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寬敞的一樓中艙內。
四扇窗戶關了三扇,僅向東側敞開一面,林黛玉面對着窗外的景色盤膝坐在正中,正隨着賈璉的口令呼吸動作。
“第二式,左右開弓似射鵰,搭腕吸氣——好,呼氣開弓,收勢靜坐,氣息隨顛簸緩緩吐納,不要太用力,心要靜。”
八段錦有立式、坐式、臥式之分。
這船上顛簸不穩,再加上林黛玉身子柔弱,故而賈璉特意教的坐式。
其實在二樓艙室也能練習,但樓上更爲顛簸,而且也沒辦法一邊練習一邊憑窗遠眺,時間久了更容易暈船。
所以每日賈璉都會叫她來中艙練習,順帶也說些閒話解悶兒。
說來林黛玉還挺有天分的,短短幾日就已經學得有模有樣,而且比起賈璉這個做師父的,更顯出幾分超塵脫俗之態。
河風透過窗口拂動她的衣袂,皎皎兮有鸞鳳之姿,飄飄兮若神仙之氣,渾如遺世獨立的仙子,不染半分塵俗。
這要擱在後世,靠賣課都能賺得盆滿鉢滿。
而斜對面賈璉的畫風就完全不同了。
他換上了一身素色交領窄袖短衫,束腰繫帶,下配寬鬆直裰長褲,面料輕薄綿軟,剪裁利落無贅飾,將那脫衣有肉的身材襯托得淋漓盡致。
此時他左右手各提了一大桶水,正隨着波濤前搖後晃的扎着馬步,時不時還要分心留意林黛玉的動作。
一心三用,竟還能穩如泰山絲毫不亂,只能說這副身體的素質太超模了。
“二爺!”
這時昭兒在門外道:“有兩艘同往南去的官船送來拜帖,說是前面洪澤湖水匪猖狂,希望能跟在咱們後面結伴而行。”
賈璉放下水桶,見林黛玉、紫鵑、雪雁全都看了過來,便對她們擺擺手道:“放心吧,我這就派人去通知沿河巡檢司,叫他們安排戰船隨行護衛。”
直接調動戰船肯定是不行的,容易叫人拿到把柄。
所以賈璉只是叫人拿着榮國府的片子,詢問沿河巡檢司最近是否安排了戰船巡河。
別人這麼問多半沒有,但榮國府的璉二爺去問,那必然是有的。
榮國府的船在附近縣城碼頭,只臨時停靠了不到兩個時辰,就見三艘打着‘淮安衛巡河’旗號的戰船,呈品字型逆流而來。
賈璉特意召見了船上的巡檢、巡官,在前廳陪着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臨行又在甲板上送出去一百兩銀子。
幾個巡河軍官都是受寵若驚,恨不能對璉二爺頂禮膜拜——錢倒是小事,但賈璉這等天潢貴胄願意折節下交,卻是等閒求都求不來的殊遇。
等賈璉重新回到中艙,林黛玉竟還沒回樓上,正捧着一本詩集心不在焉地翻看。
“二爺。”
看到賈璉從外面回來,雪雁不解地問:“那些不過是七八品的小官,來護衛咱們也不只是奉命行事,二爺何必跟他們囉嗦這麼久?”
“小心駛得萬年船嘛。”
賈璉笑道:“況且人心都是肉長的,平時多體貼下面,有些照管不到的地方,不用吩咐他們就替咱們想到了。”
雪雁恍然大悟:“這就跟我們做丫鬟的一樣,小姐平時……”
“雪雁!”
見這丫頭嘴裏沒個把門的,紫鵑忙扯了她一把,叫她不要亂說。
這時林黛玉放下手裏的詩集,有感而發道:“哥哥真是變了,以往哥哥接人待物雖也挑不出毛病,卻絕不會這般折節下交,還故意說些村俗粗話迎合他們。”
賈璉哈哈一笑,心道我好歹兩世爲人,旁的或許沒學到,但對底層人的心思想法還是深有體會的。
他施施然坐到林黛玉練功的蒲團上,盤腿託腮問:“這八段錦妹妹也練了六七日了,感覺怎麼樣?”
“這兩天睡得確實沉了,氣息也平穩多了。”林黛玉活動着手臂,對賈璉道:“我這病看了多少大夫也不見好,不想哥哥教的法子倒能對症。”
賈璉道:“這八段錦最擅調理氣血、強健筋骨、平衡臟腑,能對症也不稀奇——不過我看你最大的問題還不是身子,而是成日介愁眉不展、鬱結傷心。
往後有機會,就該多出來走動走動,一來可以開闊心胸眼界,免得悶在家裏傷春悲秋;二來走得身子乏了,晚上自然睡得香甜。”
林黛玉聽了,鄭重起身一禮道:“多謝哥哥呵護教導。”
賈璉見了忍不住又笑:“你嫂子常說你是口齒伶俐,平日裏總同她說笑打趣,卻怎麼這幾日相處下來,我只見你禮數週全、規矩齊整?”
“還不都是鳳姐姐慣會取笑人!”
林黛玉將嘴一撇,告狀道:“她每回見了我就沒幾句正經話,若能有哥哥這般端正穩重,我又何苦與她拌嘴置氣?”
“哈哈,她那是喜歡你。”
賈璉爽朗笑道:“妹妹在我面前也不必忍着,該說什麼就說什麼,這樣對你的病也有好處。”
頓了頓,又道:“說起來,若是這八段錦一時不見效,我還給妹妹準備了個偏方呢。”
“是什麼偏方?”
“罵街。”
“罵、罵街?”
林黛玉震驚地小嘴微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就是罵街,而且還要大聲地罵出來。”
賈璉解釋道:“心緒鬱結最傷肺腑心肝,而最簡單最直接的解決辦法,就是找個空曠的地方,把心裏頭積攢的怒氣怨氣全都罵出來!”
“這如何使得?”
林黛玉連連搖頭道:“女子大聲叫嚷已是失態,何況還要、還要大聲咒罵出來?”
她在姐妹中雖然以牙尖嘴利著稱,實則卻是最懂禮數、守規矩、知尊卑的。
平時受了委屈,尚且要關起門來揹着人哭【寶玉除外】,至於大聲咒罵什麼的,別說去做了,連想都沒敢想過。
“禮教自然要守,但要是爲了守禮把自己悶壞了,那這禮教就狗屁不值!”
賈璉說着,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道:“今晚有戰船護送,少不得要趕一趕夜路,妹妹乾脆再練一練八段錦吧,晚上也好睡得沉些。”
林黛玉沒有推辭,重又坐回那溫熱的蒲團上,心下卻還在琢磨璉二哥方纔的話。
她原以爲璉二哥既立下雄心壯志,往後多半也會跟二舅舅賈政一樣古板,誰承想竟還有這樣跳脫的心思和言語。
這倒和寶玉素日憤世嫉俗的觀點有些類似。
但不同的是,璉二哥沒有直接否定禮教,而是說如果因爲禮教把自己悶壞了,那這禮教就狗屁不如。
這番話比之賈政少了些古板迂腐,比之寶玉又少了些偏激癡狂,是懂規矩卻不困於規矩,知世俗卻不縛於世俗。
這般胸襟氣度,倒叫林妹妹由衷地生出幾分欽佩。
於是兄妹兩個自此越發親厚。
賈璉也趁機叮囑林黛玉,叫她往後多勸勸寶玉,就算一時改不了脾氣,至少在人前收一收性子。
比起林黛玉來,賈寶玉導致災禍的幾率明顯更大,所以賈璉這也算是曲線救國了。
若是叫林妹妹督促寶玉上進,她或許會有些疑慮遲疑,但賈璉只是叫寶玉在外面做做樣子,黛玉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畢竟這不僅僅是爲了榮國府的顏面,也是爲了寶玉自己的體面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