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賈璉在蘇州主持完了林如海的葬禮。
先是就近去了趟寧波向王子騰辭行,然後又帶着林黛玉北返揚州,與盛家衆人匯合——除了徐老太太、明蘭、淑蘭之外,盛長梧也要前往京城上任。
賈璉原定匯合盛家之後,還要去金陵盤桓幾日走走親戚。
不想還未動身,就接到了賈元春晉封賢德妃的消息,隨行的榮府家奴自是與有榮焉,但最興奮的卻是盛維、李氏夫婦。
他們原本只是想攀榮國府的高枝兒,誰承想賈家又憑空多了位貴妃娘娘!
賈璉卻顧不上高興,一把扯住來報信的家丁,追問道:“除了咱們家賢德妃,後宮可還有別的變動?”
“這……”
傳信的愣了一下,搖頭道:“二奶奶叫小的快馬加鞭南下,小的片刻不敢耽擱,實在顧不上打聽別家的事情。”
嘖~
這闔府上下就沒一個有政治頭腦的!
賈璉無奈放開那報喜的,又叫昭兒去給他拿賞錢。
沒有足夠的情報支撐,他一時也想不明白皇帝是什麼意思,但這時候發生任何事,肯定都跟奪嫡立儲脫不開干係。
他心中忐忑,生怕賈赦、賈政稀裏糊塗惹了麻煩還不自知,當即取消了去金陵的行程,準備晝夜兼程趕回京城。
跟林黛玉和盛家幾人商量一下,衆人自然全憑賈璉做主。
盛維和李氏還悄悄塞了不少金銀珠寶,將淑蘭的陪嫁硬生生抬到了十萬貫。
再加上林府最後一批財貨,榮國府的樓船可謂是滿載而歸。
一路晝夜兼程且不細說。
卻說這日傍晚到了通州境內,賈璉和徐老太太各自遣人連夜進京打前站,好叫家裏做好迎接的準備。
消息傳進榮國府的時候,賈寶玉正與秦可卿的弟弟秦鍾在外書房胡鬧。
按原著時間線,秦家父子連同秦可卿,都是在這一年裏領了盒飯。
如今秦可卿仰賴賈璉援手保住了性命,秦鐘沒能出席姐姐的葬禮,自然也就沒機會勾搭水月庵的智能兒,鬧出尼姑夜奔氣死秦父的橋段。
所以秦鍾也沒有因爲愧疚病倒,反倒與寶玉處的越發親近,二人時常打着探討學問的名義,在賈寶玉的外書房聯牀夜話。
一來二去,弄得襲人、麝月頗有微詞。
“二爺、二爺!”
卻說前來報信的茗煙在廊下嚷了幾聲,又在外面略等了片刻。
忖量着書房裏已經‘體面’了,他這才進去歡天喜地的稟報:“恭喜二爺、賀喜二爺,璉二爺和林姑娘已經到通州了,估摸着明天上午就能抵京!”
“真的?!”
賈寶玉聞言大喜,一把丟開剛剛拿起來的毛筆,下意識就要往外跑。
跑到半路才反應過來,捶胸頓足道:“怎麼還要等到明日才能回來,許久未見林妹妹,我如今真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這話卻叫秦鐘有些喫味,兩人近來好得穿一條褲子,偏寶玉一聽說林妹妹回來了,拋下他就往外走。
於是秦鍾悶頭打開櫃子,默默收拾起了行李。
賈寶玉一開始光顧着猴急了,竟沒留意到他的舉動,直到發現秦鍾拎着包袱要走,寶玉這才一把扯住秦鍾,追問:“鯨卿,大晚上的你這是要去哪兒?”
“我要回家。”
秦鍾眼圈微紅,垂首道:“你等着盼着的人回來了,這府裏還有我什麼事?我早些回去,也省得礙眼。”
說着,作勢欲要掙扎。
“哎呀!”
寶玉忙緊緊抱住他的胳膊,急道:“如今你姐姐、侄兒都在我們府上,你就是我們家的正經親戚,不管誰來了,也沒有趕你回去的道理!”
兩人扭在一起拉拉扯扯,倒叫茗煙豔羨不已,暗道別家兒郎都是越長越陽剛,卻怎麼這秦小相公反倒愈發生得脣紅齒白、嬌媚可人。
且不提寶玉、秦鍾如何。
卻說另一邊,盛家二房也接到了傳訊。
明蘭的父親盛紘看罷家書是又喜又憂,喜的是盛家竟又與榮國府搭上了關係;憂的是堂侄女給人做外室,傳出去恐怕有損盛家的名聲。
不過到底還是喜大於憂。
畢竟盛紘這幾天一直都在猶豫,該怎麼跟賈政相處呢——兩人如今都是工部員外郎,辦公場地也就隔了十幾步。
如今有了這個由頭,倒是能順理成章地結交一番。
只是要怎麼才能顯得不卑不亢,又讓賈政這位‘國丈’老爺感受到足夠的尊重,還需要從長計議一番。
“來人啊!”
盛紘放下信,揚聲吩咐道:“叫長柏、長楓去我的書房,我有話要叮囑。”
盛長柏是他的嫡長子,性格穩重、才高八鬥。
明天去碼頭接老太太,盛維不好表現得過分熱情,但卻可以讓兒子跟小公爺多接觸接觸。
二兒子盛長楓是寵妾林噙霜所生,盛紘平日裏愛屋及烏,對他的關注一點都不比大兒子少,有好事自然也不會忘了他。
…………
轉過天一早。
賈政就派了林之孝去接賈璉、黛玉回府。
寶玉非要跟去,又自作主張拉了秦鍾作伴。
到了碼頭之後,兩個人縮在馬車裏咬耳朵,倒也不覺得心焦難捱。
直到下人遠遠望見‘榮國府’的官纛大旗,賈寶玉這才興沖沖下了馬車,拉着秦鍾在棧橋上翹首以盼。
等那樓船離得近了,他也不怕旁人笑話,一邊揮手一邊大喊:“林妹妹、林妹妹,我來接你了!”
黛玉此時正在中艙,同盛老太太和明蘭、淑蘭說話,聽到外面那熟悉的嗓音又驚又喜。
她也顧不得是在長輩面前,將窗戶推開半扇悄悄張望,卻見賈寶玉攜了個脣紅齒白的小郎君,在棧橋上手拉着手又蹦又跳。
正巧賈璉進來叫衆人做好靠岸的準備,林黛玉便指着棧橋上問:“哥哥,寶玉身邊那個是誰?”
賈璉隔着窗戶斜了一眼,笑道:“那是蓉哥兒媳婦的弟弟,去年你鳳姐姐見了他就沒口子的誇,說把寶玉也比下去了。”
林黛玉臉色頓時有些不好,又問:“前年寶玉在學堂跟人打架,是不是就是因爲他?”
“我也記不清了。”
賈璉想了想纔不確定道:“好像是有人仗着薛蟠的寵愛,在學堂裏拈酸喫醋,最後惹得茗煙那猢猻大鬧了一場,也不知這裏面有沒有秦鍾。”
“必是有的!”
林黛玉卻相當篤定,臉上忍不住露出嫌惡來。
以前她聽聞這事還不曾多想,可在揚州這一年經過見過的多了,也漸漸對男男女女的事情有了概念。
回憶當初聽來的隻言片語,再瞧寶玉與秦鍾手拉着手的樣子,不覺就有些腌臢的猜想。
因此她冷着臉下了船也不理會寶玉,徑自上了榮國府的馬車。
“林妹妹、林妹妹?!”
賈寶玉見林妹妹面色不虞,那還顧得上是在外面,追着黛玉就鑽進馬車,嘴裏連聲道:“好端端的怎麼又惱了,虧我天天等着盼着你回來!
究竟是路上有什麼不好,還是誰得罪你了,你倒是跟我說一聲,我也好替你出氣!”
林黛玉慣是個有話直說的,從不藏着掖着,當即壓着嗓子冷笑道:“你身邊既然有了董賢,還來跟我女孩家廝混作甚?”
說着,就把寶玉往外推。
董賢是漢哀帝的男寵,也是斷袖之癖的由來。
寶玉登時心虛起來,忙賊喊捉賊道:“我和鯨卿是好朋友,不過平日裏一起讀書罷了,妹妹怎麼就誤會起來了?”
他不說讀書倒好,一說讀書林黛玉更不信了,剛纔是一隻手在推,現在乾脆兩隻手一起推。
賈寶玉本就是一腳在裏一腳在外,被推的立足不穩,驚呼一聲從車上掉了下去。
林黛玉見狀也尖叫一聲,急忙撲上去想要拉住寶玉,結果差了一絲絲沒能抓到寶玉的手。
虧得秦鍾也跟了過來,急忙抱住了賈寶玉的腰,這纔沒叫寶玉摔着。
林妹妹先是送了一口氣,可見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又自不悅起來,放下簾子催着趕緊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