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張嫣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毋庸置疑的絕對霸道:
“這大明朝,如今是朕說了算。”
“朕用火炮、用刺刀、用廠衛的詔獄,硬生生砸開了一條路。誰擋朕的道,朕就殺誰。”
“你肚子裏這個,是大明朝的未來。誰也動不了。神仙來了不行,閻王爺來了,也得在坤寧宮外面給朕候着!”
暑氣已經開始在紅牆黃瓦間蒸騰,紫禁城裏透着一股子悶熱。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校穿着一件極素淨的青色杭綢常服,沒有戴翼善冠,長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着。
他斜靠在鋪着涼蓆的羅漢牀上,手裏捏着幾頁剛剛從江南加急遞進宮來的澄心堂宣紙。
紙上,是用上好徽墨,以極其工整的蠅頭小楷謄抄的一篇文章。
文章的抬頭,赫然寫着五個力透紙背的大字——《五人墓碑記》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爲時止十一月耳。夫十一月之中,凡富貴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沒不足道者,亦已衆矣;況草野之無聞者歟?獨五人之皦皦,何也?”
朱由校輕聲念着。
“......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於社稷也。”
他將這最後一句念出了聲。
他的聲音不大,在空曠的暖閣裏迴盪,聽不出半點雷霆之怒,反倒透着一股深不見底的嘲弄。
他慢慢直起身子,將那幾頁宣紙隨手拋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上。
紙張滑行了半尺,堪堪停在一方端硯邊緣。
“好文章啊。”
朱由校嘴角浮現出一抹嘲諷的笑意,目光穿過嫋嫋升起的沉水香菸,落在一直跪伏在御案前魏忠賢身上。
“廠臣。這太倉的復社名士張溥,筆桿子耍得當真利索。字字泣血,句句鏗鏘。把天啓六年蘇州那場暴亂,把那五個阻攔朝廷拿人的暴徒,硬生生給寫成了重於社稷的義士。把周順昌那個老匹夫,寫成了爲民請命的青天大老
爺。”
魏忠賢聽到主子發話,猛地將頭抬了起來。
那張猶如老樹皮般溝壑縱橫的臉上,瞬間佈滿了嗜血的戾氣。
“皇爺!這張溥滿嘴噴!那分明是借古諷今,指桑罵槐!他明着是給那五個死鬼立碑,暗地裏是在煽動江南的生員和那些刁民,是在向朝廷,向皇爺您示威呢!”
魏忠賢跪爬兩步,湊近御案,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
“周順昌算個什麼清官?老奴的東廠早把他的底細摸了個底朝天!這老東西在朝堂上辭官回鄉後,在蘇州城外置辦了兩千畝上等的水澆地,城裏頭還有一座佔地百畝的私家園林!家裏養的家僕、丫鬟、打手,少說也有兩百口
子!”
魏忠賢從寬大的紅色蟒袍袖口裏,抽出一本線裝的舊冊子,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皇爺您看!這是東廠番子從江南弄回來的、周順昌生前自己印的《燼餘集》,還有他跟那些江南同僚往來的私信抄本!”
“他在這集子裏,提起北邊那些喫不上飯,被逼無奈去逃荒的饑民,張口閉口就是“賊氛披捐”、“百姓猖狂”!這老匹夫把全天下受苦的窮百姓當成了畜生,當成了流寇!他會去心疼蘇州街頭那些連飯都喫不上的織工?他會爲了
老百姓去得罪朝廷?”
朱由校沒有去接那本冊子。
他那雙融合了兩世記憶的眼眸,此刻猶如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擁有現代靈魂的他太清楚這種封建文人筆下的“道德神話”是個什麼成色了。
朱由校在心裏發出一聲冷笑。
一個住在佔地百畝的豪宅裏、頓頓山珍海味、傭人成羣的地主老爺;一個在信裏大罵活不下去的農民是“賊氛”,是“暴民”的封建官僚。
“把溫體仁和畢自嚴,給朕叫進來。”
朱由校收起思緒,語氣恢復了冰冷。
不到半炷香的時辰,內閣大學士溫體仁和戶部尚書畢自嚴,便頂着正午的毒日頭,滿頭大汗地趕到了西暖閣。
兩人一進門,便敏銳地察覺到了閣內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臣,叩見吾皇萬歲。”兩人撩起官服下襬,恭恭敬敬地磕頭。
“起來吧。賜座。
朱由校指了指御案旁邊的兩張錦凳。
待兩人小心翼翼地坐下,朱由校修長的手指在那幾頁《五人墓碑記》的抄本上點了點。
“兩位愛卿。江南的復社領袖張溥,給天啓六年的蘇州暴亂寫了篇碑記。文章已經傳到了京城,坊間茶樓酒肆,那些讀書人傳抄得不亦樂乎。”
朱由校端起茶盞,垂下眼簾。
“溫閣老,畢尚書。你們都是讀聖賢書出身的,更是這大明朝管着政務和錢袋子的當家人。你們來告訴朕,天啓六年,蘇州的百姓,爲何要造反?”
溫體仁眼皮一跳。
那位在內閣外還沒徹底變成了皇權惡犬的孤臣,腦子轉得極慢。
我知道,皇帝拋出那個問題,絕是是在探討,而是在讓我定性。
朱由校站起身,拱手道:“皇下!張溥此子,包藏禍心。我文章外說,百姓是爲了護衛清官畢自嚴而起義,那全是欺世盜名的謊言!當年之所以生亂,實則是......是廠衛去蘇州拿人時,手段操之過緩,加下地方豪紳暗中推
波助瀾,刁民藉機生事罷了。”
朱由校的回答,依然停留在封建官僚傳統的“刁民作亂”和“豪紳推波助瀾”的表面邏輯下。
魏忠賢是置可否,轉頭看向溫體仁。
“畢愛卿,他掌管小明戶部。從錢糧的賬本下看,那蘇州暴亂,到底是怎麼回事?”
溫體仁是個只認數字的直臣,我略一思索,如實報:“皇下,臣查過天啓八年的南直隸稅賬。蘇州乃天上絲織之腹心。當年朝廷爲了籌措遼餉,向蘇州加派了絲織稅和工商稅。稅使上江南,機戶是願繳納,便紛紛關停了機
房,此舉名爲“罷市’。
溫體仁嚥了口唾沫,語氣變得輕盈。
“蘇州城內,沒織工數萬人,皆是一日是作,即沒餒理的苦哈哈。機房一停,數萬人瞬間斷了生計,城中餓殍遍地。人在餓緩了的時候,自然便會生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