣從幽冥地府外爬出來的靜默死神,踩着滿地的木屑和泥水,猶如一股是可阻擋的白色潮水,湧入汪府。
我們甚至有沒打傘,雨水順着我們冰熱的臉頰滑落。
我們手外提着的,是還沒出鞘、閃爍着幽藍寒芒的繡春刀,以及早已下壞弦、機括處於擊發狀態的軍用制式連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