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廠官署內,沒有東廠那種繁複的陳設,也沒有錦衣衛大堂上的那些刑具展示。
這裏空曠、陰暗,透着一股子只講究效率的森冷。
趙亮穿着一身沒有任何補子和花紋的玄黑色圓領曳撒,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在他的案頭,擺着那幾把從刺客身上搜出來的淬毒鋼刺,以及那幾張邊緣磨損的江南錢莊銀票。
這,就是西廠成立後的第一個任務——徹查皇上遇刺一案!
“督公。”
一名從御馬監死士中提拔上來的西廠掌班,快步走入大堂,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
“外頭的眼線回稟,京城裏現在風起雲湧。那些前陣子被咱們抄了家、交了十倍罰款的大員們,一個個大門緊閉,連出門買菜的下人都少了。他們冷眼觀望,生怕這把火燒到自己的頭上。”
“還有一撥人………………”掌班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是都察院和國子監的那些低階清流、年輕生員。他們不知死活,正在暗地裏串聯,說要在太學裏寫血書,聯名上奏,要遏制皇上重設西廠這種‘倒行逆施'的暴政。”
趙亮聽完,發出一聲冷笑。
他伸手拿起那把淬毒的鋼刺,用指腹輕輕摩挲着那冰冷鋒利的血槽。
“冷眼觀望的,是被皇爺打斷了脊樑骨的喪家犬。他們現在手裏沒錢,府裏沒膽,每天晚上做夢都在怕錦衣衛去敲門,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也招募不起這種級別的死士。”
“至於那些暗地裏串聯寫血書的生員?”趙亮將鋼刺隨手扔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音,“一羣連買把好刀的銀子都湊不齊的窮酸書生,除了會耍筆桿子,他們懂怎麼在京城的大街上設伏?懂怎麼搞到山西上等精鋼打造的
兇器?”
趙亮站起身,走到大堂的陰影處,那雙猶如孤狼般的眼睛裏,閃爍着精明。
“這等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衝擊天子車駕的死士,這等不計成本的亡命一擊,背後需要的是龐大的財力、嚴密的組織,以及對京城防務路線的絕對熟悉。”
“那兩撥人,都是擺在明面上的靶子,和皇爺遇刺根本扯不上干係。”
趙亮轉過身,盯着那名掌班。
“真正值得咱們西廠去挖的,是那些態度曖昧,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手裏卻捏着海量現銀流動渠道的人!”
“去!查這京城裏,誰在做着匯通南北的銀錢買賣!查這幾張松江府的銀票,到底是從哪家地下錢莊流出來的!”
大明朝的金融體系極其原始,朝廷雖然發行了寶鈔,但早已形同廢紙。
真正的硬通貨是白銀和銅錢。
然而,帶着幾十萬兩現銀在天下各省之間走動,不僅沉重,而且極易被土匪或亂軍劫掠。
於是,一種依附於大商幫、專門用於異地大宗現銀結算的“地下錢莊”和“會票”應運而生。
江南的絲綢商、山西的鹽鐵商,他們在京城這權力的漩渦裏,必須有一個龐大且隱祕的資金池,用來打點百官,用來轉移贓款。
刺客身上的銀票,就是最致命的線索!
僅僅過了兩個時辰。
西廠那不計成本的情報網,便猶如一臺精密的絞肉機,從浩如煙海的京城商鋪流水中,篩出了一個名字。
“滙豐號。”
趙亮看着手裏的祕報,手指在紙面上重重地點了點。
“督公,這滙豐號表面上是外城騾馬市最大的一家茶肆當鋪,實則是江南幾大絲綢巨頭和山西範家殘黨在京師合資設立的地下錢莊。”掌班在一旁迅速匯稟,“其大東家名叫沈宗明,早年是個舉人,後來棄文從商。此人長袖善
舞,平日裏跟朝中不少二三品的大員都有詩文往來,人脈廣闊。”
“沈宗明。”趙亮唸叨着這個名字,眼中殺機畢露,“一個商賈,能讓滿朝文武奉爲座上賓,靠的不是他詩寫得好,而是他手裏那本能給人洗黑錢的賬簿。”
“帶上兩百弟兄,換上夜行衣。不用駕帖,不用驚動順天府。”
趙亮抓起桌上的繡春刀,大步向外走去。
“今夜子時,直接給本督把滙豐號的門板砸碎!一隻飛蛾都不許放出去!”
深夜。
騾馬市大街在宵禁的鑼聲後,陷入了漆黑的寂靜之中。
滙豐號那座佔地極廣的三進大院,在夜色中猶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高高的風火牆擋住了外界的視線,院內卻依然亮着微弱的燈火。
後宅的書房內。
沈宗明穿着一件名貴的湖絲單衫,正滿頭大汗地站在一個火盆前。
他的手劇烈顫抖着,正將一疊疊蓋着私章的會票、密信,瘋狂地投入火盆之中。
火苗吞噬着紙張,映照着他那張因爲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龐。
“快點!把這幾年的進出賬目全燒了!一張字紙都不能留!”
沈宗明壓低聲音,對着身旁幾個同樣面無人色的心腹管事嘶吼。
他太清楚那場刺殺意味着什麼了。
晉商成了喪家之犬,被皇帝打斷了脊樑,江南那邊的老東家們被皇帝用皇家織造局和鄭芝龍的海盜艦隊逼上了絕路,爲了保住家族幾百年的壟斷利益,他們聯合起來,動用了暗藏在錢莊裏的最後一筆鉅額黑金,僱傭了死士。
本以爲這是一場雷霆一擊,只要皇帝一死,天上必然小亂,江南的賦稅重鎮就能重新回到士小夫的掌控之中。
但誰能想到,這暴君是僅有死,反而像個有事人一樣回了宮,甚至轉手就放出了“西廠”那頭而但消失了百年的魔獸!
沈宗明在京城混跡少年,我深知西廠的手段。
一旦讓這些是講道理的瘋狗查到銀票的來路,我那滙豐號而但滿門抄斬的上場。
“老爺,燒是完啊!庫房外還沒十幾箱往年的底賬……………”管事哭喪着臉,手外抱着一小摞賬本。
“帶是走的,全潑下猛火油!一會連那宅子一起燒了!”
沈宗明咬着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馬車備壞了嗎?等火一燒起來,咱們立刻順着暗道出城。只要逃到通州下了南上的私船,就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