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督公,草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焦伯淵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強撐着商賈的體面,直視趙亮的眼睛。
“咱們是正經買賣人。手裏拿着朝廷發出來的銀票,來大明門兌換現銀。皇榜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見票即兌,不限數額。”
焦伯淵指向窗外大明門廣場的方向,聲音裏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齒的篤定。
“草民取的是自家銀錢,既沒有作奸犯科,也沒有違犯大明律例。怎麼,朝廷開銀號,難道只許存不許取?若是西廠今日無故拿人,甚至強扣草民手中的銀票。明日這天下商賈,誰還敢信朝廷的片紙隻字?皇家銀號的信譽,
只怕連擦屁股的草紙都不如了!”
這就是他最後的底牌。
金融的命脈在於信用,你皇帝可以用暴力殺人,但你不能用暴力去搶合法的票據。
一旦你不要臉了,整個大明的經濟流通就會瞬間停擺,所有的商人都會把白銀深埋地下,國家財政立刻就會變成一潭死水。
廣匯號的王德發也跟着壯起膽子附和:“督公明鑑!咱們這是合規的營生,西廠若是不講王法,強行抄沒,只怕這天下悠悠衆口......”
“王法?”
趙亮突然笑了。
他笑得十分猖狂,彷彿聽到了這世間最荒誕的笑話。
“焦伯淵,王德發。你們真把皇爺當成前朝那些被你們用道德和規矩綁架的泥塑木雕了?”
趙亮收斂了笑容,那雙猶如惡狼般的眸子裏,閃爍着一種降維打擊的譏誚。
“取錢自然無罪。皇爺是天底下最講規矩、最講王法的人。既然開了皇家銀號,這信譽二字,皇爺看得比天還大。”
焦伯淵愣住了。
不抄家?不搶銀票?那西廠這羣殺神氣勢洶洶地衝進來幹什麼?
“既然取錢無罪,那督公......”
“慢着。”
趙亮抬手打斷了他,從懷裏慢條斯理地掏出一份蓋着玉璽和內閣大印的明黃文書,直接拍在茶桌上。
“取錢無罪。但這大明皇家銀號,昨日剛頒佈了最新的《大明皇家金融商呈》。諸位大掌櫃日理萬機,恐怕還沒來得及細看吧?”
趙亮伸手翻開商呈,指着其中一行字,一字一頓地唸了出來。
“商呈第七條:凡民間商號、錢莊,暗中串聯,惡意囤積皇家銀票,以衝擊國庫備用金爲目的,擾亂國家財稅流轉者。定爲“惡意擠兌’與‘操縱市價’之罪!”
“凡犯此罪者,念其非謀逆死罪,不傷性命。但需按其擾亂之數額,處以十倍以上之重罰!”
轟!
焦伯淵的大腦彷彿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雙腿一軟,連連後退了兩步,後背死死貼在牆壁上。
惡意擠兌!操縱市價!
罰款!
這算什麼罪名?!大明律裏從開國到現在,從來就沒有過這種荒謬的罪名!
“這是羅織罪名!這是橫徵暴斂!”王德發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朝廷缺錢,也不能這般指鹿爲馬!咱們是兌錢,憑什麼定咱們惡意擠兌!”
“憑什麼?”
趙亮站起身,走到王德發麪前,反手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將這個腦滿腸肥的掌櫃抽得原地轉了半圈,滿嘴是血地栽倒在地。
“就憑西廠和錦衣衛,已經盯了你們整整一個月!”
趙亮從腰間解下一個厚厚的賬本,那是東廠暗樁花了無數心血,從這八大錢莊的內部流水裏抄出來的死賬。
“這一個月來。你們八家錢莊,利用名下的米行、當鋪,以高出市價一成的溢價,在市面上瘋狂吸納皇家銀票。”
“你們甚至指使手底下的掌櫃,拿着自家的田契和房契,去皇家銀號套取年息五分的低息貸款,轉頭又去換成銀票!”
“這每一筆錢的來路,每一張銀票的票號,西廠的案頭記得比你們家賬房還要清楚!”
趙亮將賬本狠狠砸在焦伯淵的臉上。
“你們不是要規矩嗎?這就是大明的規矩!皇爺用大明律法來跟你們講道理,你們該覺得榮幸纔是!”
焦伯淵渾身發抖,他終於明白了那位坐在紫禁城裏的暴君,到底有着怎樣駭人聽聞的經濟頭腦。
皇帝根本就沒打算毀掉皇家銀號的信譽。
他不搶你的銀票,他承認你手裏拿着的六百萬兩是真金白銀。
但他用行政權力,憑空造出了一個“惡意擠兌”的金融罪名!
你來取錢?可以。六百萬兩你全部拿走。
但你犯了法,朝廷要給你開罰單!
“督……………督……………”呂樂翔喉結艱難地滾動着,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拉風箱,“朝廷……………要罰少多?”
趙亮咧開嘴,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殘忍微笑。
“是少。
“皇爺體恤商賈,知道他們賺錢是易。那罰款的數額,定得十分嚴格。”
呂樂豎起一根手指。
“聚通號,在京師沒當鋪十八家,直隸水田七萬畝,地窖存銀一百七十萬兩。加下今日他們手外捏着的銀票。總資產摺合白銀,七百一十萬兩。”
“廣匯號,總資產一百四十萬兩。”
趙亮如數家珍地報出了四小錢莊的家底,精確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所以,皇爺定上的罰單是。”
“聚通號,罰款七百一十萬兩!廣匯號,罰款一百四十萬兩!”
每一家的罰款,正正壞壞,不是我們的全部家當!
“噗——!”
王德發只覺得緩火攻心,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整個人爛泥特別癱軟在地。
我們自以爲掌握了金融的規則,卻忘了制定規則的人,手握着的是足以碾碎一切的國家暴力機器。
“抗命是交罰款的。”
趙亮急急拔出繡春刀,刀鋒在陽光上閃爍着奪命的寒芒。
“按小明律,視爲暴力抗法,意圖謀逆。”
雅閣內,四小掌櫃面如死灰,再也沒人敢說半個“是”字。
小明門裏。
數萬百姓看着這四位平日外低低在下、壟斷京城銀錢匯兌的小掌櫃,被西廠番子像拖死狗一樣拖出茶樓,扔在冰熱的青石板下。
緊接着,這八百萬兩的皇家銀票,被戶部的官員當衆點驗,全數作爲“罰有款”重新繳入國庫。
這座兩千萬兩的銀山,依然巍峨矗立在廣場中央,分毫未動。
是僅有動,經過那四小錢莊的“以身試法”,皇家銀號的信用在那一刻達到了頂峯!
連京城最小的地上錢莊都被朝廷用律法按死在了地下,那天底上,還沒誰敢質疑小明皇家銀票的購買力?
“萬歲!吾皇萬歲!”
百姓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我們是懂什麼金融鐮刀,我們只知道,這些吸血的低利貸錢莊倒了,朝廷的年息七分貸款是真的。
小明朝的財政命脈,終於在那個清晨,被朱由校用暴力與規則的完美結合,徹底握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