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老師在感謝完林遠之後,又開始爲他擔心起來,絮絮叨叨地問個不停。
“這麼多年,你都是怎麼過的呀……………”
“你一個人在外面,可有個落腳的地方?”
“做鬼,需要喫些什麼?要花錢買嗎?你爸爸被抓進去,連個給你燒紙的人都沒有......”
“唉,是我跟你周阿姨考慮不周,逢年過節的,早該給你燒點紙錢的………………
林遠似乎格外喜歡聽羅老師嘮叨,一直撓着頭,齜着大牙在那兒傻樂。
可一旁的沈輕舟聽得早就不耐煩了。
他今天來這兒,不是爲了積德行善,是來捉鬼賺錢的。
於是直接開口打斷了兩人的敘舊:“好了,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儘快把這裏的事處理了,我下午還有事。”
“大師,您要怎麼處理他?”
“怎麼處理?當然是超度他,送他上路。”沈輕舟淡淡道。
“不,不行,大師,林遠是個好孩子,您不能這樣對他。”羅老師聞言瞬間急了。
很顯然,他誤會了沈輕舟口中的“超度”,以爲是要把林遠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除。
“你確定?”
沈輕舟嘴角勾起一抹笑,可這笑容落在羅老師眼裏,反倒更讓他心慌。
活脫脫一副電詐園區高管的模樣,一笑就想電幾個人取樂。
“您……………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羅老師此時完全沒了倔老頭的脾氣。
“你看他身體虛成什麼樣了?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魂飛魄散,我送他去投胎,不好嗎?”
羅老師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自己誤會了對方。
可他隨即又生出疑惑:“他自己不能去投胎嗎?爲什麼還需要您來送?"
沈輕舟懶得跟他掰扯這些基礎常識,抬眼示意了下旁邊正看熱鬧的老鍾,讓他來解釋,自己則徑直走出大門,停在了501的門前。
他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裏,卻沒有點燃。
注視着緊閉防盜門的雙眸裏,有符文緩緩流轉,像是能穿透門板,把屋內的一切盡收眼底。
而屋內,老鍾正給羅老師做科普。
“鬼不是想投胎就能投胎的,只有死後七七四十九天裏,放下心中執念,才能自行去地府投胎,過期不候,再想入輪迴,就得有人爲其超度,如果沒人超度,就會淪爲世間一縷遊魂,最魂魄徹底消散,塵歸塵,土歸土......”
羅老師不愧是當了一輩子老師,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執念?什麼是執念?”
“就是未了的心願,就是心有不甘,就是對這人間還有留念………………”
老鍾一連說了好幾個,全是之前輕舟給執念下的定義。
羅老師聞言,目光立刻落在了一旁的林遠身上。
“小遠,你不願意去地府,是不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你告訴老師,老師拼盡全力也幫你完成,要是實在辦不到,老師還能去求大師,我可以加錢......”
林遠聞言,又撓起了頭,臉上滿是不好意思的神色。
“你這孩子,有什麼心願就說啊,可急死個人了。”羅老師在一旁連聲催促。
老鍾則在旁邊嘿嘿直樂,羅老師看見了,沒好氣地懟道:“你笑個錘子。”
“老師,不是我想笑,是您這問題問得不對。”
“哪裏不對了?”羅老師聞言瞪圓了眼睛,瞬間來了火氣。
“萬一人家小朋友,是因爲有喜歡的小姑娘呢?難道您還能幫他把人找來不成?就算您想,現在人家恐怕都成老姑娘了,不對,是老姑奶奶了......”
老鍾說完,先把自己給逗笑了。
“你以爲人人都像你,上初中就去偷看人家劉寡婦,最後還被人家給找到學校來了......”羅老師沒好氣地道。
“咦?有這回事嗎?我怎麼不記得了。”
老鍾裝作疑惑地道,神色看起來很平靜,似乎是真的忘記了。
可這樣的事情,怎麼可能會忘記。
羅老師沒再搭理他,轉頭繼續看向林遠。
這孩子性子本就內向敏感,還有些自卑,即便羅老師一遍遍追問,他還是在那兒糾結着不肯開口。
羅老師不急,旁邊的老鍾卻先急了。
他連聲催促:“有什麼心願趕緊說,等這柱香燒完,羅老師就再也看不見你了,你就算想說,他也聽不見了。”
林遠聞言,也急了,於是心中也不再糾結,直接張口就道:“我想喫阿姨燒的鍋包肉。”
“呃……………”
羅老師和老鍾聞言,全都愣在了原地。
“就這?”
“是......是我這個要求,太過分了嗎?”林遠有些慌亂地低下頭。
羅老師立刻反應過來,連聲安撫:“不過分,一點都不過分!不就是鍋包肉嘛,多簡單的事,不過,你怎麼偏偏想喫鍋包肉啊?”
“因爲......因爲我第一次來老師家裏,阿姨給我做的就是鍋包肉,那是......那是我這輩子喫過最好喫的東西。
林遠說起這事的時候,臉上滿是幸福,雙眼裏全是憧憬。
他的執念很讓人意外,卻又讓人很心酸。
“可是......後來老師家裏就再也沒做過鍋包肉了,老師您不喜歡喫嗎?”林遠的神色瞬間黯淡了下去。
羅老師見狀連忙解釋:“不是的,是因爲你阿姨查出來有糖尿病,加上後來身體一直不好,很少再下廚,就再也沒做過這道菜了。'
老鐘沒再聽兩人絮叨,左右看了看,見沈輕舟一直站在門口,便徑直走了過去。
“看出什麼門道了?”他湊到沈輕舟耳邊,壓低聲音好奇地問。
“沒什麼,話說完了?”
“嗯,你絕對想不到那小傢伙的心願是什麼。”說起這事,老鍾就忍不住想笑。
不等沈輕舟接話,他就自顧自地說了出來:“是鍋包肉,他就想喫一頓羅老師愛人做的鍋包肉,就爲了這事不願意投胎,你說好不好笑?”
說完,他就在一旁嗤嗤地笑個不停。
可輕舟半點笑意都沒有,斜睨了他一眼,冷聲道:“這有什麼好笑的,少見多怪。”
“人的執念本就千奇百怪,你不會真以爲,那些滯留在人間不肯入地府的鬼,心願全是拯救世界吧?”
“有人是爲了再看一眼心心念唸的人。”
“有人是爲了等一株即將盛開的花。”
“有人是爲了守着孩子平安長大。”
“有人是爲了看所愛之人,要過多久纔會把自己徹底遺忘。”
“有人爲了自己養的狗,而不願意離開。”
“有人是爲了看自己老婆和別人上牀。”
“等等,是不是混進去了什麼奇怪的東西?”老鍾一臉震驚地打斷他。
“這有什麼稀奇的?”沈輕舟嗤笑一聲,語氣平淡,“執念不分善惡好壞,有愛有牽掛,自然也有怨憎恨意。”
“有人熬着不散,是爲了親眼看着仇人不得好死。”
“有人守着不走,是爲了等自己的老闆傾家蕩產。”
“有人耗着魂飛魄散的風險,是爲了看背叛自己的人衆叛親離,不得善終。’
“愛能拴住鬼,恨也能,這些都是執念。”
“比如對面這個。”沈輕舟落到多面防盜門上。
然後跨步走上前,伸手按在門鎖上。
可還沒等他打開門,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拿起來一看,是白玉葵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