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這幾乎是林舒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沒有絲毫猶豫,手上的蛇已經電射而出。
它狠狠咬在了“陳竹”的手上,但對方卻沒有任何反應。
這一刻,林舒立刻確定,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覺。
就好像當初羅睺看到的一樣,自己面前的陳竹,一定是幻覺。
敵人的攻擊已經開始了,而這第一輪攻擊,就精準地落到了自己頭上!
但問題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自己在幻覺中看到的、經歷的事情,會影響到現實中的自己嗎?
“如果出現劇烈的、不可抵抗的幻覺,則必須終止一切行動。”
這是秦朗給出的判斷。
理論上說,這確實也是應對未知威脅,最穩妥的解決方案。
但這只是理論上!
當“陳竹”一步一步靠近自己時,林舒的心裏生出了強大的、幾乎不可抵抗的恐懼感。
那種恐懼並不受理性支配,而彷彿是直接從靈魂最深處冒出來的一樣,死死攥住了林舒的心臟。
每當陳竹靠近自己一份,那恐懼就更強烈一分。
恍惚間,林舒想起了自己人生經歷中,爲數不多的幾次“夢魘”。
----在接觸儀軌之前,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無神論者。
所以當夢魘發生時,自己也總是清晰無比地意識到,那隻是人在睡眠麻痹狀態下產生的幻覺。
房間裏根本沒有鬼、沒有看不見的幽靈、也沒有不可抵抗地、能夠傷害到自己的存在。
在這樣的意識下,自己甚至會強迫自己努力睜大眼睛、去看清楚房間裏的一切。
只要看清楚了,就不可能害怕了吧?
自己也確實能看清楚。
房間裏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呈現在自己面前。
牀、天花板上的燈、牀頭櫃上的水杯、敞開門的衣櫃裏掛着的衣服......
沒有任何不尋常的東西,自己甚至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炸街的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
再也沒有比這種聲音更能驚醒一座睡夢中的城市了。
可它卻無法喚醒自己。
這一切,都無法喚醒自己。
恐懼仍然會如跗骨之蛆一般纏繞住自己,心臟的跳動越來越劇烈,甚至自己總是覺得以爲,當心跳攀升到峯值時,自己會因爲心臟驟停而死去。
----這種想法一旦冒頭,來自“夢魘”本身的恐懼,便又會疊加上一層對“死亡”的恐懼。
那絕對是不堪回首的經歷,可至少,夢魘總是要結束的。
但現在自己面對的,是一場不知道何時纔會結束的夢魘。
“林舒,你怎麼了?”
“陳竹”,或者說陸染靠了上來。
“別靠近我!”
林舒痛苦地捂住心臟。
他的心跳已經加速到極限,如果不是還有一絲理性存在,這時候的他,應該已經像羅睺一樣,不管不顧地逃走了。
“你怎麼了?”
兩個陳竹仍然在靠近,她們的聲音整齊劃一,帶着某種虛無縹緲的空靈感。
她們仍然在靠近。
再讓她們過來......自己一定會死!
她們、或者說“它們”依靠的不僅僅是恐懼,由陰山法產生的幻覺,一定還有更詭異的殺傷方式!
搞不好,自己會像羅睺一樣,在劇烈的情緒波動中,受到“物理性”的傷害!
強烈的負面情緒在林舒的腦子裏炸開,他突然很後悔,爲什麼上一次的佔卜中,自己佔卜的不是“死亡”。
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
“別跑啊,別跑......”
“陳竹”向林舒伸出了手。
林舒環顧着四周,想要尋找其他隊員的幫助。
----但這時,所有人都已經消失了。
他已經徹底陷入了幻覺的世界中。
這個世界裏只有自己,以及兩個會要自己命的“陳竹”。
沒人能救自己----在真正現實的世界裏,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沒有人發現自己的異常!
只能靠自己。
林舒猛地咬向舌尖,劇烈的疼痛感如同電流一般擊穿大腦。
幻覺沒有消失,但他的腦子卻清醒了一瞬。
收禁法的儀軌流程,如同寫好的程序一般湧入了意識裏。
跨出兩步,林舒斜踏向前,轉瞬間,罡步踏完。
口中咬破舌尖的鮮血噴出沾染手指,林舒用右手在左手手掌中畫符。
雷!
罡!
張!
三字一氣呵成,林舒隱隱感覺到,有某種聯繫,已經被建立起來。
“別動,林舒,別動!”
“陳竹”的表情變得有些焦急----但在林舒看來,那是純粹的猙獰。
他努力將對方帶來的恐懼排除在外,向後靠在皮卡車門上,右手高舉、左腳提起單腿直立,模仿張五郎“正立”時的形象。
緊接着,他將左手對準仍然在不斷靠近的陳竹,口中唱誦道:
“叩請祖本二師,存吾身化吾身,吾身不化非凡之身,化爲鴻君真人老君真人爲正身,化爲老祖爲正身,化爲五郎爲正身......”
古奧的咒語霎時盪開,一瞬間,兩個陳竹突然停了下來。
她們的面目開始扭曲、變形。
甚至......
她們的身體,也如同破碎的馬賽克一樣,開始解離成一個又一個的色塊!
成了!
林舒面露喜色,腦中的混沌感滌盪一清。
幻覺消失了?!
沒有!
從兩個“陳竹”開始,整個世界突然開始了坍塌。
那些無比真實的山峯、樹木、雲霧。
車、路、人全部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一條、錯綜複雜的線條。
以及纏繞在那些線條上的,凝如實質的黑色迷霧。
每當迷霧靠近自己一分,自己的心跳就會加速,恐懼的情緒也會不受控制地攀升。
----這套收禁法並不能破除幻覺。
他只是能讓自己用另一種方式、去看破幻覺!
可這他麼有什麼用?!
自己面臨的實實在在的威脅仍然未被解除,雖然詭異的“陳竹”消失了,但自己心臟的劇痛卻沒有。
撐不了多久了......
林舒向後挪動了幾步,努力想要遠離那些黑霧。
他的視線順着牽引黑霧的線條延伸,在極遠處,他隱約看到了一個漆黑的“核心”。
那裏一定是這套陰山法的法壇所在。
如果能夠摧毀那個法壇......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可怎麼做?!
林舒心急如焚,他還想要後退,但一種奇異的束縛感,卻讓他動彈不得。
----這種束縛感似乎並不來自於那些“黑霧”和“線條”。
也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心裏突然冒出一個無比荒誕的想法。
----如果。
如果自己只是被封閉、或者扭曲了五感。
而其他人不受影響,甚至他們正在嘗試......把自己喚醒呢?
那他們能不能聽到自己的話、看到自己的動作?
深吸了一口氣,林舒強忍着心臟的劇痛、站定在了原地。
他抬手指向遠處法壇核心所在,一字一頓地說道。
“如果你們能看到我的動作、聽到我的話。”
“不要再嘗試叫醒我了!”
“在我正對面,手指指向的方向。”
“距離大約......一千多米。”
“那裏是一個山坡。”
“我需要你們立刻,對那裏進行一輪飽和火力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