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蘭跟着祖母在林府住了五日,這纔在林黛玉依依不捨的送別下,回了宥陽老家。
賀老太太卻沒走,而是繼續留下來照顧林如海——除了醫者父母心,那一百畝水田應該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江南的水田就算成色一般,差不多也要二、三十兩銀子一畝,一百多畝就是三、四千兩。
也就林黛玉一心念着父親,對身外之物全無掛念,纔會給出這樣的重酬。
閒話少提。
一晃過去兩月,這期間京城的爭儲大戲又有了最新進展。
有人提出本朝雖有兄終弟及的先例——太宗是太祖的幼弟——但這是特例,不是慣例,更不是規章制度。
尤其今上正值春秋鼎盛,比起兄終弟及,倒不如從年輕一輩的宗室當中,選嫡長者過繼爲嗣,親自傳授治國安邦的道理。
這乍聽起來似乎是在爲了皇帝考慮。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這是兗王一系開始發力了。
兗王比邕王小了一歲,可他的長子卻比邕王的長子大了一歲,正是宗室血脈中的嫡長者。
已經表態支持邕王的人自然不肯答應,於是雙方各執一詞,鬧得越發厲害了。
不過這些暫時都和賈璉無關,眼見過了中秋佳節,距離盛家大喜的日子不遠,賈璉就準備帶着禮物去宥陽縣走一遭。
此時林如海氣色倒好。
聽賈璉‘告假’,便吩咐道:“帶上你妹妹一起吧,她……咳咳,她近來也該悶壞了。”
林黛玉忙道:“哪裏就把我悶壞了?只要能守在父親身邊,就是一輩子不出門我都不覺得悶!”
“哈……咳咳咳……”
林如海笑得狠咳了幾聲,虛弱道:“去吧、去吧,也替我再謝謝盛老夫人的……咳咳,援手之恩。”
林黛玉這才應了。
等兄妹兩個出門商量行程,賀老夫人悄聲提醒道:“十日之內可保無虞,若過了十日……”
原來林如海氣色好轉是迴光返照。
林黛玉眼圈一紅,又想留下來守着父親。
“姑父是希望你能開開心心的。”
賈璉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勸道:“你一直守在這裏,反倒叫他放心不下——反正宥陽縣離得不遠,最多四五日咱們就能回來。”
林黛玉這才熄了心思。
於是轉過天一早,表兄妹兩個就帶着二十多個僕役,輕車簡從趕奔宥陽。
這宥陽是揚州下轄的一個縣,相距不過六十多裏。
未及傍晚,一行人就已經趕到了宥陽縣城。
沿途打聽着來到了盛府,就見那朱漆大門上高懸大紅綢彩,兩側燈籠映着山牆上的喜聯,檐下掛滿了彩幡繡球,階上站着十幾個迎來送往的家丁。
賈璉在臺階前勒住繮繩,吩咐昭兒奉上名帖,然後又利落的翻身下馬。
甫一落地,他就發覺有人暗中窺探,順着那目光尋索過去,卻是對面也來了一輛馬車、幾個僕人。
那窺探的目光,正是從車窗裏透出來的。
四目相對,撩起的窗簾一角立刻放了下來。
車內一個端莊美貌的小婦人縮回螓首,心下暗暗納罕,世間怎會有如此風流倜儻又英姿勃發的富貴公子。
如圖:
“怎麼了?”
這時她身旁的中年婦人粗聲大嗓問:“你這是瞧見什麼了,怎麼像是被狗咬了一口似的?”
這中年婦人也是一身綾羅綢緞,舉止動作卻粗俗得很,不等年輕婦人回應,就撐着對方的大腿,探頭向外張望。
“婆婆!”
年輕婦人連忙勸阻,又道:“我是瞧見有貴客登門,所以有些驚訝罷了。”
卻原來這小婦人正是盛家大房長女盛淑蘭,中年婦人則是她的婆婆孫趙氏。
“貴客?”
孫趙氏把嘴一撇,趾高氣昂的冷笑道:“你們盛家一介商賈出身,能請來什麼貴客?再貴難道還能貴得過我兒子,我兒子可是舉人老爺,是宰相根苗!”
【PS:原版孫秀才劇情過於荒誕,故而改成了舉人身份。】
“婆婆說的是。”
盛淑蘭垂下眼瞼,口不應心的附和着。
她那丈夫孫志高12歲考中秀才、21歲高中舉人,是宥陽縣裏有名的才子,甚至還有道士曾給孫志高卜卦,說他未來能當宰輔相公。
正好盛家長房因長期被二房壓了一頭,年輕子弟也都不是讀書的材料,就想着靠女婿扳回一局。
於是主動結下這門親事,還陪送了許多田產鋪子,指望着孫志高日後能反哺嶽家。
誰知升米恩鬥米仇,那孫志高反倒因此輕賤起盛家來,覺得是盛家攀附自己,平日稍有不順遂就對盛淑蘭非打即罵。
偏盛家大老爺盛維又捨不得這筆‘投資’,每次女兒受了委屈都選擇息事寧人,送些財貨給這孫志高消災。
漸漸慣得孫家母子越發不成體統。
卻說孫趙氏敲打了兒媳幾句,正自得意之際,忽然察覺馬車已經停了下來,好一會兒都沒有動靜。
“怎麼回事?!”
她粗聲大嗓的掀開門簾,就瞧見盛家的下人正簇擁着兩輛馬車進了門,自己這宰相根苗的母親反倒無人問津。
“怎麼回事?!”
她的嗓門更大了,拍着腿怒斥道:“你家的狗奴才都瞎了眼啦,放着我這親家母不招待,一窩蜂的跑去巴結別人!”
說着,就要跳下車找盛家的僕人理論。
“婆婆莫急。”
盛淑蘭忙道:“容我去問問是怎麼回事。”
她扶着丫鬟下了車,喊住一個相熟的門子詢問:“剛纔被迎進去的那位公子是什麼人?”
那門子直搖頭:“老爺太太沒交代,只說是最最尊貴的客人,叫我們千萬好生招待——聽說就連老爺太太也正往外迎呢。”
雖然盛淑蘭早看出賈璉是富貴公子,但也沒想到能尊貴到這等地步。
她壓下心中的好奇,吩咐門子引着孫家馬車往裏走,然後又上車對婆婆道:“好像是來了難得的貴客,連我父親母親都要出來迎接。”
“哼~”
孫趙氏聽了,仍是不屑一顧:“要我說,這就是親家公眼皮子淺,再難得,還能比得過我兒子,我兒子那可是宰相根苗!”
淑蘭懶得理會她,只暗暗猜測賈璉的身份。
這時車駕也到了二進院裏,只聽前面熱熱鬧鬧的,隱約傳來父親盛維誇張的笑聲。
盛淑蘭實在好奇,忍不住又掀開窗簾探頭張望,卻見那貴公子正在跟自家父母寒暄。
卻見他頭戴鏤金束髮冠,旁綴素玉簪,身着石青暗紋秋綾袍,腰繫玲瓏玉帶,足蹬雲紋粉底皁靴。
面如秋月凝輝、眉目疏朗含英、身姿挺拔軒昂,天生世家貴胄風骨,自帶一派雍容氣度。
不管是父親盛維、還是母親李氏,在他面前都彷彿憑空矮了一截,就連那笑聲裏都透着阿諛奉承。
這下淑蘭越發好奇對方的身份了。
正盯着那貴公子的背影打量,對方卻似乎有所察覺,突然轉頭看向這邊。
那目光灼灼如電,淑蘭嚇得連忙縮頭。
卻不想婆婆孫趙氏也被嚇得往回縮,婆媳兩個登時撞在一處。
“哎呦,你要撞死老孃不成?!”
孫趙氏罵了一句,忽然想到了什麼,狐疑道:“你剛纔是不是看那小白臉了?!”
淑蘭嚇了一跳,忙爭辯道:“婆婆說的哪裏話,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不知羞的事?”
“難說!”
孫趙氏冷笑:“那小子生的油頭粉面,我見了都……哼,你嫁過來三年連個蛋都沒下過,還不如一個娼婦粉頭,若是膽敢起外心,看我兒子不打斷你的腿!”
淑蘭連道不敢,心裏卻委屈得不行。
這幾年孫志高嫌自己在牀上沒有情調,連着納了好幾房妾,最近又把個官妓弄到家裏,說是已經有了身孕……
他行事肆無忌憚,自己卻連多看別的男人一眼都不行,老天爺怎的如此不公?!
另一邊。
賈璉收回目光,對滿臉諂媚的盛維道:“盛老爺,賈某和舍妹這次登門造訪,主要是感念徐老夫人的恩惠,貴府不必這般興師動衆大張旗鼓,只當我是普通賀客就好。”
盛維聽了這話,誠惶誠恐道:“這如何使得……”
“我說使得就使得。”
賈璉打斷他的話,直接越俎代庖地安排道:“舍妹與明蘭姑娘是朋友,請明蘭姑娘出面招待舍妹就好。
至於我這裏,聽說令郎婚後要去五城兵馬司爲官,恰巧我也打算去軍中歷練,正好跟令郎交流一番。”
盛維聽了這話,絲毫不覺得喧賓奪主,反倒覺得璉二爺平易近人。
當即大聲附和道:“沒聽到璉二爺吩咐嘛,讓明蘭和品蘭去招待林小姐;長梧呢,快把他喊出來陪我一起招待貴客!”
眼見父親手舞足蹈地將賈璉迎進大廳。
盛淑蘭也趁機下了馬車,湊到母親身邊悄聲問:“母親,這兩位貴客到底什麼來頭?”
李氏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故意賣關子道:“那位小姐是巡鹽御史林大人的千金,至於這位公子麼……”
“母親~”
淑蘭抱着母親的胳膊撒嬌。
李氏這才壓低嗓音神神祕祕地道:“赫赫有名的開國八公你總聽說過吧?這位璉二爺,正是榮國府嫡出玄孫,如今身上就有五品的官職,未來還要繼承祖上的爵位呢!”
竟然是榮國府的繼承人!
淑蘭一下子瞪圓了美目。
她那婆婆常說什麼宰相根苗,可那不過是自吹自擂罷了。
這位璉二爺卻是實打實的國公根苗!
怪不得竟有如此風采,無論氣度相貌、接人待物,都要甩出那孫志高十幾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