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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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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嚮往的生活》邀請譚松筠的時候,其實方小葉已經和譚松筠聊過這件事了,她們確實捨不得資源,以前千辛萬苦,爭取資源,現如今送上門等着挑。

可是譚松筠站在喫的都是耿耿的紅利,不管是耿耿於懷還是耿耿...

清晨六點,曼谷的天光還泛着青灰,酒店走廊裏飄着若有若無的香茅與椰奶混合的暖香。沈澤在鬧鐘響起前三分鐘就睜開了眼——不是被吵醒,是身體已經記住了節奏:四十八小時高強度連軸轉的籌備會議、三次劇本圍讀、兩場即興試戲、一次燈光調度彩排……他這具被系統反覆淬鍊過的軀殼,早已把“開工”二字刻進了生物鐘。

他沒開燈,摸黑坐起,指尖按了按太陽穴。昨夜那頓接風宴散得晚,可真正讓他輾轉的是另一件事——臨睡前,芳姐發來一條語音,聲音壓得很低:“沈澤,剛收到消息,《小贏家》定檔了,國慶檔,九月二十八號。陳瑤今天凌晨從清邁飛回BJ,她說,等你回來,要和你當面談製片人署名的事。”

語音只有二十秒,沈澤卻聽了三遍。

他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上,走到落地窗前,緩緩拉開遮光簾。窗外,湄南河支流在晨霧裏浮沉如銀帶,遠處金佛寺尖頂刺破薄雲,鍍着一層極淡的金邊。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機場出口,陳祉希遞給他一盒芒果糯米飯時說的那句玩笑話:“你這人啊,喫東西挑,拍戲也挑,連分手都挑時間——偏偏挑在我最忙的時候。”

當時他笑了一下,沒接茬。

可現在站在異國的晨光裏,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沒真正“放下”過陳瑤。不是留戀,不是不甘,而是一種更沉靜的東西——像舊琴絃上未散盡的餘震。她是他入行第一支MV的女主角,是他寫《心迷宮》初稿時偷偷藏進臺詞裏的名字縮寫,是他在嘉行最狼狽那年,替他擋下三場惡意通稿的“前女友”。那些事沒人記得,連譚松筠都不知道。可它們確鑿存在,像沉在河牀底下的卵石,水流再急,也衝不走。

手機震了一下,是譚松筠發來的消息:“寶寶,剛殺青《玫瑰的故事》第三單元,導演誇你寫的分鏡太準啦!我訂了明早的機票,去曼谷陪你三天~記得想我!❤️”後面跟着一張自拍:她戴着墨鏡,比耶的手勢比臉還大,背景是片場綠幕上未擦淨的“玫瑰”二字。

沈澤彎起嘴角,回了個“好”,又補了句“別累着”,指尖懸停片刻,刪掉後半句,只發了個小熊抱表情。

七點整,造型師團隊準時敲門。今天的戲是第一場重頭戲:沈澤飾演的刑警林默,在案發現場蹲下身,用鑷子夾起一枚嵌在水泥縫裏的玻璃碎屑。鏡頭要從他顫抖的手背開始推,穿過汗珠滑落的脖頸,最終定格在他驟然收縮的瞳孔——那裏映着死者手腕上半截褪色的紅繩。

“沈老師,手部特寫我們做了三套方案。”化妝師一邊調亮膚色粉底,一邊遞來平板,“柯導傾向用真鑷子,但陳製片建議加防滑硅膠套,怕您手抖影響節奏。”

沈澤沒接平板,只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有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虎口處一道淺疤——那是去年拍《情聖》追車戲時蹭的。他忽然開口:“不用套。手抖是正常的。人看見血,不會穩如磐石。”

化妝師愣了下,悄悄抬眼看他。沈澤正凝視鏡中自己——眼下發青,眼下有道極淡的臥蠶陰影,襯得瞳仁格外黑。這雙眼睛,陳瑤曾說像雨季的湄公河,表面平靜,底下全是暗流。

八點十五分,片場。外景選在曼谷老城區一棟廢棄銀行後巷,青磚牆爬滿氣生根,鐵門鏽跡斑斑。柯汶利蹲在監視器後,陳祉希抱着平板站在他身側,胡靜靠在運鏡軌道旁啃菠蘿蜜,萬茜正在給楊雪講怎麼用泰國本地俚語罵人不帶髒字——她們剛拍完一場閨蜜鬥嘴的戲,臺詞全即興,笑聲還沒散乾淨。

“Action!”柯汶利的聲音像塊冷鐵。

沈澤踏入畫面。沒有走位提示,沒有數拍子,他就那樣自然地單膝跪地,指尖拂過磚縫。鑷子探入時,他呼吸明顯放緩,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汗珠沿着下頜線墜落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當他鑷尖觸到玻璃的剎那,左手食指確實顫了——幅度極小,卻讓監視器前的陳祉希猛地攥緊了平板邊緣。

“Cut!”柯汶利突然喊停。全場安靜。他盯着回放,又抬頭看沈澤,“你剛纔……是不是把‘發現碎屑’提前了半秒?劇本寫的是鑷子碰到玻璃後才瞳孔收縮。”

沈澤摘下道具眼鏡,用袖口擦了擦汗:“柯導,人在極度專注時,生理反應是同步的。眼睛看到反光,大腦還沒處理,手已經動了。這纔是真實的‘發現’。”

柯汶利沉默三秒,忽然笑了:“改劇本。下一鏡,把‘目光鎖定’改成‘指尖先於視覺確認’。”

人羣裏傳來窸窣的驚歎。萬茜朝胡靜眨眨眼,胡靜把最後一塊菠蘿蜜塞進嘴裏,含混道:“難怪陳瑤當年非說他是‘人形AI’——這腦子,比攝像機還懂人體工學。”

中午十二點,臨時食堂支在巷口榕樹下。沈澤端着椰子飯找角落,卻被張夢拽住胳膊:“躲什麼?靜姐說你再不來,她下午的對手戲要演成單口相聲了!”

他剛坐下,楊雪端着兩杯泰式奶茶過來,杯壁凝着水珠:“沈老師,能問個事兒嗎?”她聲音很輕,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杯沿,“你寫《暗夜神探》劇本時……有沒有想過,如果主角不是警察,而是那個被誤殺的人呢?”

沈澤舀飯的動作頓住。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捅開了他壓箱底的某個抽屜——那裏鎖着《小贏家》劇本裏被刪掉的第七場戲:銀行劫匪頭目在臨死前,把存有贓款定位的U盤塞進小女孩手裏,而女孩攥着它,茫然站在警車紅藍光芒裏,像一尊小小的、發光的佛像。

他抬眼看向楊雪。陽光穿過榕樹縫隙,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金斑。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陳瑤爲什麼堅持要把《小贏家》交給天命工作室全程主控——因爲楊雪身上有種東西,和當年在嘉行地下室,用三頁紙寫出《心迷宮》核心悖論的自己,一模一樣。

“想過。”他把奶茶推過去,“所以第七場戲,我寫了三個版本。”

下午三點,暴雨突至。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棚頂上,像千軍萬馬踏過鼓面。原定的室內戲被迫中止,柯汶利卻拉着沈澤、胡靜、萬茜鑽進消防通道——這裏堆着剛卸下的舊銀行櫃檯,銅質拉手泛着幽微的綠鏽。

“即興。”柯汶利扔給他們每人一張便籤,“寫此刻最恐懼的東西。不許寫死亡、疾病、貧窮——寫具體物件。”

沈澤筆尖懸停。他看見胡靜撕下便籤一角,蘸着雨水在水泥地上畫了個歪斜的“卍”字;萬茜把便籤折成紙鶴,翅膀上寫着“地鐵末班車”;楊雪盯着自己指甲蓋裏殘留的橙色甲油,忽然低聲說:“我害怕……我的手指有一天,再也認不出芒果核的紋路。”

沈澤終於落筆。鋼筆劃過紙面沙沙作響,像蠶食桑葉。他寫:“我害怕……在曼谷夜市買的一串烤魷魚,辣椒醬沾在包裝紙上,乾透後變成一片透明的、易碎的琥珀。”

胡靜湊過來看了一眼,忽然笑出聲:“你這人,連恐懼都要拍成電影畫面。”

暴雨持續到傍晚。收工時,沈澤在酒店電梯裏遇見陳祉希。她髮梢滴着水,懷裏抱着一摞剛打印的修改版劇本,封面上用紅筆圈出“第七場:佛像與U盤”。

“陳瑤剛給我發消息。”她按下28樓按鈕,聲音混着電梯運行的嗡鳴,“她說,《小贏家》導演署名,必須是‘聯合執導’。你的名字,要放在她前面。”

沈澤望着數字跳動的液晶屏,忽然想起大學時文學課教授的話:“所有偉大的合作,本質都是兩股暗流在海底交匯——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在重塑地貌。”

電梯門開合間,他看見陳祉希耳後有一粒極小的痣,形狀像一滴將落未落的墨。這痣,和陳瑤左肩胛骨下方那顆,位置分毫不差。

當晚,譚松筠的航班落地素萬那普機場。沈澤本該去接,卻被柯汶利叫住:“最後一場夜戲,需要你補三個鏡頭——就在你現在站的位置。”

他只好讓芳姐去接人。視頻通話裏,譚松筠舉着手機晃過機場免稅店:“快看!我買了你最愛喫的青檸糖!還有……咦?”鏡頭突然轉向玻璃幕牆,倒影裏,一個穿米白長裙的女人正逆着人流走過,長髮被空調風掀起一角,腕上銀鐲叮噹作響。

沈澤的心跳漏了半拍。

“寶寶,怎麼了?”譚松筠疑惑地回頭,“你那邊好像有個人影……”

他迅速掛斷視頻,抓起外套衝進雨裏。停車場空曠無人,只有霓虹燈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流淌成破碎的河。他跑到B3層,卻只看見一輛銀色奔馳絕塵而去,車尾燈在雨幕中拖出兩道猩紅的光痕,像尚未癒合的傷口。

回到酒店,房門虛掩着。桌上擺着兩杯冷掉的泰式奶茶,杯底沉澱着未融的煉乳。譚松筠的行李箱攤在地毯上,粉色睡裙搭在椅背,而她的手機屏幕朝下,靜靜躺在枕頭上。

沈澤拿起手機。鎖屏界面跳出一條新消息,來自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到了。明天九點,鉑爾曼大堂。帶《小贏家》終版合同。——陳】

窗外,曼谷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傾瀉而下,恰好照亮茶幾上那張被遺落的便籤——上面用鋼筆寫着兩行字:

“恐懼是琥珀,包裹着最鮮活的瞬間。”

“而重逢,不過是兩粒塵埃,在同一束光裏,終於看清彼此的輪廓。”

他凝視着那行字,直到月光移向牆壁,在壁紙上投下細長的、微微搖晃的影子。那影子邊緣模糊,彷彿隨時會消散,又彷彿,正悄然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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