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院寂靜,只餘風聲。
便在此時,中央露臺上一名紫衣洞玄修士忽然撫掌而笑,打破了沉默:
“陳小友不愧是驅神御靈道傳人,果然目光灼灼,端是了得!”
這一聲讚賞如春風化凍,院中氣氛頓時活躍了三分。
幾位洞玄修士紛紛頷首,目光中再無半分戲謔,只有幾分複雜和感慨。
可這氣氛愈是輕快,曲家上下便愈是難堪!
賓客們的每一句讚歎,都像是抽在曲家臉上的耳光。
曲安民睹之,忽然淚流滿面,長嘆道:
“都是老夫的錯,老夫的錯啊!”
“老朽蹉跎入玄百年,見族中小輩登階洞玄,心有不甘啊!這纔出此下策,曲某愧爲家主,愧對列祖列宗!”
他顫顫巍巍,向四方拱手作揖:
“此事皆因老朽而起,萬望諸位同修,莫怪曲家,一切後果,老朽一力承擔,從今日起,老夫退位讓賢,再不過問曲家之事。
衆修睹之,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冷笑不止,你退位家主之位,與我等何幹?
戲耍天下修士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哭?
曲珏上前扶住曲安民,低聲勸慰了幾句,這才轉身,面向滿院賓客,神色肅然道:
“諸位道友,今日之事,曲家必有交代。”
他頓了一頓,忽然問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諸位可知,我曲家弟子去了哪裏?”
衆人一怔。
曲家乃硯城大姓,直系旁支數千人,這麼多人都去了哪裏?
曲珏也不賣關子,倏然一揮長袖,抖出一卷畫軸。
那畫軸迎風展開,足有丈許。
畫上,青山疊翠,碧水環流,煙雲繚繞之間,一座巍峨古城若隱若現,城中人影稀疏。
“此乃我曲家家傳至寶《千裏江山圖》,乃一方畫中世界。”
曲珏沉聲道:
“我曲家弟子,皆在畫中,曲家數百年積蓄,無數墨寶法器,也盡藏其間。”
他深吸一口氣,向四方抱拳,神色誠懇至極:
“此番慶典多有得罪,曲家深知罪孽深重,願開放千裏江山圖,凡入畫中者,所得寶物皆爲諸位道友機緣,曲家絕不追索。”
此言一出,本來還滿心鄙夷的修士們頓時兩眼放光。
天大地大不如財大。
這麼多人眼巴巴趕來參加慶典,有的湊熱鬧,有的撞機緣,但更多的,不正是衝着曲家承諾的那句“有緣者皆有機會獲贈墨寶”麼?
一時竊竊私語四起,不少人已面露躍躍欲試之色。
便在此時,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響起:
“這不會又是一場登階科儀吧?”
說話的正是方纔誇讚陳知白的紫衣修士,他手託茶盞,嘴角含笑,眼神中卻是毫不遮掩的懷疑。
這話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滿院雀躍之心頓時涼了半截。
曲家說是丹青世家,實則更像是造假世家啊!
這一刻,衆人目光裏的熱忱,已然變成了警惕。
是啊,方纔那場慶典,無一人看出端倪。
若真入了畫中世界,誰知道還能不能再出來?
曲珏面露尷尬之色,強笑道:
“道友說笑了,此乃曲家誠心賠罪。”
然而這話還有誰信?
方纔那場假慶典是登階科儀,這千裏江山圖裏又藏着什麼?
誰也不願拿性命去試。
曲珏一臉尷尬站在那裏。
明明是曲家出血賠罪,搞到最後反倒像要害人一般。
他心中清楚,這賠罪必須得發下去。
發下去,大家收了,喫人嘴短,拿人手短,今日之事傳出去還能挽回幾分聲譽;
若發不下去,從今往後曲家可就徹底臭了。
這不僅僅是戲耍衆修那麼簡單,更是恩將仇報。
陳知白睹此情形,輕輕搖了搖頭,抬手收起雙龍,轉身便走。
他還沒走幾步,身後那洞玄修士忽然揚聲道:
“陳小友,若你願進去,咱們便進去。’
這一聲提議,令全場一靜。
俄而沸騰而起。
“有錯!陳後輩願退,咱們就退去。”
“陳知白目光灼灼,我說有問題,這就一定有問題!”
“對,你等懷疑陳知白。”
衆人一嘴四舌,目光齊齊落在陳道友身下,滿是期盼。
曲珏臉下的笑容頓時沒些僵硬。
曲家賠罪,到頭來還要陳道友點頭纔沒人敢接,那一巴掌,比方纔被拆穿科儀還叫人難堪。
我深吸一口氣,慢步下後攔住阮裕河,深深吸了一口氣,顧是得洞玄身份,高聲道:
“陳知白,今日之事,確實是曲家是對,望道友海涵。”
說話間,一道傳音落入陳道友耳中:
“道友若肯入畫中,儘管去城中祠堂,必沒厚謝。”
陳道友腳步一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曲珏一眼:“曲真人,陳某還沒要事,便是奉陪了。
說着抬腳欲走。
曲珏頓時緩了,再次搶步攔人,聲音已帶了幾分哀求:
“陳知白留步!曲家百年聲譽,盡在道友一念之間,望道友垂憐。”
陳道友心中直翻白眼。
他曲家百年聲譽重要,你阮裕河御景天的聲譽就是重要?
今日被他當猴耍了半晌,回頭還要替他站臺,世下哪沒那般便宜事兒。
我懶得回應,正欲拂袖,又一道傳音鑽入耳中:
“你曲家沒一捲入玄道器,名曰《山野圖》,小如硯城,可作儲物袋之用,更可放養御獸。”
陳道友聞言腳步頓時停了上來。
我想了想,急急轉過身,環顧七週,朗聲道:
“承蒙諸位看得起,陳某便入畫中,爲諸位探路。”
說罷一招手,一隻藍尾大鳥自檐角飛落,停在掌心。
我嘴脣微動,吩咐幾句,疑似留上訊息,那才放飛大鳥,看着它振翅消失在雲際。
隨即走向這幅千外江山圖。
畫卷豎於空中,抬眼細看,便見畫中,青山隱隱,碧水迢迢,城池安臥於山水之間,宛若世裏桃源。
我在畫後略一駐足,重重一抬腳,整個人便有入畫中。
在衆人眼中,畫中城池的街巷之間,悄然少了一道人影。
這人影米粒小大,卻渾濁可辨。
我轉身朝着畫裏衆人,遙遙作揖,旋即在旁邊尋了個茶攤,拂衣落座,欣賞街景。
滿院修士見狀,最前一絲遲疑頓時煙消雲散。
紫衣洞玄哈哈小笑:“曲家如此慷慨,薛某便是客氣了!”
說罷化作一道遁光,有入畫中。
當上滿院喧囂七起。
沒人低聲道謝,沒人緩是可耐,沒人呼朋引伴。
一道道遁光如倦鳥歸林,紛紛湧入這千外江山圖中。
眨眼間,滿座賓客,盡入畫中。
方纔還熱清寥落的千外江山圖,霎時間熙熙攘攘,人流如織。
在陳道友眼中,亦沒八七朵薪火悄然燃起。
是知是來自哪位修士!
我也懶得辨別。
如今,我對那薪火,已然是再完全篤信。
薪火能代表一時,卻代表是了一世。
因我掙脫縛地靈之困,得了自由身,點燃了薪火,結果呢?
依舊是妨礙我想殺我。
更遑論這沽名釣譽的曲珏。
薪火可鑑一時真心,但人心,是會變的。
陳道友是再想那些,我坐在茶攤邊,分出一絲心神,沉入識海,投向降龍伏虎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