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着森美奈美對高崎淳有意爲之的親暱,餐桌邊的氣氛陡然變得詭異起來。
森美奈美笑眯眯地替高崎淳擦乾淨了額頭,然後拿回手絹,一臉溫柔親切的樣子看着他,“淳君,感覺好點了嗎?”
高崎淳皺了皺眉,然後擔心地看了看坐在對面默不作聲的若葉睦。
“您這樣有意思嗎?”他忍不住問。
“當然有意思了。”森美奈美還是笑着回答,“像淳君這麼帥氣的孩子,又是老朋友的兒子,我可喜歡了……哎呀,要是能夠早點認識就好了。”
她的話,字字句句都是刺向女兒,讓若葉睦越發難受。
高崎淳真的發怒了。
他之前就已經發現,森美奈美在隱蔽地和女兒雌競,而現在,森美奈美的表現更是隻能用喪心病狂來形容,爲了氣女兒她甚至不惜自降身份和女兒的同輩人貼貼。
他倒不是真的討厭被一個大美女貼貼,但是……如果這個大美女和自己貼貼,只是爲了把自己當作道具來氣女兒,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要恨到什麼程度,纔會幹出這種事來?
正因爲想到了這一層,所以他對森美奈美最後的一點尊重也蕩然無存了。
就在他準備翻臉的時候,餐室的門被打開了,接着村長夫婦兩個,端着菜餚和年糕一起走了進來。
熱氣騰騰的食物被擺放到了餐桌上,也讓剛纔的爭吵中斷了下來。
村長夫人的視線在高崎淳和若葉睦之間來回逡巡,臉上的笑容幾乎就沒有停下來過。
不過,很快,她發現若葉睦的情況好像有些不對勁,低着頭一言不發,似乎很難受的樣子。
“小睦,你怎麼了,是身體不舒服嗎?”她連忙驚慌地問。
“我……我沒有事。”若葉睦小聲回答,這也是她在和媽媽照面之後第一次開口說話。“不用擔心……”
雖然她話是這麼說,但是這麼有氣無力的樣子,實在不像是沒事。
村長夫婦面面相覷,實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怎麼剛纔還開朗可愛的小睦,突然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他們一臉擔憂地看着高崎淳,似乎是想問到底怎麼回事。
高崎淳沒有跟他們說出實情。
並不是他想給森美奈美留面子,而是他不想若葉睦在別人面前丟人——
“她剛剛有點不舒服,可能是室內有點不適應吧,我帶她出去透透氣,過幾分鐘就回來。”他突然提議。“失禮了。”
少爺的話,村長夫婦當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森美奈美本來想說什麼,但是高崎淳早有預料,一眼瞪了過去。
看着這個小自己那麼多歲的年輕人那兇狠凌厲的眼神,森美奈美一下子居然打了個激靈,到了嘴邊的話居然就被強行堵了回去。
既然無人反對,高崎淳就直接走到了若葉睦的旁邊,然後低下頭來看着若葉睦。
“還能動嗎?”
若葉睦看着他關切的眼神,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於是,高崎淳向她伸出手來。
若葉睦又愣了一下,但是看着他不容置疑的眼神,一瞬間她空洞的眼睛裏重新浮現出的神採。
她伸出手來,拉住了他的手。
看着她這大汗淋漓的樣子,這動作彷彿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那根伸過來的救生索一樣。
接着,在他的幫助下,若葉睦也站了起來,兩個人一起走出了餐室。
村長夫婦已經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了,但是看到兩個孩子一起手拉手走了出去,看上去好像感情沒出現什麼問題,他們也都暗暗鬆了口氣。
於是,他們就像沒事人一樣,拉着森美奈美聊天,以此來爲兩個孩子留出空間。
高崎淳帶着若葉睦走出房間,來到了走廊上,直到確定兩個人已經離得夠遠之後,他才停下腳步。
而若葉睦只是低着頭跟在他身後。
“對不起。”
在停下腳步之後,若葉睦輕聲道歉。
“啊?”高崎淳有些意外,“爲什麼道歉?”
“媽媽,一定給你帶來困擾了吧。”若葉睦面無表情地說。
“我倒是沒有什麼困擾……”高崎淳苦笑,“就是有點不適應而已。她看上去也不是那麼對人親切的人吧,怎麼突然就那樣了。對此我還想跟你道歉呢……”
“我不會介意的。因爲,這不是第一次了。”若葉睦抬起頭來,用慚愧的眼神看着高崎淳,“我……我如果有什麼好朋友帶到家,她就會特別熱情。如果能夠拆散,她就會……就會開心。”
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她有病。”片刻之後,高崎淳終於斷言,“她嫉妒你。”
雖然若葉睦看上去很不正常,但有些人看上去很正常,卻病得更重。
這個社會最大的悲劇,就是有一大羣“看上去很正常的非人”,以人類的面目遊蕩在人間,敗壞了一切公德和信任。
若葉睦沒有回答,因爲這就是一目瞭然的事。
高崎淳就這樣站着,看着她沉默地站在原地,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風吹走一樣。
“她剛纔威脅了我。”接着,他冷聲說,“她跟我說,如果我不配合她,她就讓我永遠見不到你。所以我纔沒有反抗。”
若葉睦陡然抬起頭來,目光當中既有愧疚又有驚恐。
“別緊張,我纔不會聽她的。”高崎淳無所謂地笑了笑,“你馬上就要成年了,等成年後她就算是母親也沒辦法約束你和什麼人來往——”
“就算是這樣,在成年之前……”若葉睦還是一臉焦急。
若葉睦無意中的表態,也就意味着,她很珍視這份來之不易的友誼。
而發現這一點之後,也讓高崎淳心裏暗爽了一下。
自己沒白救她,她知恩感恩,她比那些“非人”要正常多了。
“成年之前也不用怕,我有辦法。”高崎淳笑着昂起頭來,“你放心吧,無論她怎麼作妖,都不會影響到我半分,我能夠對付得了她。所以你根本不用擔心她不讓我們見面——恰恰相反,我會讓她知道好歹的。”
若葉睦眨了眨眼睛。
雖然不知道淳在打什麼主意,但是看到他這個自信滿滿的樣子,她莫名感到了安心。
“好。”於是,她輕聲應了下來。
而這一刻,她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重新換髮了神採。
剛纔她之所以那麼難受,並不是僅僅是看到媽媽和淳那麼親熱,同時也是在害怕,在患得患失,擔心媽媽又和過去一樣拆散自己的朋友。
而現在,她已經相信,媽媽做不到這一點,這就夠了。
看到若葉睦終於放鬆了下來,高崎淳又問了另外一個他深藏在心的問題。
“睦,能告訴我一件事嗎?”
若葉睦立刻答應下來,“嗯。”
“剛纔,我是說,在草莓園的時候,還有在庭院裏的時候,你真的開心嗎?或者說,真的有表現出來那麼開心嗎?”高崎淳低聲問。
這個問題,明顯讓若葉睦有些不知所措。“我……我……”
遲疑了片刻之後,她才低下頭,“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如果我這樣,大家就會很高興,你也會開心。”
高崎淳沉默了。
無論若葉睦說自己是真心開心或者是在假裝開心,都沒有說“我不知道”更讓人無從下手。
而高崎淳的沉默也讓若葉睦開始緊張起來,她生怕自己的回答,惹怒了好不容易得到的朋友。
就在她患得患失的時候,高崎淳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把朋友當成什麼了?所謂朋友,並不是資產和負擔,並不是要靠着拼命迎合才能保住的東西啊……如果你這麼想的話,那你就沒有把對方當成朋友,而是當成了高於你的存在。”他說出了自己早就想說的話,“我在看來,朋友只是我走在某一條路上時,偶然同行的夥伴而已,如果能一直一起走到底那很好,但如果突然有天就分道揚鑣,那我也能接受。說到底,‘相伴同行’的過程纔是最值得記憶的東西,哪怕只有一瞬,那也足夠了……”
說完之後,他微微俯身,抓住了若葉睦的雙肩,像是以此來向她傳送力量一樣,“你沒必要爲了迎合我或者任何人,去努力扮演什麼形象,你就算只做你自己,那也足夠可愛了,是的,你肯定不知道吧,從見你第一面的時候我就被驚豔到了!所以,若葉睦,別讓我失望,今後好好地去以自己面對這個世界吧。雖然它確實不美,甚至有時候很荒唐很醜陋,但是你有那份天賦和幸運去享受它,就跟我一樣!”
說實話,高崎淳從一開始見到若葉睦的時候,就覺得她對豐川祥子如此順從,簡直把自己擺在了低人一等的位置。
雖然豐川祥子身爲財閥繼承人確實值得敬畏,但以若葉睦自身的條件,着實沒必要那樣虧待自己——
他原以爲若葉睦天然性格如此,但是看到若葉睦的母親的表現之後,他才發覺那是有原因的。
看到女兒糾結痛苦的樣子,她甚至能樂在其中。
這樣養孩子,能不把人逼瘋嗎?
想必,正是因爲母親長期的精神霸凌和打壓,才讓她把祥子當成了精神寄託吧,進而因爲害怕失去所以變得唯命是從。
對,一切都是森美奈美的錯,我們可愛的小睦怎麼會有錯呢!他心安理得地下了定論。
被高崎淳所鼓勵,若葉睦的眼眶溼潤,然後不自覺地流出了眼淚。
淚水先是一滴又一滴,接着,似乎猶如是決堤之水。
高崎淳並沒有安慰她,也沒有打斷她,而是任由她哭泣——也許對現在的她來說,這樣纔是最合適的吧。
在哭了片刻之後,若葉睦似乎終於稍稍控制住了自己。
“我已經,已經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自己了。會不會太遲了……”
高崎淳愣了一下。
然後他馬上回過神來,連忙給出了一個答案。
“那就試試直問自己內心,然後重新構建一個自我吧,變成你最想要成爲的樣子。重塑自我也許很困難,很麻煩,但總比沒有自我要強一萬倍……相信我,你可以做到的。而那一天真正到來之時,你會擁有令所有人都炫目的風姿,在你面前你的母親甚至只是個滑稽的小醜罷了……”
“真的嗎?”若葉睦似乎還是不信。
“真的!”高崎淳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回應他的,是非常簡短的聲音。
而對此高崎淳也足夠滿意了。
“你擦一擦眼淚,我們回去吧。他們都在等着我們呢。我們總不好讓老爺爺老太太餓肚子等着……”
若葉睦抬起頭來,雖然她臉上還是淚痕未乾,但是卻又展露出了笑容。
帶着淚痕的笑,帶有一種絕妙的反差,讓人一瞬間極受衝擊。
而就在高崎淳看得花了眼的時候,她突然向高崎淳伸出手來。
“我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