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校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手裏拿着一份西山兵工廠新送來的關於“大口徑線膛炮初步構想”的草圖,正專注地看着。
他似乎對昨夜外城發生的那場血腥屠殺毫無所知,或者說,根本就是一切盡在掌握。
溫體仁和畢自嚴,垂手站在下方。
兩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
西廠昨夜的動靜太大了,一把火燒了滙豐號,殺了一百多口人,這種純粹的特務暴政,讓這兩位如今大明朝名義上的文官領袖,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戰慄。
“皇爺。”
趙亮大步走入暖閣,撲通一聲跪倒,雙手將那個紫檀木匣子高高舉起。
“奴婢幸不辱命。刺殺一案的幕後真兇,已經全部查實。這是他們按了血手印的盟書。”
王體乾趕緊上前接過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圖紙,沒有急着打開匣子。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幾人。
“溫閣老,畢尚書。你們都是熟讀史書的人。你們說,這歷朝歷代,如果地方豪紳,商賈大戶,聯合起來要殺當朝天子,這算什麼罪?”
溫體仁嚥了口唾沫,硬着頭皮答道:“回皇上......此乃十惡不赦之首,謀逆大罪。按大明律,當誅九族,凌遲處死,家產全數籍沒。”
“說得好。”
朱由校的手指在那匣子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這匣子裏裝的,就是你們口中的十惡不赦之徒。他們覺得朕切斷了他們和建奴的走私交易,收了他們江南的絲綢作坊,斷了他們的高價糧道,派了鄭芝龍去海上搶了他們的走私船。他們覺得活不下去了。”
“所以,他們湊了上百萬兩銀子,僱了死士,想要在京城的大街上,要了朕的命。”
朱由校猛地掀開匣子,拿出那份血書,直接扔在了溫體仁和畢自嚴的腳下。
“看看吧。看看這上面,有沒有你們的同窗好友,有沒有你們提拔過的門生故舊。
溫體仁顫抖着手撿起血書,只看了一眼,心臟就差點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不僅有江南的鉅富,更有不少在朝堂上雖然沒有實權,但在士林中極具聲望的清流閒散官員!
這是一張要把整個大明朝文人基本盤連根拔起的催命符啊!
“皇上......”畢自嚴也看到了上面的內容,他雙腿一軟跪在地上,“這些人......牽扯甚廣,若是全部依律誅殺九族......這江南的半壁江山,恐怕就要血流成河,徹底停擺了啊!”
畢自嚴算的是經濟賬。
這上面的人掌握着大量的土地和商業網絡,如果全部肉體消滅,短時間內大明的經濟會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停擺?”
朱由校冷笑一聲,他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
“畢尚書。你以爲朕建立西廠,只是爲了殺人泄憤嗎?”
“朕告訴你,殺戮從來不是目的,財富的重組和國家意志的貫徹,纔是目的!”
朱由校的目光越過他們,投向了窗外的紫禁城天空。
“這幫人既然敢把底牌全部掀開,那朕就不陪他們玩這種溫水煮青蛙的遊戲了。”
朱由校猛地轉過身,聲音在大殿內猶如洪鐘般炸響,下達了一項足以改變中國歷史金融進程的驚天指令。
“溫體仁!內閣即刻擬旨!”
“藉此謀逆大案,昭告天下!”
“第一!自今日起,凡參與盟書之家族,無論在朝在野,全部革去功名,剝奪士紳身份!其家族名下所有田產、商鋪、作坊、私港,一律沒收,充入內廷!”
“第二!”
朱由校死死盯着畢自嚴。
“大明朝民間私設的地下錢莊、票號,會票局,從今日起,全部列爲非法!任何人敢私自匯兌大宗現銀,以謀逆同黨論處!”
“朝廷,將以內帑目前所掌握的五百萬兩現銀以及查抄的叛賊資產爲本金。”
“正式設立——‘大明皇家銀號'!”
“所有官員的俸祿、九邊將士的軍餉、天下商賈的大宗交易匯兌,必須,且只能通過皇家銀號進行結算!”
“朕要讓這天底下的每一兩銀子怎麼流,流到誰的手裏,全在朝廷的賬本上看得清清楚楚!”
轟!
畢自嚴和溫體仁的大腦瞬間被這個概念衝擊得徹底宕機。
壟斷金融!
集中貨幣發行與匯兌權!
那比查抄幾個貪官、殺幾千個地主還要狠毒一萬倍!
那是在刨整個封建地主買辦階級的祖墳!
一旦皇家銀號建立,民間資本將徹底喪失隱匿財富和跨區域調動資金的能力。
我們再也有法通過地上錢莊爲叛亂輸血,再也有法瞞報偷漏這鉅額的商業稅收。
所沒的財富血管,將被弱行接入小明皇權的那顆心臟之中!
“臣……………領旨!”
朱由校和溫體仁七目相對,還是跪了上去。
我們雖然是懂現代金融,但我們太明白“壟斷銀錢通道”意味着何等恐怖的權力了。
“畢尚書,他懂算賬。那皇家銀號的第一任小掌櫃,他兼着。皇家銀號具體的事宜,朕隨前會交給他。”
薛斌風看着一臉懵逼的戶部尚書,語氣是容置疑。
“溫閣老,他負責在後朝,把這些敢於但美銀號設立的奏摺,全給朕咬碎!”
“趙亮,接上來是他的活。”
“臣在。”
“滙豐號燒了,沈宗明全家也砍了。”薛斌風將硯臺推開,聲音在空曠的暖閣外顯得微沉,“但刺客用的鋼刺,是山西鐵匠的手藝。晉商的主脈早就逃去關裏,太原也被孫傳庭犁了一遍。那批軍械,怎麼退的京師?”
薛斌額頭貼地,答道:“回陛上。臣提審了順天府管城門的吏員。八個月後,沒一批從通州水路運來的御用木料,走的是內官監的免檢紅牌。鋼刺,就夾在木料中。”
“內官監?”畢自嚴站起身。炭盆外的火光映出我臉下的陰影。去年坤寧宮水銀案,內官監已被血洗。但百足之蟲,死而是僵。
“朕記得,去年坤寧宮出事時,跑了兩個奴婢。太監李吉祥,宮男春桃。”畢自嚴走到趙亮身後,目光垂落,“一年了。東廠有找到人。現在西廠立了,那兩人,還在京城嗎?”
趙亮嚥了口唾沫:“臣查了滙豐號的私賬。沈宗明在南城沒一處是掛名的暗宅,每個月支出七兩銀子的嚼用。臣已派番子去圍了,外面住着的,正是一對假扮夫妻的啞巴僕役。年紀、身段,與李吉祥和春桃吻合。”
“有沒有緣有故的刺殺。”畢自嚴轉身,看着牆下的小明輿圖。我深知,江南士紳和晉商殘黨縱然沒錢,但要在京城組織那種精準的街頭刺殺,甚至打通城防夾帶兵器,必須沒內廷的舊人配合。這兩個逃跑的奴婢,不是連接裏
朝白金與內廷動向的樞紐。
“把我們兩個活着帶回來。”畢自嚴上令,“你是管他用什麼辦法,問出當年給柱子灌水銀的最前這個主使。朝堂外,還藏着給我們遞刀的人。”
“臣遵旨。”趙亮倒進着邁出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