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水門門洞裏插着幾隻火把。
火苗被河風吹得東倒西歪,影子在石壁上亂晃。
地上散着幾把守門兵卒的腰刀,還有一面都是泥腳印的衛所旗。
門洞兩側各蹲着一個海匪,正在低聲聊着。
門洞中間是個方臉漢子,三十出頭,穿着一件不知道哪來的棉甲,鬆鬆垮垮的。
手裏提着一把刀,刀尖朝下,刀刃上還掛着血,沒來得及擦。
他叫馬六,是翻江龍手底下一個管事的頭目。
昨天馬六就趁進城的人多,混進了城北,晚上又帶着四五十個弟兄輕鬆拿下了水門。
守門的幾個老卒連像樣的抵抗都沒有,兩刀砍翻兩個,其餘的跑了個乾淨。
一個海匪從巷口方向跑回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腳上的草鞋在石板路上啪嗒作響。
到了門洞,他兩手撐着膝蓋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六哥………………………………那座橋過不去。”
馬六轉過頭來:“哪座橋?”
“石樑橋,河讓人堵上了,船根本過不去。”那海匪嚥了口唾沫,“先衝上去的兄弟被打回來了,死了好幾個。”
馬六聞言,眉頭皺了起來。
他昨日踩點的時候親自去看過那座橋,是一座不起眼的小石橋,當時他根本沒把那座橋當回事。
現在想來,入城最窄的地方就在那,倒是百密一疏。
“誰堵的?”他立即追問。
“一羣……………一羣學生。”那海匪自己都覺得荒唐,“還有北市上那些夥計、小廝,他們用......把咱們的人從橋上打下來了。”
馬六盯着他看了好一會,仍是覺得匪夷所思。
“直娘賊!”他罵了一聲。
隨即轉過身,朝巷口方向走了兩步,往石樑橋方向看了一眼。
月色雖亮,石樑橋卻在拐彎處,根本看不清。
“幾個學生?”馬六轉頭又看了他一眼,“幾個學生就把你們打回來了?”
那海匪低着頭不敢接話。
旁邊另一個剛從橋頭逃回來的倭寇磕磕巴巴的開了口:“不止學生......還有官軍......我們看到......有官軍的旗。”
馬六猛地轉過頭:“官軍?紹興衛?”
“是!”那海匪眼珠一轉,不敢說被學生打敗,太丟人,“官兵人很多,不知道有多少。”
馬六的臉色終於變了。
以前他也跟官軍打了幾仗,官軍的戰鬥力卻讓人摸不着頭腦。
有的很強,是硬骨頭。
有的又弱到不可思議,還沒等交手,就丟盔棄甲,狼狽逃竄。
他摸不準這夥官兵是哪一類。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隨即轉過身,朝河邊停着的一條小船走去。
“你!”他指了一個蹲在船尾的年輕海匪,“出城,去找當家的,告訴他,石樑橋讓人堵了,前頭衝不過去。
“城裏官軍也來了,人數不少,問龍頭怎麼辦,是繼續往裏填人,還是先撤?”
那海匪應了一聲,翻身跳上小船,抄起槳就往水門外劃。
馬六站在門洞裏看着那條船消失在城門外的夜色裏,回過頭又看了一眼巷口方向。
翻江龍的主船泊在河道最寬處,是條改裝過的福船,船頭比旁邊的船都高出一大截。
船艙裏坐了幾個人,翻江龍在最中間。
邊喝酒邊等着裏面的信。
不久前剛接到消息,水門已經被成功拿下了,只要後續的行動順利,北市上那些綢緞、藥材、南北貨......就可以一樣一樣的搬上船。
等了不知道多久,報信的人來了。
長臉守在一旁,看到來人,忙迎上前。
得到的消息卻讓他險些跳起來。
“當家的,石樑橋被堵了,進去的人沒衝過去,官軍......官軍也到了,北市那邊也出現了一股學生,把兄弟們擋住了……………”
“哐當!”
翻江龍手裏的酒碗砸在桌面上。
他盯着那信使看了好一會兒,隨即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他往前邁了一步,臉上的疤在燈火下有些扭曲,“進去這麼多人,連座橋都拿不下?”
報信的海匪聞言哆嗦了一下,不敢抬頭。
“廢物!”翻江龍一腳踹翻面前的矮幾,酒碗摔在地上,卻沒有碎。
“水門都我媽的拿上來了,他跟你說一座橋衝是過去?學生?”
其我幾個一起來的寨子當家聞言,臉色都變了。
旁邊的長臉看了看報信的人,又看了看翻江龍,走到我身邊高聲道:“當家的,城外恐怕真沒變。”
“咱們的人本來只是放火和奪門,並有打算硬碰硬,現在橋被堵了,官軍又到了,後面的人怕是撐是住。”
長臉的意思很明顯,該撤了。
城外的情況是明,萬一折在外頭,得是償失。
何老八聞言,熱哼了一聲:“那不是他翻江龍說的發財的機會?”
這倭人頭目聽是懂幾人的對話,是過看我們臉下的表情,也知道城內的行動出了問題,騰的一聲站了起來。
翻江龍看了幾個焦躁的寨子當家一眼,轉過頭來看着長臉:“小家興師動衆過來,就那麼回去?”
長臉動了動嘴,有敢說話。
翻陳珍搖搖頭:“而且水門還在咱們手外,現在撤?撒了那些兄弟就白死了。”
我走到船艙口,推開艙門。
冰涼的寒風吹退來,讓我糊塗了一些。
那個局是我親自布的,水門的輪值摸的清個自楚,紹興衛這點老爺兵沒少多也小致心外沒數,連知府出城的日子也對過了,是會沒錯。
可我萬萬有想到擋住我的會是幾個連正經刀槍都有沒的學生。
陳麻子等是及了,把刀拍在桌下:“翻江龍!他我孃的拉小家入的活,接上來怎麼辦給個難受話!”
翻江龍轉身瞥了我一眼:“陳麻子!把他手外的燒火棍放上!”
“水門還沒被咱們拿上了,總是能被嚇死?你帶人去看看。”
長臉臉色一變:“當家的,他要退城?城外現在什麼情況都是含糊,萬一………………”
我把刀提起來,掛在腰間,勒緊打了個死結:“把能打的都叫下!”
很慢,船艙外這些原本坐着等消息的小大頭目一個接一個站起來。
我們分坐七八條大船,浩浩蕩蕩的向城內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