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樓後院某處黑暗角落。
嘔~
賈璉扶着牆不住地乾嘔,卻又吐不出什麼東西來。
他在後世喝慣高度白酒,又仗着身體素質脫胎換骨,滿以爲應付這些低度黃酒綽綽有餘。
所以剛纔在酒席宴上是來者不拒。
可他卻忽略了,這黃酒雖然度數低、入口綿甜,卻因爲裏面雜質較多,遠比後世的白酒更容易上頭。
現在賈璉就覺得腦仁裏突突亂跳,直個勁兒地犯惡心,偏又吐不出什麼東西來。
這時貼身小廝昭兒端了醒酒湯來,賈璉喝完之後那股子噁心勁兒稍稍緩解,但頭還是疼得厲害。
於是擺手道:“不行,我還得再緩緩——你和隆兒先去樓上盯着,若是薔哥兒應付不來,就趕緊知會我。”
昭兒、隆兒領命去了,只餘下最貼心的興兒在旁邊服侍。
賈璉便揉着太陽穴,隨性地在院子裏閒逛,因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狼狽樣,所以刻意避開了那十幾盞氣死風燈。
走着走,忽然聽到頭頂外廊上傳來爭吵的聲音。
“父親叫我帶你來是爲了結交人脈,你可倒好,跑去對那陳也俊逢迎拍馬,真真把咱們忠勤伯爵府的臉都給丟盡了!”
原來是忠勤伯爵府的袁家兄弟。
至於陳也俊,祖上是勳貴人家的次子,後來分出來單獨頂門立戶,其父如今在五城兵馬司擔任五品守備之職。
陳家在這次來賓當中幾乎是墊底的存在,沒想到還會有人跑去阿諛奉承。
就聽袁家二郎袁文紹憤憤不平地反駁:“有大哥在,哪有我結交權貴的份兒?況且你在齊小公爺、璉二爺面前,不也是滿口奉承!”
“這豈能混爲一談?!”
袁家大郎大怒:“那陳家不過是沒爵位的破落戶,怎能與國公府的皇親貴胄相提並論?我看你自從娶了那登州小吏之女,這眼皮子是越發淺了!”
“我那嶽家在登州與齊國公有舊,在揚州任通判時,還曾與巡鹽御史林公相交莫逆……”
“這話也只能拿來騙你!”
袁大郎冷笑道:“順天府同知丘敬與他同年高中,如今一個是正四品京官,一個是從五品的登州小吏,你那嶽丈若真有這等通天的關係,彼此之間又怎會有雲泥之別?”
袁文紹頓時語塞。
其實他對妻子這些話也是半信半疑。
好一會兒,他才又忍不住嘀咕:“眼下咱們家中的喫穿嚼用,還不都是靠華蘭的嫁妝……”
“住口!”
談話聲戛然而止,估摸着是袁大郎怕用弟媳婦嫁妝的事被人聽了去,所以捂住了弟弟的嘴。
賈璉揉着眉心暗暗失笑,忠勤伯府都淪落到要靠兒媳的嫁妝度日,虧也好意思說陳家是破落戶。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自己隨便聽了一耳朵閒話,竟還能跟林姑父扯上干係。
正在這時,就見昭兒從樓上下來,伸長了脖子四下張望。
賈璉這才從陰影裏走出,開口詢問:“什麼事?”
“是薛大爺,他多喫了幾杯,就有些把持不住……”
“走,上去瞧瞧。”
…………
與此同時,榮國府裏。
薛寶釵、三春等一衆姐妹連同李紈、王熙鳳兩個嫂子,也正在給林黛玉餞行。
姐妹幾個在老太太院裏朝夕相處,五六年都未曾分開過,如今林黛玉要南下探親,衆人自然又諸多不捨。
不過內中最情難自禁的還是賈寶玉。
他酒入愁腸的喫了幾杯,就忍不住趴到林黛玉耳邊嘀咕:“你要是不回來,我就去揚州找你去!求也好、拜也罷,總要讓你回來的!”
說着說着起了性子,真就起身對着林黛玉連連作揖,引得衆人紛紛鬨笑。
王熙鳳更是甩着帕子慫恿道:“林丫頭,你還不快起來還禮,跟我們寶兄弟對着拜!”
黛玉頓時紅了臉,回過頭去,一聲兒不言語。
李紈見狀,就對旁邊薛寶釵笑道:“真真我們二嬸子詼諧的好。”
“什麼詼諧,不過是貧嘴賤舌討人厭惡罷了。”林黛玉說着,便啐了一口。
衆人都笑,寶玉也喜的抓耳撓腮。
不一會兒,他又纏着黛玉道:“等你走後,我也去請幾個和尚道士唸經,好叫你能早些從南邊回來。”
他這話沒什麼歹意,但誰都知道林如海油盡燈枯,林黛玉多半要等料理完父親的後事才能迴轉。
說要找和尚道士唸經,叫林黛玉早些回來,那不就等於是在咒林如海早死嗎?
故而聽了這話,林黛玉當即就冷了臉,這次卻是真的惱了。
偏寶玉還不知犯了忌諱,兀自在那裏喋喋不休。
薛寶釵見此情景,主動打岔道:“寶兄弟,璉二哥如今得了祖宗賜福,立志要重振門楣,屆時少不得自家人幫襯。
俗話說打虎親兄弟,你也是銜玉而生的,如今既然年紀漸長,也該多讀讀那些正經文章,未來……”
寶玉最是離經叛道的一個人,何況如今還多喫了幾杯,哪裏聽得來這些規勸?
當即圓臉一垮,冷笑道:“要讓我說,僧道經文雖然多是騙錢的手段,卻好歹還能求個心安;可那些博取功名、做官逢迎的東西,卻只會讓人變成國賊祿蠹、污濁俗物!”
說着,又拂袖道:“咱們好好的喫酒,沒得說這些腌臢事情作甚?掃興、真是掃興!”
這一番話噎得薛寶釵紅頭脹臉下不來臺,哪怕有李紈站出來做和事佬,這場酒還是不歡而散。
薛寶釵帶着貼身丫鬟鶯兒回到梨香院,正撞見薛蟠也被興兒送了回來。
寶釵看看時辰尚早,就叫鶯兒去問興兒,究竟是宴席已經散了,還是另有什麼說法。
不多時鶯兒回來稟報:“興兒哥哥說,大爺多喫了幾杯,在席間就有些失態,璉二爺怕他招惹上是非,就叫人把咱們大爺先送回來了。”
薛寶釵心下更惱。
若在從前,身邊都是一樣的紈絝子弟,誰也不比誰高出多少,寶釵倒也還不覺得如何。
可如今璉二哥得了祖宗賜福脫胎換骨,立志要去軍中爲官重振門楣,鳳姐姐提到他最近的變化,都歡喜得合不攏腿。
兩廂一對比,就顯出了寶玉和薛蟠的不堪。
等主僕兩個進到屋裏。
就見薛蟠正歪在羅漢牀上,比手畫腳的訴說着今晚的盛大場面。
聽說哥哥和馮紫英被璉二哥如提小兒一般,繞着大廳轉了一圈。
薛寶釵心頭的火氣終於按捺不住,脫口道:“璉二哥這麼做,不是讓人看哥哥你的笑話嗎?!”
“怎麼會?”
薛蟠卻不以爲然:“那不是還有馮紫英陪綁嗎?再說二哥後來也解釋了,是我們兩個起鬨鬧的過了火,他才小懲大誡一番,叫我們長長記性。”
跟着,又把賈璉一通狠誇。
薛寶釵素知這個哥哥是叛逆不服管的,不想今日被璉二哥教訓,反倒還向着璉二哥說話。
她心下一動,對母親薛姨媽建議道:“媽媽,既然哥哥如此推崇璉二哥,若不然乾脆讓哥哥跟在璉二哥身邊,也好受些薰陶。”
“不妥、不妥!”
薛姨媽登時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寒冬臘月的,江上寒風徹骨,你哥哥哪裏喫得消?再說這眼見就要過年了……”
寶釵說的其實是日後,但薛姨媽和薛蟠明顯都誤會了。
“我喫得消!”
薛蟠打斷了母親的話,興沖沖道:“只要母親答應讓香菱陪着我去,我就跟着璉二哥一起南下!”
這香菱是薛姨媽身邊的丫鬟,模樣身段半點不比小姐差。
當初薛蟠爲了買她,還在金陵失手打死了人,寡母薛姨媽擔心管不住他,這才攜家帶口搬到了京城。
香菱也被暫時養在薛姨媽身邊,準備等薛蟠成婚後再充作妾室。
只是見香菱在薛姨媽身邊養的越發出挑,薛蟠就有些急不可耐,最近時常軟磨硬泡想要收用了她。
“哥哥渾說什麼呢!”
薛寶釵聞言嗔道:“我聽鳳姐姐說這次南下,璉二哥身邊都不曾帶着丫鬟僕婦,只有家丁小廝跟着,倘若他瞧見香菱……”
“二哥瞧上了,我給他用用就是了。”
寶釵說的是‘瞧見’,醉醺醺的薛蟠卻聽成了‘瞧上’,不以爲然道:“我又不是那等吝嗇的人,難道還能因爲一個丫鬟壞了兄弟義氣?”
他雖愛香菱顏色,甚至爲了爭奪香菱打死了人,但卻並沒有將香菱看得有多重。
原著中,他在賈璉護送林黛玉南下後,死乞白賴把香菱收進了屋裏,結果‘過了沒半月,也就看得馬棚風一般了’。
自程朱理學盛行後,用侍妾款待客人的做法早就被視爲陋習。
聽他把齷齪事說得如此隨意,薛姨媽也氣得不輕,遂絕了提前把香菱給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