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裏面百餘步,就是內院了。
沿途遇人,不論男女老幼,皆新衣新靴,燁然不似人類。
僅僅數日未歸,昔日略顯破舊的雲騎尉府竟已修繕一新,這他媽得花多少錢啊?
關鍵是,雲騎尉府邸以後不屬於二房,屬於大伯那一系。
敗家爹~
沈墨卿有些心疼。
快到園子時。
“卿兒你終於回來了,你再不回家我們都要派人去綁你回來了,明兒是你的大日子。快,去試試衣服,看看洞房,如果有哪兒不滿意咱們連夜整改。”
沈政和王夫人旋風般衝了過來,一個人拉住一隻手,不由分說。
“爹、娘,這得花多少錢啊??”
“你別管,反正老太君說了,白玉爲堂,金作馬,銀子只當土坷垃。”
“不是,咱家哪兒來的錢??”
“宮裏賞賜,親朋饋贈,有的就花。”
“夠嗎?”
“當然不夠,咱家又找四海票號借了點。”
“借了多少?”
“不多,也就7000銀元。”
“好,好。”
沈墨卿氣急敗壞,走了幾步,突然問道:“爹,你當錢是什麼?”
“錢是王八蛋啊!”沈政梗着脖子大聲答道。
得~
不以爲恥,反以爲榮。
貴族是什麼樣的?
三代襲爵只是表象。
真正的貴族範兒就像老爹這般,不事生產、瀟灑放蕩、揮金如土、負債累累、整日遊蕩於各種舞會、詩會、交遊會。
但凡有一丁點上進心思,那都算不得老貴族。
沈墨卿望着輕佻的爹、奢靡的娘,心裏只覺堵得慌。合着以後,我一人養全家是吧?
………
結過婚的男人都知道,婚禮的最大感受不是幸福,不是圓,而一個字——忙。
前半夜忙碌,後半夜更忙碌。
是夜,沈燈火通明,闔府上下沒有一個閒人,忙的沒頭蒼蠅一樣。就連主子們飼養的哈巴狗都前後跑動的不亦樂乎。
珍珠毫無形象地站在一張椅子上,居高臨下,發號施令,儼然婚前戰備總指揮。
沈墨卿無奈地站着,被若幹雙嬌嫩的柔荑,上下、左右、來回、裏裏外外地擺弄。
沐浴,淨身。
刮鬍,修面。
更衣,試靴。
“太君,您怎麼來了?”
“天大的事,我不來親自瞧一眼,怎麼放心?”
老太君親自檢查了各種婚禮上可能用到的儀具,火盆、馬鞍、弓箭~喜燭、金秤、喜帕~剪刀、酒水、酒杯~牀榻、被褥、地磚。
然後在一羣婆子的簇擁下雄赳赳地去視察廚房了。
廚房那邊更忙。
魯粵淮揚,蒸炒煎炸,翅肚參鮑。
自家府邸那點下人根本不夠資格,今兒個都是從京城八大樓請的師傅,這年頭的酒樓大廚個個有絕活兒,除了貴,其他沒毛病。
“諸位師傅辛苦了,周瑞家的,看賞~”
“謝老太君。”
一羣胖嘟嘟矮墩墩的大廚,亂紛紛謝賞。賞銀到手那麼一掂,霍,心中暗歎,主家慷慨,明兒必須得拿出真本事!
廚子的手比秤銀子的秤都準,錯不了。
“你們也辛苦了,後天,人人有賞。”
“謝老太君。”幫廚的雜役們亦是歡天喜地。
大宅門和私營企業不大一樣。
大宅門裏的老爺若是升了官發了財,指縫都比較寬鬆,會漏些油水給下人們,這叫腐朽的封建社會。
私營企業的老闆若是發了財,那指縫比福都緊,至多漲薪150塊,就這樣還心疼得要命,這叫文明的商業社會。
………
結過婚的女孩子都知道,婚禮之前的感受就一個字——緊張。
夜幕漆黑。
南城寧靜,偶有犬吠。
崇文門外大街,一處巷口鑽進去,七拐八拐的到了手帕衚衕裏頭一處大雜院,就是紹興府舉人杜鳳治的家了。
北漂十餘載,從單門獨院,到雙戶合租四合院,再到如今的大雜院。
來時躊躇滿志,如今灰心喪氣。
年過五旬的他正坐在一盞昏黃的油燈下抄寫《女則》,一邊抄,一邊讀。
~婦人之過無他,惰慢也,嫉妒也,邪僻也。惰慢則驕,孝敬衰焉;嫉妒則刻,菑害興焉;邪僻則佚,節義頹焉。
“蘭兒,何謂惰慢?”
“不敬公婆,不尊夫君,不事家務。”
“何爲嫉妒?”
“阻撓夫君開枝散葉,試圖獨佔夫愛。”
父女倆一問一答,認認真真。
縱然是程頤、朱熹再生,也挑不出一點毛病。
“蘭兒啊,爲父也沒什麼金銀,且將這卷《女則》當嫁妝吧。嫁入沈府之後,務必謹遵婦德,切莫給爲父的臉上抹黑。”
“女兒明白。”
之後,就無言了。
只聽得隔壁偶爾有人咳嗽幾聲,大雜院的居住條件肯定不隔音。
杜玉蘭忍不住問道:“爹,您白天去吏部可有進展?”
鬢角斑白的杜鳳治又是一聲悠長的嘆息:
“差一點,差一點就能補到我了。老天爺,我都55了,就算輪也該輪到我了吧?”
“爹,要不請沈郎幫忙?”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女兒是不願父親一輩子蹉跎,大志無酬。”
“不不,我杜鳳治一生謹遵聖人教誨、謹遵朝廷規則,從未逾越、從未輕慢,能晚節不保呢?蘭兒啊,丟命事小,失節事大。”
“再說了,我若是那般沒臉沒皮登門求官,恐賢婿會看輕了你。還是等吏部大挑吧,無論如何,我相信朝廷!”
老杜,絕對的老實人。
同樣是舉人,他和辜鴻銘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選擇,一個忠貞不渝,一個腦後反骨。
聊着,忽有沈府下人來了。
倆婆子叩門道:“夫人,鳳冠霞帔到了,奴婢們請爲夫人更衣。”
隔着破爛木門~
杜鳳治起身,咳嗽兩聲,揹着手:“進來吧。”然後,他就出去吹冷風了。
………
倆婆子進屋後,微微震驚。
夫人孃家竟是如此窮困,嫁入雲騎尉府真是高攀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老杜北漂十餘年,先花光了所有積蓄,後熬幹了家族親戚的希望,加之夫人死的早,只能以一卷《女則》爲嫁妝,寒酸到極致了。
“夫人,請張開雙臂。”
那一天終於來臨!
新嫁婦心中激動萬分,但面容平靜,站起身,展開雙臂,任由經驗豐富的婆子們褪下舊衣,從裏到外換上雲錦繡金、氣派非凡的鳳冠霞帔。
但,微微顫抖的胳膊還是出賣了她。
新婚在即,哪個黃花閨女不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