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板一響。
榮國府上下都被驚動了,賈璉敲響王夫人院門的時候,賈政也已經穿好衣服從趙姨娘屋裏出來了。
“怎麼回事?”
寧國府之前未曾通報過賈蓉垂死,王熙鳳也是因爲提前佈置了眼線才收到的消息。
所以賈政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見了賈璉就一臉糊塗的問:“東府裏除了蓉哥兒媳婦,還有誰病了?”
賈璉也裝糊塗地直搖頭:“我也不知。”
正說着,就有僕婦進來稟報,說是東府裏的蓉哥兒沒了。
“蓉哥兒沒了?!”
賈政聞言大喫一驚,忙問:“怎麼回事?!蓉哥兒昨兒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沒了?!”
那僕婦搖頭推說不知。
賈璉裝模作樣的勸道:“老爺,我看咱們還是趕緊過去瞧瞧吧,見了珍大哥自然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賈政點頭稱是,又急忙差人去請賈赦在大門外匯合。
因賈蓉是艹頭小輩,暫時不用驚動府裏的女眷,只有秦可卿處是必須要知會的。
賈璉陪着叔叔賈政來到府門外,因大老爺賈赦還不曾準備妥當,叔侄兩個也只能在街上候着。
這時就見秦可卿的丫鬟寶珠哭哭啼啼過來,向賈政稟報道:“二老爺,奶奶聽說我們大爺沒了,當場就哭得昏死過去,怕是不能回府料理喪事了!”
因可卿裝病已有數月,賈政倒也沒有疑心,只是交代讓李紈好好照顧秦可卿,該請醫生請醫生、該請僧道請僧道。
又等了一刻鐘,才見賈赦姍姍來遲。
他是當哥哥、當父親的,就算賈政心有不滿,也不好當面說他。
於是三人合在一處急奔寧國府。
…………
因賈赦耽誤了不少時間。
等三人來到寧國府時,就見門外已經掛起了白慘慘的燈籠,裏面更是哭聲震天。
聽說榮國府的赦老爺、政老爺到了,就有幾個提前趕來的賈氏族親出門相迎。
賈政扯住爲首的賈璜詢問:“這蓉哥兒到底是怎麼死的,昨天我瞧他還好好的呢,怎麼突然就沒了?”
“這……”
賈璜面露難色,吞吞吐吐道:“我們幾個也是剛到沒一會兒,政老爺還是去問珍大哥吧。”
賈赦、賈政見此情景,就知道內中另有別情,於是也沒再多問,跟着幾人繼續往裏走。
進到寧國府裏,就見各處都是兵荒馬亂。
前院正中,有二十幾個披麻戴孝的奴僕正在伏地乾嚎,剛纔在府門外聽到的哭聲,就是他們鬧出來的動靜。
前廳廊下摞着一盤盤的麻繩、一疊疊的白絹,婆子媳婦們正蹲在廊下裁剪素白孝布,趕製大小奴僕、丫鬟的孝衣孝巾、束腰麻繩。
粗使小廝們裏外奔走,從庫房裏搬抬杉木棺木用料,以及草束、白蠟、素香等物。
還有僕婦圍着竈下與偏屋,清點預備靈前供案器皿、五穀果品、冥錢錁子。
這也算是大宅門的底蘊了,婚喪嫁娶的物件都在倉庫裏封存着,需要時立刻就能搬出來用上。
來到垂花門附近,賈珍也拄着柺杖迎了出來,只見他像是一夜老了七八歲,腰也塌了背也駝了,還沒說話就一陣狠咳。
他明顯受了不小的刺激。
賈蓉畢竟是他的獨生子,他就算再怎麼惱怒,也沒想過要真個打死賈蓉。
賈璉現在倒是盼着賈珍能咳死,如此一來就沒人找自己的後賬了。
可惜賈珍咳了一陣就緩了過來,撐着柺杖下跪道:“爲那小畜生驚動二位叔父,是賈珍的罪過……”
“快起來!”
賈政連忙將他扶起,寬慰道:“都是自家人,用不着這般。”
然後又吩咐旁邊的賈薔:“還不快把你叔叔扶進去!”
衆人進了隔壁偏廳,賈赦、賈政正中主位落座,賈珍、賈璉各自佔據左右上首,至於賈薔一個艹頭小輩,自然只有站着奉茶的份兒。
這回倒是賈赦先開了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好端端的,蓉哥兒怎麼就沒了?”
賈珍咳嗽兩聲眼圈也紅了,口中含糊答道:“我也沒想到他這麼不經打,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又不是沒打過他,也沒見……
纔不過二三十棍,怎麼就……都是那孽障故意惹我生氣,否則我怎會打他,更不會打得這麼重!
大夫說是內毒外毒一起發作……可我只踹了他一腳,哪曾想就傷了肺腑……
還不到兩個時辰就沒了……這小畜生真是好狠的心腸,竟丟下我就這麼走了……”
他這話說得顛三倒四又含糊不清,賈赦和賈政聽得直皺眉,只能努力從裏面提煉有用信息。
而賈璉畢竟早就知道內情,聽完之後眼前登時一亮。
他急忙向賈珍確認道:“珍大哥,你是說你先踹了蓉哥兒一腳,傷了他的肺腑,然後又命人打他板子,結果導致內毒外毒一起發作,不到兩個時辰人就沒了?”
賈珍聽了這話默默點頭,眼睛卻未看向賈璉。
賈珍心下實有些遷怒賈璉,覺得若不是賈璉和王熙鳳非要橫插一腳,把自己的寶貝兒媳弄走,自己也不至於會失手打死賈蓉。
殊不知他這一點頭,賈璉心裏的大石頭卻落了地。
原本賈璉和王熙鳳最擔心的,就是賈珍追查那內傷的來歷,誰知賈珍竟也踹了賈蓉一腳,還以爲是自己傷了賈蓉的肺腑。
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
難道說冥冥之中真有祖宗庇佑?!
不過轉念又一想,祖宗再怎麼庇護自己,應該也不會縱容叔叔打死侄子。
“到底是因爲什麼?”
賈政聽了賈璉的梳理,當即沉聲追問:“蓉哥兒再怎麼說也是你膝下獨子,他到底是哪裏忤逆你了,讓你下了這般狠手?!”
賈珍支支吾吾不能回答,只好裝作悲從中來,用帕子捂着臉乾嚎了幾聲。
等拖延時間打好了腹稿,他這才一樁樁一件件地數落賈蓉,什麼平日裏正事不幹,喫喝嫖賭樣樣俱全;什麼在家不孝順母親,在外不敬重族中長輩;什麼辦事浮皮潦草,一點擔當都沒有。
挑出來的毛病着實不少,但說服力是一點沒有。
畢竟這些毛病賈珍也有,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賈政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正要開口斥責幾句,卻被哥哥賈赦搶在了前頭。
就聽賈赦陰陽怪氣道:“是啊,他連自己媳婦都照顧不好,能濟得什麼事?”
話音剛落,偏廳裏就陡然靜了下來,連賈珍的乾嚎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賈政剛開始還有些不高興,覺得哥哥說話語無倫次——這人命關天的時候,你提蓉哥兒媳婦幹嘛?
直到發現賈珍的哭聲停了,臉上也顯出驚駭窘迫的表情,賈政這才陡然悟出了些什麼。
這倒不是賈政比賈赦蠢笨,主要是在這些齷齪勾當上,賈赦與賈珍是一掛的,以己度人自然更容易揣摩出真相。
於是偏廳裏越發寂靜。
“咳~”
這時賈璉輕咳一聲打破了尷尬,就聽他正色道:“珍大哥,你將蓉哥兒踹出內傷的事,我看最好不要再提,這親手打死兒子和下人失手所致,終究還是有所不同的。”
賈珍正不知該怎麼應付大老爺這話,聽賈璉主動幫自己打岔,也不顧上什麼遷怒了,忙點頭如啄米一般。
連聲道:“兄弟這話說的在理,是我之前思量不周了——薔哥兒,你快去交代幾個管事,上下都把嘴管住,半個字不許漏出去!”
眼見賈薔匆匆領命去了,賈璉心下越發安穩。
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起疑的可能性就越低——而且有了這欲蓋彌彰的噤口令,要疑也是先疑賈珍。
當然另一方面,賈璉也是怕王熙鳳知道情況沒那麼危急,會壞了自己偷香竊玉的好事。
卻說經賈璉這一打岔,賈赦、賈政、賈珍也便心照不宣地揭過了死因,開始商量賈蓉的後事該如何安排。
這本是早有成例的,只要比照從前賈珠的舊例便好。
不過賈政掐算了一下時日,卻不由皺起眉頭:“若停靈七七四十九日,豈不就到明年正月底了?”
一說正月底,賈璉的預警雷達頓時響了。
他一下子坐正身形,急道:“不妥、不妥,太子的婚期就在明年正月二十二,這是普天同慶的國之大典,朝野上下皆要禁喪遠哀,咱們可不能犯這個忌諱!”
當今聖上子嗣艱難,四個皇子活到成年的就只有這位三太子,自然是萬千寵愛於一身。
若是把賈蓉的喪期放在太子成親的前夜,那就真是老壽星喫砒霜,嫌自己命太長了。
於是幾人一合計,乾脆把七七四十九改成了六七四十二,定在明年正月十四發喪。
縱觀賈蓉這一生,真是命短、福短、情短,就連停靈的時間也比人短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