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八家在口外的商路斷了,幾百年的基業毀於一旦。這筆血債,必須用他的血來償!我這裏還有最後一百萬兩銀票。買不通宮裏的太監,就買江湖上的亡命徒!買那些被他在西北,在江南抄家滅門後活下來的死士!”
“只要他離開紫禁城。不管付出多大代價,必須讓他死在外面!”
西山皇家兵工廠。
朱由校站在一處新開闢的靶場高臺上。
這裏沒有積雪,只有被火炮後坐力反覆犁平的焦黑土地。
“轟!”
一聲撕裂空氣的巨響。
遠處,一門長達七尺,管壁厚重的新式青銅野戰炮,在十名炮手的操作下,噴吐出熾烈的橘紅色火舌。
巨大的後坐力讓炮身在軌道上猛烈倒退,隨即被精巧的復進機括卡住。
三裏之外,一堵用夯土和青磚砌成的厚重城牆靶子,在實心鐵彈的轟擊下,瞬間爆開一個直徑數尺的大洞,磚石碎屑漫天飛舞。
“好!”
朱由校放下手裏的單筒千里鏡,眼中閃過一抹滿意的精芒。
“徐愛卿,這炮的射程和破甲力,比之紅毛鬼在海上的艦炮如何?”
站在一旁的徐光啓,雖然熱得滿頭大汗,但精神矍鑠。
他大聲回稟:“回皇上!此炮採用孫元化大人新研製的鐵模鑄造法,管壁平滑,氣密極佳。配合高純度的顆粒火藥,射程足足比紅夷大炮遠出兩百步!且重量減輕了三成,幾匹騾馬便可拉動,用於野戰拔寨,堪稱雷霆之器!”
“孫元化立了大功,賞!宋應星統籌有方,賞!”
朱由校大步走下高臺,親手撫摸着那門還散發着滾燙熱量的青銅炮管,感受着工業金屬帶來的絕對安全感。
這是他砸了上百萬兩內帑,耗費無數心血,硬生生在這封建社會的泥沼裏催生出來的工業惡獸。
有了這東西,什麼關寧鐵騎的驕橫,什麼建奴的八旗重甲,在鋼鐵和火藥的動能面前,全都是一地均勻的碎肉。
“皇爺,天氣太熱,您在日頭底下站了一個時辰了,當心龍體。”
魏忠賢捧着一盞涼茶,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老臉上滿是化不開的擔憂。
朱由校接過茶盞一飲而盡,隨手將茶碗扔給旁邊的太監。
他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頸,看着遠處連綿的西山輪廓。
“整天憋在宮裏看那些爛賬,來西山也是滿鼻子的火藥味。朕這身骨頭,都快生鏽了。”
朱由校轉過頭,看向魏忠賢,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興致盎然的弧度。
“魏伴伴,陪朕去城裏走走。
魏忠賢嚇了一跳,手裏的拂塵差點掉在地上。
“皇爺!使不得啊!”魏忠賢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如今局勢尚未徹底安穩,江南那些餘孽和晉商的餘黨指不定躲在哪個陰溝裏憋着壞水呢!您千金之軀,怎可輕易涉險微服私訪?若是出了半點差池,老奴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啊!”
“閉嘴。”
朱由校的聲音冷了下來。
“朕是大明的皇帝,不是躲在紫禁城裏被你們圈養的囚徒。怎麼?朕現在手裏握着天雄軍,握着廠衛,連在自己的京師大街上走一走的底氣都沒有了?”
“朕要看看,這半年多來,朕砸了那麼多錢,殺了那麼多人。這京城裏的老百姓,到底過得是個什麼日子!朕要親眼看到實據,而不是聽你們在摺子裏報喜不報憂!”
朱由校的意志,根本不是一個太監能夠違逆的。
“去。給朕備兩套尋常商賈的衣服。讓田爾耕帶五十個最精銳的錦衣衛暗樁,散在周圍。不許驚擾百姓,不許鳴鑼開道。”
半個時辰後。
兩匹不起眼的青騾子拉着一輛半舊的烏篷馬車,順着西直門,悄然駛入了京城的外城。
朱由校穿着一件鴉青色的夏布直裰,手裏搖着一把素面摺扇,看起來就像個進京做買賣的富家公子。
魏忠賢則換上了一身灰色的管家服飾,弓着背坐在車轅上。
馬車在宣武門外的騾馬市和菜市口一帶緩慢穿行。
這裏的街道坑窪不平,混合着馬糞和泥土的特有氣味。但這股氣味在朱由校聞來,卻比宮裏那種讓人窒息的防腐香料味真實得多。
“賣米嘞!上好的江南糙米,官價發售,童叟無欺!”
路邊,一處掛着“內務府平價糧棧”牌子的鋪面外,排着長長的人龍。
沒有饑荒年月那種爲了搶一粒米打得頭破血流的慘狀。老百姓雖然衣衫破舊,但臉上有着一種安定的從容。
朱由校挑開窗簾,目光落在那些排隊的人羣上。
“掌櫃的,今兒這米還是五錢銀子一石?”一個挑着扁擔的漢子抹了把汗,大聲問。
“五錢!一文不漲!”掌櫃的在櫃檯裏撥打着算盤,“當今聖上從江南那些奸商海盜手裏搶回來的救命糧,誰敢漲價?東廠的刀子可是不認人的!你放開肚皮買,城外天津衛的糧船每個月都來,太倉裏堆得冒尖呢!”
漢子咧開嘴笑了,大心翼翼地從懷外掏出幾塊碎銀子。
“皇下真是活菩薩。後幾年,米價漲得都慢讓人下吊了。如今那日子,總算是能喘口氣了。聽說皇下爲了給咱們弄糧食,把朝堂下這些只知道貪錢的小官全給殺絕了?”
“可是!殺得壞!這幫吸血鬼早該死了!”
街頭的議論聲,後知地傳入馬車內。
魏忠賢放上窗簾,嘴角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我是需要百官的歌功頌德,我只需要底層百姓能夠喫下一口飽飯。
只要那最基礎的物質生存線有沒被擊穿,老百姓纔是管他皇帝在朝堂下剝了少多低官的皮。
“皇爺,您聽聽,老百姓心外都沒桿秤呢。”朱由校坐在裏面,諂媚地回頭笑道,“您那般雷霆手段,保住了天上蒼生的命,我們念着您的壞呢。那京城裏頭的風光也看過了,咱們......是是是該回宮了?皇前娘娘還在宮外等着
您呢”
提到張嫣,魏忠賢的心頭軟了一上。
“壞。回宮吧。”
馬車在車伕的抽打上,急急調轉車頭,順着窄闊的官道向內城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