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四月初四,未時末。
劉法勒馬立在一道低矮的山樑上。
他身後,兩千精騎已分成三列,隱伏在山樑後方的密林邊緣。
戰馬的響鼻聲此起彼伏,騎卒們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苗履不在此處。
他的那一千七百餘人,已繞到了西夏大軍的另一側。
山樑下方,西夏人的隊伍正在移動。
遠遠望去,那隊伍在泥濘的山道上蜿蜒如一條黑色的長蛇。
前隊已開出數里,中隊正在收攏輜重,後隊還在陸續拔寨。
旗號雖多,卻掩不住那股倉皇之氣。
劉法沒有急着動手。
他在等。
等了約莫半刻鐘。
西夏人的後隊終於完全脫離了營寨,整個隊伍都上了山道。
劉法拔出腰間佩刀。
刀身在鉛灰色的天光下劃過一道寒芒。
“出。”
兩千精騎如同一道黑色的鐵流,從山樑後方湧出,沿着緩坡往下壓去。
馬蹄踏碎了坡上殘存的枯草和薄冰殼,濺起的泥漿被朔風一卷,散作滿天昏黃的水霧。
他們沒有直接衝向西夏人的隊伍。
劉法將兩千人分作十隊,每隊兩百騎,沿着西夏大軍左側的山坡往來馳騁。
相距不過百餘步,剛好在神臂弓的射程之內。
“放箭!”
第一隊從西夏人左側掠過,兩百張騎弓同時鬆開弓弦。
箭矢如飛蝗般潑灑出去,扎進西夏人行軍隊伍的左翼。
慘叫聲從那邊傳來,有人中箭栽倒在地,被後面的同袍踩過。
有人慌慌張張舉起盾牌,可盾牌擋得住正面的箭,擋不住從側翼潑來的箭雨。
西夏人的隊伍頓時亂了。
左側的士卒紛紛往右擠,把中間的隊伍也擠得東倒西歪。
各級將官扯着嗓子嘶吼,試圖穩住陣型,可他們的聲音在數千人的喧譁中根本傳不遠。
第一隊放完箭便策馬退開,兜了個圈子繞到後方。
第二隊緊接着壓了上去,又是一輪箭雨。
與此同時,西夏大軍的右側也傳來了同樣的動靜。
苗履動手了。
兩支騎兵,一左一右,輪番上前放箭。
每次兩百騎,放完便走,後面的補上。
箭矢從兩側不停地潑灑進來,西夏人的行軍隊伍被壓得越來越扁,越來越擠。
劉法勒馬立在一處高地上,目光越過戰場,盯着西夏人中軍的方向。
他在等一個機會。
西夏人若是繼續硬着頭皮往前走,隊伍便會在箭雨的壓迫下越拉越長、越擠越亂。
一旦出現縫隙,他的人便會從縫隙裏殺進去,將西夏人的隊伍攔腰截斷。
若西夏人停下來結陣防禦——那更好。
停下來,便走不了了。
仁多保忠騎在青驄馬上,立在中軍一處高地上。
山道兩側,宋軍的騎兵正往來馳騁,箭矢不停地潑灑進來。
喊殺聲、慘叫聲、戰馬長嘶聲混在一起,在山谷間迴盪。
他沒有說話。
宋軍騎兵的目的,他一眼便看穿了。
不是要殲滅他的大軍,是要拖住他。
像一羣狼圍着一頭受傷的野牛,不急着咬死,只是一口一口地撕它的肉。
讓它走不動,讓它流血,讓它耗盡力氣,等後面的狼羣趕到,再一擁而上。
“傳令。”
“全軍停止前進。結陣,佈防。”
“弓弩手壓住兩翼。長矛手在前,刀牌手在後。不許追擊,不許出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派人去催李延信。告訴他——越快越好。”
親兵侍衛頭領抱拳領命,轉身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西夏大軍停止了前進。數萬人在狹窄的山道上開始結陣。
長矛手將長矛斜斜地指向陣外,刀牌手舉起盾牌在陣前列成一道鐵壁。
弓弩手在盾陣後面張弓搭箭,箭頭指向兩側山坡上那些往來馳騁的宋軍騎兵。
劉法看到西夏人停了下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抬起手。
傳令兵策馬上前:“將軍!”
“傳令下去——各隊退後百步,保持距離。不要衝陣,不要近戰。”
傳令兵應聲策馬而去。
片刻之後,左翼的宋軍騎兵齊齊勒馬,緩緩往後退了百餘步。
右翼苗履的人馬也幾乎同時退了開去。
兩支騎兵像兩片黑雲,懸在西夏大軍兩側的山坡上,不再放箭,也不衝鋒,只是靜靜地看着。
仁多保忠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轉過頭,望向右側方向。
李延信的騎兵,還沒回來。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山風裹着潮溼的寒氣從谷底灌上來,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泥濘的山道上,西夏士卒們握着兵器站在陣中,眼睛死死盯着山坡上那些黑色的騎兵,大氣都不敢喘。
兩刻鐘過去了。
忽然,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蹄聲從山道轉彎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李延信來了。
兩千西夏騎兵從山道後方疾馳而出,當先一面白色犛牛尾軍旗在風中獵獵招展。
李延信一馬當先,手中鐵鐧高高舉起,扯着嗓子吼道:“宋狗——受死!”
劉法看着那支從山道後方湧來的西夏騎兵,沒有動。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傳令下去。”
“全軍調轉馬頭,往東南方向撤。不要快,也不要慢——讓他們追得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派人去通知苗將軍,說李延信來了。”
“讓他也從右側撤,往東南方向走。”
“兩支隊伍保持三裏距離,不要離得太遠,也不要太近。”
傳令兵應聲策馬而去。
劉法最後望了一眼山道上的西夏大軍,轉過身,一夾馬腹,戰馬如一道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
兩千精騎齊齊調轉馬頭,往東南方向撤去。
馬蹄踏碎了山坡上的泥漿,濺起的泥水被朔風一卷,散作滿天昏黃的水霧。
右翼,苗履的鐵鐧在頭頂掄了半圈,扯着嗓子吼道。
“弟兄們,走了!把這羣西夏狗引遠些再宰!”
一千七百精騎跟着他,也往東南方向撤去。
兩支騎兵一左一右,隔着三裏地,齊頭並進,往東南方向的羣山深處撤去。
李延信勒馬立在原地,看着那兩支宋軍騎兵不緊不慢地撤走,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是粗人,但不是傻子。
宋軍不打便走,這不對勁。
可是統軍那邊……
他咬了咬牙,轉過身對着身後的兩千騎兵厲聲喝道:“跟我追!咬住他們!”
兩千西夏騎兵齊齊催馬,蹄聲如雷,沿着宋軍騎兵撤退的方向追了上去。
兩支人馬一前一後,轉瞬便消失在山道轉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