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法勒馬立在他身側,目光越過層層拒馬,望向寨牆上方。
牆頭上,幾名西夏將領正往來奔走,高聲呼喝着調遣士卒。
箭垛後,數百張弓已經搭上了箭,箭頭在昏暗中閃着幽幽的光。
他抬起頭,望了一眼頭頂那片越壓越低的鉛雲。
風更大了,裹着細密的溼意撲打在臉上。
遠處天邊隱隱傳來沉悶的雷聲,像是巨獸在雲層中低吼。
要下雨了。
劉法收回目光,神色不變,只將手中佩刀向前一指,厲聲喝道:“把猛火油都拿出來!”
“趁着天還沒下雨——直接燒!”
話音方落,身後陣中便有數隊騎兵應聲而出。
這些騎兵個個身着鐵甲,甲葉在奔行中嘩嘩作響,馬鞍兩側各掛着數只陶瓦罐,罐口封着油紙,裏面裝的正是在軍器監特製的猛火油。
當先一隊約莫三十餘騎,以一個虯髯隊正爲首,催馬便往寨牆下衝去。
“放箭!放箭——!”
寨牆上,一名西夏百夫長扯着嗓子嘶吼起來。
數百張弓同時鬆開弓弦,嗡的一聲悶響,箭矢如飛蝗般潑灑下來。
打在那些宋騎的鐵甲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濺起星星點點的火星,卻連一道印子都留不下。
這些騎卒皆是折可適從涇原路數萬禁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人人披的是冷鍛瘊子甲。
甲葉千二百片,冷鍛而成,西夏人的箭頭射在上面,不過是撓癢癢罷了。
那隊宋騎轉眼便衝到了距寨牆不足三十步的地方。
當先的虯髯隊正怒吼一聲,掄起一隻陶罐,用盡全身力氣砸向寨牆。
陶罐撞在牆面上,啪地碎開,黑褐色的油液順着黃土牆面流淌下來,一股刺鼻的氣味在風中彌散開來。
緊接着,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數十隻陶罐接二連三地砸在寨牆上、砸在拒馬上、砸在寨門兩側的木柵上,油液四濺,在黃土牆面上留下了一道道幽黑的痕跡。
又有兩隊騎卒從左右兩側包抄上去,同樣的鐵甲重騎,同樣的陶瓦罐,圍着營寨輪番投擲。
寨牆上的西夏人發了狠,箭雨一波接着一波潑下,間或夾雜着礌石和滾木,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偶爾有宋騎的戰馬被礌石擊中,長嘶一聲翻倒在地,馬上騎卒摔落下來,便有同袍策馬衝上前去,一把將他拽上馬背,頭也不回地撤出箭雨範圍。
不過一刻鐘工夫。
那虯髯隊正勒馬回陣,渾身沾滿了黑褐色的油漬,甲冑上的箭痕密密麻麻,他卻渾然不覺,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劉法馬前,抱拳道。
“稟將軍!寨牆四面皆已潑滿猛火油!拒馬、寨門、箭樓,一處沒落下!”
劉法微微頷首,抬起手中佩刀,刀尖在風中微微一頓。
“放火箭。”
三字落下,陣中弓弩手早已備好了裹着油布的火矢。
火摺子一吹,火苗舔上油布,嗤嗤地燃起來,橘紅色的火光在鉛灰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目。
“放!”
百餘支火矢如同一場逆飛的流星雨,拖着長長的煙尾,劃過一道弧線,齊齊扎向那座寨牆。
第一支火矢落在牆面上。
轟的一聲,火焰猛地炸開,沿着油漬蔓延的痕跡瘋狂竄開,轉眼便在牆面上撕開了一道數丈長的火幕。
緊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火矢如雨,落在寨牆各處,落在拒馬上,落在寨門兩側的木柵上,落在箭樓的立柱上。
火焰幾乎是同時從四面八方騰起的。
黑褐色的濃煙沖天而起,混着猛火油燃燒時特有的刺鼻氣味,在朔風中翻滾着湧向天邊那片鉛雲。
橘紅色的火焰舔舐着黃土夯築的牆面,將那些被潑了油的拒馬燒得噼啪作響,火苗躥起足有兩三丈高,映得半邊天幕都是昏紅的光。
寨牆上頓時亂作一團。
“滅火!快滅火——!”
西夏百夫長們扯着嗓子嘶吼,士卒們手忙腳亂地提着水桶、端着沙土往牆上潑。
可水潑上去,火焰非但沒滅,反倒嗤的一聲炸開一團白霧,混着油漬的火舌舔得更兇了。
那是猛火油。
水潑不滅,越澆越旺。
有幾個西夏士卒慌不擇路,脫下身上的皮袍去撲打火苗,不料皮袍沾了火星,瞬間便燒成了一團火球。
那人慘叫着在牆頭上翻滾,淒厲的哀嚎聲穿透了火焰的呼嘯,又很快被更猛烈的火勢吞沒了。
濃煙滾滾,順着牆面翻捲上來,嗆得那些還在張弓搭箭的西夏弓手睜不開眼,一個個彎着腰劇烈咳嗽,眼淚鼻涕齊流,手中的弓都拿不穩了。
劉法勒馬立在陣前,望着那座被烈火吞噬的營寨,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沒有下令衝鋒。
拒馬還在。寨牆還沒塌。現在衝進去,等於往火坑裏跳。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苗履,沉聲道。
“按原定部署——你從左側營門找機會。”
“我在這兒守着。等火把寨牆燒塌了,咱們兩面夾擊。”
苗履一直盯着那座火海般的營寨,虎目中映着跳動的火光,嘴角那道笑意越來越深。
他哈哈一笑,將手中鐵鐧往肩上一扛,粗聲道。
“省得!老子這便去尋個口子撕開它!”
說罷,他猛拽繮繩,戰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轉了個方向。
他身後的兩千精騎齊齊調轉馬頭,鐵甲鏗鏘之聲匯成一股沉悶的洪流。
“跟老子上!”
苗履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兩千精騎緊隨其後,沿着營寨外圍,往左側營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劉法目送苗履的背影消失在煙塵與火光之中,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座營寨。
他抬起佩刀,刀尖指向營寨各個方向。
“傳令——各隊輪番出陣,繞着營寨遊射!”
“一旦有哪處寨牆燒塌了,或是防禦薄弱了——即刻來報!”
“喏!”
陣中諸將齊齊應聲,各自率隊散開。
數百精騎分成十餘隊,沿着營寨外圍往來馳騁,弓絃聲此起彼伏,箭矢如雨點般潑向寨牆上方。
那些還在濃煙中掙扎的西夏守軍,剛探出頭來便是一箭,慘叫着栽下牆頭。
劉法獨自勒馬立於陣前。
火光在他眼中跳動。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寨牆上的火焰越燒越旺,已經有幾處箭樓的立柱被燒得焦黑開裂,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眼看便要傾塌。
寨門兩側的木柵早已燒成了一片火牆,熱浪滾滾,撲在臉上燙得生疼。
而頭頂那片鉛雲,依舊沉沉地壓着。
雨,還沒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