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人活着有什麼意思?剛剛那女人,明明對兒子萬分不捨,卻求你給她兒子找個好人家,等他投胎到別人家,那還是她的兒子嗎......”
陳老頭絮絮叨叨說個不停,輕舟聽的心煩,在跟他說了自己所需要的材料之後,直接離開了渡人齋。
可等他走到太平街外,他卻並未叫車離開,而是蹲在路邊抽起了煙。
小男孩父母那種愛,不知爲什麼,給沈輕舟原本冰冷的心,似是帶來一絲觸動。
這有點不對勁。
在過去的日子裏,輕舟不是沒遇到過這種情況,畢竟每個親人的離別,都有着相似的悲歡,他見得多了,感觸也就沒那麼深了。
不說別的,單從小秋這事來看,就比剛剛小男孩還要慘,還要讓人難過。
可即便如此,沈輕舟雖是同情江心月和小秋,但說他要有多深的共情,那都是扯淡。
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可剛剛不知爲什麼,看到小男孩和他父母的那種依依不捨,互相流露出的情感,他忽然想到了那個女人,那個把她拋棄的女人。
當初她是不是也是這樣的?
媽的,這很不對勁。
沈輕舟深深吸了一口煙。
還有他生物爹又是誰?
不過肯定是個渣男,是個壞種。
自己肯定就是繼承了他的基因。
沈輕舟一時間思緒飛轉,手上的煙吸了一口又一口。
就在此時,一雙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接着一具柔軟的身體趴在了他的背上。
“怎麼了,我感覺到你似乎很不開心?”林雨濃的捲毛腦袋湊到他耳邊小聲詢問。
原來正在養魂牌中休息的林雨濃感受到沈輕舟的情緒,主動從養魂牌裏出來。
“沒什麼。”
沈輕舟丟下菸蒂,站起身用腳尖碾滅,林雨濃掛在他背上也不下來,反正她也沒什麼重量。
“別騙我,我感覺到了哦。”
林雨濃手掌貼在他的胸口,毛茸茸的腦袋在他耳邊蹭了蹭。
感受到林雨濃的關切,沈輕舟的心情好了些許。
“你之前不是問我,爲什麼不選擇接那招魂生意嗎?今天正好有空,我們一起去瞧瞧。”沈輕舟道。
他從來不是個喜歡逃避的人,既然發現了問題,那就直面問題。
如果放任下去,時間久了,恐怕會滋生心魔。
雖然這個世界,心魔很是常見,基本上人人都有心魔,根本算不得什麼事。
但他不是普通人,如果滋生心魔,會腐蝕他心靈,扭曲他的思想,對他接下來的路有很大影響。
所以還不如直面他。
林雨濃雖然有些不解沈輕舟爲什麼突然有這樣的想法,但也沒多問,直接點頭同意。
不過她卻沒從沈輕舟背上下來,反正她也沒什麼重量。
於是沈輕舟揹着她,來到第二個委託人相約的地方。
見面的地方是一家茶館,門面雅緻,一看就不是普通消費的地方。
前臺引着兩人往二樓包廂走,推開門的瞬間,一個年輕男人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看着絕對不超過三十歲,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淺灰色純棉襯衫,手腕上戴着塊腕錶,無論是衣着打扮還是氣質,都看得出家庭條件相當不錯。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他身上那股快疲憊與絕望。
他眼袋烏青,眼窩深陷,原本該是非常有朝氣的年紀,眼下卻是一臉頹喪。
看見沈輕舟進來,他連忙放下茶杯快步迎上來,臉上擠出一點笑意,很是落落大方地道:“您就是沈大師吧?您好您好,我是徐永軍,是一名醫生。”
這就有意思了,他一上來就強調自己是一名醫生,這是擔心他是糊弄人的騙子?
“醫生,既然你是醫生,那你還信鬼神?”沈輕舟笑着問道。
“說實話,我不信,從我學醫開始,我就接觸過不少屍體,可從來沒見過什麼鬼,但我現在也實在是沒有辦法,抱着死馬當活馬醫,請你來,也相當於給我老婆做個理療......”
沈輕舟聞言有些恍然,其實他能不能招魂,會不會招魂已經不重要,只要他“演”的像,就相當於給他妻子做了個心理理療,他的目的就已經達到。
於是沈輕舟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道:“那你說說具體是個什麼情況吧。”
“您先坐,坐下慢慢說。”徐永軍很是客氣的幫忙拉開椅子。
並未因爲不信鬼神,就對輕舟充滿了輕視。
沈輕舟也沒客氣,徑直坐下,林雨濃也順勢從他背上滑下來,挨着他坐在椅子扶手上,晃着腿好奇地打量着徐永軍。
徐永軍拿起茶壺,給沈輕舟倒了一杯茶,這才緩緩開口道:“我跟我老婆是高中同學,這些年感情一直很好,所以她大學畢業以後我們就結了婚,第二年我們女兒媛媛就出生了,小小的,很可愛......”
他說着,還掏出皮夾,從裏面抽出一張照片遞到沈輕舟面前。
“我女兒,徐晨媛,是不是很可愛?”
照片上是一個穿着圓頭皮鞋,波點裙的小姑娘,她正在張嘴大小,露出一排細小的牙齒,小臉蛋肉乎乎的很是可愛。
“去年秋天,她帶着念念去城郊的溼地公園玩,說要給孩子拍銀杏照,回來的路上,在繞城高速上出了車禍,一輛大貨車追尾了她們的車,她全身多處骨折,內臟出血,在ICU躺了整整一週,總算從鬼門關拉回來了,可我們
的女兒當場就沒了,當時她才三歲......”
話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顫音,垂着眼,指尖無疑是地摩擦着杯壁,肩膀微微發抖,陷入極大的悲痛之中。
要是一般人,恐怕就真的認爲他只是單純因爲女兒的去世而感到難過。
但對情緒感知極爲明銳的沈輕舟,卻察覺到他悲痛的情緒之中,還夾着一股恨意。
這就很有意思了?他恨誰?恨肇事司機,還是恨把女兒帶出去的老婆。
於是輕舟好奇問道:“司機抓到了嗎?”
“他根本沒跑,出車禍以後,他直接選擇了自首。”徐永軍道。
沈輕舟能察覺到徐永軍說起司機的時候,的確充滿恨意,可他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
可真讓他說,他又說不上來,純粹只是一種直覺。
於是輕舟道:“我們還是去看看你老婆吧。”
“好。”
徐永軍聞言趕忙起身,同時裝作不經意地擦了擦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