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新郎新娘拜了天地,盛府內外大排筵宴。
李氏把內宅的親眷安頓好,便來前面尋找丈夫盛維商量事情。
因見盛維滿面紅光舉止有些失態,忙扯到一旁關切道:“老爺莫不是喫醉了,要不要我讓丫鬟給你端碗醒酒湯來。”
“我沒喫幾杯。”
盛維攬住夫人亢奮道:“主要是高興,你是沒瞧見陳知縣那副誠惶誠恐的樣子,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勒索咱們家!”
頓了頓,又遺憾道:“可惜璉二爺這人情是衝着二房來的,不然若是能靠上榮國府,莫說小小的宥陽縣,咱們家在整個江浙都能橫着走了!”
李氏也是這般心思,忙建議道:“若不然多備些厚禮……”
盛維皺眉搖頭:“少了不濟事,多了總得有個由頭,若是知道璉二爺喜歡什麼就好了,咱們投其所好必然事半功倍。”
正說着,忽聽大廳裏哐啷亂響,竟似是有人在裏面打砸。
夫妻兩個急忙進去查看,卻是孫志高醉醺醺爬到了桌子上,將杯盤酒菜胡亂往下踢。
“姑爺、姑爺!”
旁邊盛府的老管事連聲苦勸:“實是今日事忙,一會兒長梧哥兒就來陪你喫酒了,姑爺,您先下來好不好?”
卻原來新郎盛長梧拜完天地,先去陪着賈璉、陳知縣喫了幾杯,出來得便晚了,一時還沒輪到孫志高這裏。
而孫志高早憋着要發作一番,又怎麼會錯過這個好機會?
餘光瞥見嶽父嶽母到了門口,他立刻揪住那老管事的衣領,二話不說就是一記耳光,嘴裏罵道:“老殺才,你竟敢哄我!”
這一巴掌打在管事臉上,卻叫盛維和李氏齊齊變色。
李氏在孫家面前軟慣了,還硬着頭皮上去勸解,盛維卻是咬着牙立在門前一動不動。
這時後宅也得了消息,女眷們陸續聞訊趕到。
那孫趙氏跑的最快,見了兒子忙問:“這是怎麼了?怎麼動起手來了?”
孫志高站在桌子上環視了一圈,又指着那管事罵道:“什麼事忙,分明就是刻意怠慢我這舉人相公!長梧不過是做了芝麻大的武弁罷了,怎麼就敢如此目中無人?!
他區區武弁怠慢舉人相公,那就是有辱斯文,是要到公堂上挨板子的!”
他平日在盛家囂張慣了,咆哮起來一時竟無人能治。
而孫趙氏非但不去勸解,反倒扯住兒媳婦淑蘭質問:“明明昨兒還好好的,還和我說了外室有了身孕,是我們孫家天大的喜事,怎麼今天就這樣了呢?!”
說着,一指頭戳在淑蘭胸前惡狠狠道:“說,是不是你又惹他生氣了?!”
在盛家喜宴上公然宣佈外室懷孕,這不啻於又在盛家臉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淑蘭眼圈通紅,口中連道‘兒媳不敢’。
那惡婆婆卻不依不饒,一面繼續推搡,一面試圖把孫志高的失態,歸咎到盛淑蘭頭上。
這時二房的徐老太太,也就是明蘭的祖母終於看不過眼了。
越衆而出揚聲道:“大喜的日子,侄孫女婿想喝酒就讓他喝,喝夠了,心裏就不氣悶了——不是嫌沒人陪你喝酒嗎?侄媳婦!”
李氏忙湊過來恭敬道:“嬸嬸吩咐。”
“去,跟我大侄子說一聲,讓他過來好好陪陪我們的嬌客——舉人老爺,那是宰相根苗,何等的尊貴?務必要人人奉承!”
說着,衝四下裏招手道:“來來來,夠得上夠不上的都過來敬一杯,這纔是待客之道!”
這一番話明顯是在陰陽孫志高。
但孫志高也知道二房不比大房,在官場上有些勢力,再說他鬧的也已經足夠了。
故此只當沒聽懂,一邊拱手致謝,一邊就坡下驢。
這場風波纔算是勉強遮過去。
…………
等婚宴進入尾聲,盛家衆人回了後宅個個義憤填膺。
在祖母的追問下,淑蘭也把在婆家受虐待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惹得闔家更是對那孫家母子恨之入骨。
盛家大房老太太抹着淚,對兒媳李氏道:“這樣的婆婆、這樣的丈夫,你卻叫她往後幾十年怎麼熬?”
李氏一邊跟着落淚,一邊辯解道:“我哪能不疼自己的親生女兒?可她要是被孫家給休了,往後還能找到什麼好人家?
況且那孫志高在士林頗有人脈,跟知縣老爺又是莫逆之交,若是他刻意敗壞咱們家的名聲,咱們家沒結親的姑娘怎麼辦,我的品蘭怎麼辦?!”
一旁的盛明蘭見着堂嬸如此迂闊,到了這一步還想着委曲求全。
忍不住仗義執言道:“既入窮巷,就該及時掉頭纔對!品蘭姐姐性情豪爽、有大家風範,絕不會願意以姐姐的終身幸福爲臺階,去嫁什麼高門良婿。
況且那孫舉人如此人品,真要是有人因此挑剔盛家,那隻能證明他們是一丘之貉,反倒能讓品蘭姐姐避開另一個火坑。”
話音未落,品蘭上前翻身跪倒、字字鏗鏘:“明蘭妹妹說的對,我寧願一輩子不嫁人,也不願意看姐姐在孫家受苦!”
見明蘭小小年紀能說出這番話來,盛家大房盡皆動容;又見品蘭爲了姐姐如此決然,又不禁大感欣慰。
李氏上前拉起品蘭,遲疑道:“這、這可是一輩子……”
啪~!
這時盛維忽然一拍茶幾,咬牙道:“夠了,便是拼着淑蘭被孫家休掉,這門親事我也要斷掉!”
盛維原本也不會這麼快下定決心,可因爲賈璉的關係,連知縣老爺都主動奉承了他一番,盛維正是心氣高的時候,哪受得了這般折辱?
“休、休……這、這……”
李氏顫巍巍說不出句整話。
大房老太太皺眉道:“最好還是和離。”
“孫家哪肯和離?!”
盛維無奈搖頭,想起家中還有貴客,忙又對明蘭、品蘭道:“這事不用你們操心,你們去陪好林家小姐就成。”
見已經定下要離婚,糾結的只是和離與被休的區別,明蘭和品蘭也就乖乖的退了出去。
結果剛到門外,迎面就撞上了林黛玉主僕。
“明蘭。”
林黛玉上來拉住明蘭的手,追問:“你堂姐的事情怎麼樣了?”
林妹妹素是個面冷心熱的,再加上既承盛家徐老夫人的情,又跟明蘭十分投契,聽說盛家出了事情,哪能不聞不問?
明蘭不欲家醜外揚,還想掩飾一二。
可品蘭卻是個爽利性子,直接就把前因後果說了。
聽說孫志高花着盛淑蘭的嫁妝、用着盛家給的錢,還把淑蘭當婢女一般作踐,對其非打即罵,如今又把懷了孕娼妓請回家,當正室夫人一樣供着。
林黛玉也是氣憤不已。
又聽說盛家想和離,但孫家不會答應,最後大概率是休妻的下場。
她乾脆將銀牙一咬,作色道:“昨兒我看在你和老太太面上,不曾與那老鴰計較,如今兩家既然要和離,我去同哥哥說一聲,他必有法子治這孫家!”
品蘭聽了這話立刻拍手叫好。
明蘭卻忙扯住林黛玉關切道:“可別爲了我們家的事,給你添了麻煩!”
她雖是在盛家養大,卻和寄人籬下沒什麼區別,故此最能體會林黛玉的難處。
“不相幹!”
林黛玉斷然道:“我也是爲了出一口惡氣,哥哥定能體諒!”
若在一年前,她肯定不會給賈璉添麻煩。
如今表兄妹好得跟親兄妹似的,黛玉暗裏更是拿賈璉當半個長輩依靠,求他幫忙自然沒什麼顧忌。
三人計議已定,正待去尋賈璉,忽然間客廳門簾一挑,盛淑蘭紅着眼圈從裏面走了出來。
見三個姑娘羣情激奮的往外走,她下意識問道:“你們這是要去哪?”
品蘭見是姐姐,眼珠一轉,直接上去扯住她道:“我們準備請小公爺主持公道,姐姐也一起來吧,省得我們說的不清不楚!”
“這、這不……”
淑蘭被妹妹扯得踉蹌幾步,下意識想說這不合規矩。
可想到那豐神俊逸的小公爺,心中又不禁生出了期盼,期盼他能站出來爲自己打抱不平。
猶猶豫豫間,早被品蘭扯出了後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