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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陳師錫完勝【求月票,推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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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舊賬?”

陳師錫冷笑一聲:“下官不是在翻舊賬。”

“下官只是在提醒諸位同僚——《尚書》有雲:‘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

“言官風聞言事,固是祖宗之制。然風聞之後,當覈實真相,明辨是非。”

“安中丞當年不覈實便將人打入元祐黨籍,那是操切。”

“下官今日派人覈實之後再上彈章,這是審慎。”

“兩者之別,諸君自辨。”

他轉身面對安惇,拱手一禮,語氣恢復了平靜:“安中丞,下官上彈章,是依制而行。”

“吳尚書是否有罪,自有官家,大理寺、刑部會審。”

“下官絕不因私憤而彈劾,亦不因私誼而包庇。”

“安中丞若覺得下官的彈章有不實之處,大可上奏疏駁斥,下官恭候。”

“可若安中丞只是在程序上攔着,下官不敢從命。”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滿院御史,緩緩說道:“《說苑》有雲:‘天子之耳,不能自聞。天子之目,不能自見。’”

“御史者,天子之耳目也。若耳目自塞,何以爲天子?今日下官盡了耳目之責,問心無愧。”

說這話時,他腰背挺得筆直,神色坦然,當真無愧於心。

安惇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才咬了咬牙,冷聲道。

“陳侍御好口才,本官領教了。”

他轉身一拂袖袍,大步往門外走去:“你既要上彈章,那便上。”

“本官倒要看看,你這彈章能掀出什麼浪來。”

幾名親附安惇的御史面面相覷,也紛紛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出。

值房裏安靜了片刻。

陳師錫望着安惇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收回目光,神色淡然。

他身後的監察御史們卻個個面露興奮之色。

“陳侍御,您方纔那一番話,真是大快人心!”

陳師錫卻沒有接話,只是轉過身,走到書案後坐下,鋪開一張素紙,提筆蘸墨。

“都散了。各自回院,該做什麼做什麼。”

衆人不敢再多言,紛紛躬身告退。

……

與此同時,政事堂值房內同樣是劍拔弩張。

曾布與蔡卞相對而坐,兩人之間隔着一張書案,案上攤着幾份文書。

許將依舊坐在最裏側,埋首案牘,彷彿值房裏的火藥味與他無關。

“子宣兄,是否過了?”蔡卞的聲音冷得像臘月裏的寒冰。

曾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

“何爲過了?既有違律之嫌,豈能不查?”

“大宋律法昭昭,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一個吏部尚書?”

蔡卞冷哼一聲:“子宣兄倒是秉公執法。”

“只是不知,子宣兄這份‘公’,是出於律法,還是出於私心?”

曾布放下茶盞,臉上依舊是那副淡然的笑意:“元度此話從何說起?老夫不過依律行事罷了。”

兩人言語之間你來我往,句句都帶着刺,卻誰也沒有掀桌子,只是在這值房裏暗暗較着勁。

許將從頭到尾沒有抬頭。

……

一個時辰後。福寧殿偏殿。

趙似將最後一卷卷宗合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桌案上鋪着的那張素紙,已經寫滿了名字,密密麻麻,足有數十個。

他低頭看着這張紙,沉默了很久。

召回的人選,他大概有個數了。

只不過這些人,怎麼安排,怎麼平衡,怎麼讓這些人同朝爲官而不至於再起黨爭,是接下來最棘手的問題。

他正出神,梁從政快步走了進來,躬身行禮:“官家,臣回來了。”

趙似“嗯”了一聲,將素紙摺好,收入袖中,抬起頭來。

梁從政趨步上前,低聲道:“官家,政事堂曾相公與蔡相公吵了,翰林學士院裏也在吵。”

“御史臺那邊更是熱鬧,陳侍御跟安中丞當着一院子御史的面吵得不可開交。”

趙似微微一怔,隨即失笑:“都吵起來了?”

“都吵起來了。”

梁從政將各處爭吵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

說到陳師錫與安惇的爭辯時,他講得格外詳細。

安惇如何以“莫被人利用”爲由勸阻陳師錫。”

“陳師錫如何以職分之規駁回,又是如何翻出元符元年訴理所舊案,將安惇當年株連無辜的舊事揭了個底朝天。

“安中丞被陳侍御當面提起那些舊事,臉都青了,一句話也駁不出來,最後甩了袖子走了。”

梁從政說着,語氣裏帶着幾分幸災樂禍。

趙似聽完,靠在椅背上,眉頭微微挑起。

“安惇……”

他輕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思緒在腦海中翻湧。

安惇,字處厚,廣安軍人。

元符元年出任御史中丞,在任期間積極介入新舊黨爭,上奏重新審查元祐年間的訴理所案件。

導致約七八百家已獲平反的元祐黨人再次被定罪。

因此被後世史家列入《宋史·奸臣傳》,與蔡京、章惇等人同列。

之前提拔陳師錫的時候,自己倒是忘了御史臺裏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不過也正常——他雖專門研究北宋史,可也不可能把每個人的履歷都背得滾瓜爛熟。

除非像包拯、王安石、司馬光、蘇軾那樣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人物。

其餘人等,能記住個名字和大概評語,便已算不錯了。

他沉吟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沒必要爲此過多操心。

陳師錫今日這一仗打得漂亮。

以職分之規駁安惇的“越權”之論,以審慎之名揭安惇的“株連”之實。

有理有據,不卑不亢,把安惇架在火上烤得結結實實。

陳師錫的戰鬥力,讓他非常滿意。

他伸了個懶腰,隨口問道:“什麼時辰了?”

梁從政連忙躬身答道:“回官家,未時初了。”

趙似點了點頭,從書案後站起身來,整了整身上素麻喪服的衣襟,邁步往殿外走去。

“走吧,咱們去聽聽牛李黨爭。”

梁從政連忙跟上,亦步亦趨地走在他身後。

他望着趙似的背影,心中那股欽佩之情又深了幾分。

滿朝文武,從政事堂到翰林院到御史臺,所有人都在爭、在吵、在互相攻訐。

可沒有一個人意識到,他們爭的、吵的、互相攻訐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替官家辦事。

官家甚至沒有親自下場,只是輕輕撥動了幾個棋子,整個棋盤便活了過來。

他們都沒錯。

可他們都不知道,他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朝堂往官家想要的方向推。

梁從政在心中默默想着。

自己伺候過神宗皇帝,也伺候過先帝哲宗。

神宗皇帝知人善任,有開疆拓土之志,可惜被黨爭耗盡了心血。

先帝哲宗銳意進取,有雷霆手段,可惜天不假年。

可眼前這位十七歲的少年天子,既不似神宗皇帝那般操切,也不似先帝那般剛烈。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冷眼旁觀,偶爾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一下,整個棋盤便天翻地覆。

這份對全局的掌控力,這份不動聲色便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手腕,比神宗皇帝、比先帝,都要厲害得多。

甚至比史書上那些所謂的“雄主”,也不遑多讓。

梁從政垂下眼簾,心中暗暗起誓。

自己這餘生一世,絕不敢對這位主子起半分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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