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辜鴻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潤嗓子,真話說多了,口渴得緊:“槍廠乃是東翁的第一個試驗田,意義重大。關於如何開革這1500名老鼠屎,在下倒有一計~”
“講!”
“就用東翁當時對我施的那一計,《員工情況調查表》。”
“嗯?”
“在本廠開展民兵訓練,要求所有人必須參加。過幾天,放出各種小道消息,說您要精忠報國,欲率本廠全體同仁進駐前線,兩宮太後對此大加讚賞。然後,不必東翁出手了,這幫人就會自己主動辭職!”
“好~”
沈墨卿拍案叫絕。
他對這個生於南洋,中舉於廣州,碰壁於京城,滿腹經綸但絕不迂腐的書生很欣賞,欲多加歷練。
“是。”
待辜鴻銘走後,他打開抽屜。
“大哥,這把鍍金左輪槍贈於你。”
“不要不要,太貴重了。”
“拿着吧。如今奸佞當道,咱們兄弟想匡扶正義,就只能靠這個。”
“好嘞。”
張宗倉很開心地將槍置於槍套內,將原配槍插於腰後。一人三槍,乃是精銳的象徵。
………
午餐時。
沈墨卿坐於長條桌首。
左側張宗倉、右側辜鴻銘,依次還有物料處主事唐廷樞、研發處主事勃朗寧、總裝車間主事周文、以及槍機車間主事張二河。
沈璉坐於長條桌另一側。
沈墨卿站起身,舉杯:“諸位,乾杯~”
“幹!”
一輪酒喝完,各自喫飯。
正所謂:小酌怡情,大酌傷身。當差不酗酒,酗酒不當差。
午餐會的形式簡單而高效。
“卑職有個建議,能不能把那些怠工分子、紈絝子弟都集中到一個車間,省得他們影響其他人的積極性?”
“可以。沈璉,你找個角落裏的屋子,掛上庶務科的牌子。”
“是。”
周文喜笑顏開。
剛提出建議,立馬被採納,這說明自己很有分量。他想進步,都快想瘋了。誰不想進步呢?只不過出身寒微,以前沒有機會罷了。
廣東人唐廷樞也開口了:“監督,卑職發現集團各廠送來的物料質量參差不齊,都是兄弟廠,卑職很難交涉。”
沈墨卿:“你必須嚴格把關,合格物料當場收下,不合格的堅決不收。不過,你得注意一下流程,書面交割,簽字畫押。”
“這樣的話,物料不夠,會影響生產的。”
“寧願停產,咱們也不能用劣質原料,這事你別管了,我來想辦法。”
“是。”
而憂心忡忡的勃朗寧提出了一個更嚴峻的問題:
“子彈!再好的槍也得配合格子彈才能發揮威力,我們槍廠雖然有下屬子彈車間,但規模太小,工藝落後。我很擔心,前線將士會因爲劣質子彈而遷怒我們。”
“真是頭疼啊。”
沈墨卿皺起了眉頭,發展工業就是這樣,一環扣一環,不論哪個環節掉鏈子了都會導致全盤皆輸。
除非,自己能掌握整個燕山重工!
………
午後。
第一鎮統制李少荃來了。
剛一進門,就抱怨道:“墨卿老弟,你設的門崗居然敢攔本官?若不是本官與你交情篤厚,早就~”
“李兄,坐,”沈墨卿毫不客氣地回懟,“你希望看到一個秩序井然、規矩森嚴的槍廠,還是一個鬆散無序、整日晃盪的槍廠?”
“當然~”
李少荃突然語塞,媽的,掉對方陷阱裏了。要想武器合格,管理就得嚴格,門崗嚴格也屬於其中一個環節。
果然~
沈墨卿:“你不能只在武器劣質的時候才抱怨槍廠!”
“是,你說的對。”李少荃略微尷尬,話鋒一轉,“本官已經當面說服了兩宮太後,關於連發槍立項的旨意和配套資金,明日就可以到位。”
“多少錢?”
“20萬銀元。”
“少了。”
“這就不少了,戶部年年赤字你又不是不知道。哦對了,你得給我生產10000支連發步槍,年前先交付3000杆,其餘的明年按月交付。”
“不可能!”
沈墨卿毫不客氣地拒絕了這種無理要求。
“沈監督,你什麼意思?”
李少荃靠着椅背,眯起眼睛,表情冷峻。
………
沈墨卿很憤怒,揮舞着雙臂:“20萬銀元換1萬支連發步槍,合着一支新式連發步槍就值20塊銀元?李統制,陸軍裝備的三十式單發步槍一支售價多少您知道嗎?25元啊!!!”
“這還沒算上研發費用呢。”
“那你能生產多少支?”
“至多3000支。”
“不行。”
“既然如此,您另請高明吧。”
“你就不怕本官奏請太後將你革職問罪嗎?”
“無所謂。仗一打起來,前線催軍火如同催命,您真以爲軍工廠是什麼好差事嗎?不過是一塊丟不出去的燙手山芋罷了。”
沉默了幾秒鐘。
李少荃放聲大笑,起身攬住沈墨卿,態度親熱。。
“我在太後面前誇你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是精忠報國的勳貴典範,現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你怎麼能撂挑子呢?”
“恕卑職無能爲力。”
“我很理解你的難處,這樣吧,3500支!就3500支!”
沈墨卿冷着臉撥開李少荃攬住自己肩膀的左手:“我有一個條件!”
“莫說一個條件,就是三個條件我也答應你。”
“除了王士珍,你再借給我10個人,不要老兵油子,要清一色的年輕軍官,哪怕是哨官、哨長都行。”
(哨官哨長,相當於正副排長)
“你想做什麼?”
“訓練民兵。”
“什麼民兵?”
“我想從廠裏挑出一些青壯工人編成民兵,在貴軍軍官的指導下進行一些基礎訓練,比如射擊、隊列。”
李少荃的眼神三分懷疑,三分驚訝,四分警惕。
………
“你一個軍工廠監督要民兵做什麼?”
“護廠隊改個名字罷了。”
“不,民兵屬於預備役,和護廠隊不是一回事。”李少荃是內行,當然不好忽悠,但他的反應都在沈墨卿預料當中。
嘆了一口氣。
“我和你說實話吧,燕山重工是敵國間諜最想破壞的地方,第一鎮全體開拔之後,我擔心工廠的安全問題。”
“你不是有護廠隊嗎?”
“你剛纔不也說了,護廠隊就是一幫扛槍的家丁罷了,頂個屁用。”沈墨卿也急了。
“不對!你還是沒有說實話!”
李少荃眼神灼灼,彷彿能看穿一切。其實是剛纔,他越過沈墨卿注意到了張宗倉的眼神變幻。
山東人不擅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