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裏,那座院落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和蘇秦今日見過的所有院子都不一樣。
衛長纓那座,簡樸到極致。
蔡雲那座,臨着竹林,透着清雅。
徐子謙那座,朱漆鎏金,張揚得很。
可眼前這一座,亮。
滿院的燈火一盞接着一盞,把整個院子照得通明。
夜已經這麼深了,這院子裏卻沒有半分要歇下的意思。
蘇秦走近了纔看清,那一盞一盞的,不是尋常的燈。
是一捲一捲攤開的典籍,是一張一張鋪滿了符文的圖紙,是一件一件還在運轉的法器。
它們各自散着光,匯在一處,把這座院子照成了一片不夜的燈海。
院子的正中,一個人正背對着門口,伏在一張巨大的案幾上。
那人埋在一堆書卷裏頭,一手按着一卷典籍,一手懸着筆,凝神不動。
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
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的線縫補過。
在這一片煊赫的燈海裏,這一身寒酸的青衫,扎眼得很。
“吳塵師兄。”
徐子謙把肩上那柄大戟往地上一枚:
“我把人,給你帶來了。”
那伏案的人沒有立刻回頭。
他懸着的那支筆,在圖紙上最後落了一筆,才緩緩擱下。
他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
年紀三十上下,眉眼溫和,帶着幾分熬夜苦讀熬出來的疲憊。
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那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蘇秦撩衣,深深一揖:
“惠春分院,蘇秦。拜見吳塵師兄。”
吳塵看着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打量,看得很慢。
那目光裏沒有蔡雲那種棋手的算計,也沒有徐子謙那種粗豪的審視。
良久,他纔開口,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溫和:
“你來了。”
“我等你,等了有些日子了。”
徐子謙在一旁咧嘴一笑,抄起大戟:
“行了,人我送到了。你們倆慢慢聊,我先撤了。”
他臨走,回頭衝蘇秦揚了揚下巴:
“小子,吳塵師兄這人實誠。你跟他,有話直說,別繞彎子。”
說罷,這人扛着戟,咚咚咚地走了。
院子裏只剩下蘇秦和吳塵。
吳塵請蘇秦在案幾旁坐下,親手給他倒了一杯水。
不是茶,是清水。
“我這兒,沒有蔡雲那樣的好茶。”
吳塵把水推過來,語氣裏帶着幾分自嘲:
“也沒有徐子謙那樣的烈酒。我這人,把功靈點都砸進這些典籍裏頭了,日子過得緊巴。
蘇秦看着那杯清水,又看了看這滿院由典籍匯成的燈海,心裏漸漸有了個判斷。
這位吳塵師兄,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
身爲新民學黨的社長,住的院子樸素得近乎寒酸,穿的青衫補了又補,待客的是一杯清水。
他把所有的東西,都砸進了那些書卷裏。
吳塵沒有問蘇秦的來意。
他端起那杯清水,呷了一口,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話:
“你年考第一,得了免試官身。我聽說,你不急着出去做官,反倒一頭扎進了青雲班。”
“我想問問你。”
吳塵看着他:
“你將來,想做一個什麼樣的官?”
蘇秦微微一怔。
這一問,他今日上午,剛在衛長纓那裏答過一回。
可吳塵問出來的味道,和衛長纓不一樣。
衛長纓問,是閱人,是掂量。
吳塵問,像是在一扇門,看門後頭的人,和他是不是一路。
蘇秦沉吟了一下,緩緩道:
“師弟想做的官,很簡單。”
“官者,牧也。”
“師弟從泥地裏出來,知道泥地裏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
他們被天災收命,被稅賦壓垮,被穿官袍的人當成賬冊上的一個數。”
“師弟想做的,就是讓那片泥地裏的人,能挺直腰桿活着。”
吳塵端着水杯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眼,重新看了蘇秦一眼。
那一眼裏,多了些東西。
“官者,牧也。”
吳塵把這四個字,在嘴裏唸了一遍,緩緩道:
“你可知道,我新民學黨,立派立的是什麼?”
蘇秦搖頭。
“天下大同。”
吳塵的聲音不高,可那語氣裏,透出一種他談典籍,談果位時都沒有的鄭重:
“以功德約束百官,以百官約束萬民。”
“做官的,頭上都該懸一杆功德的秤。
這桿秤,替萬民稱着他。
他護了多少人,那桿秤上,就壓多少分量。
他害了多少人,那桿秤上,就欠多少債。”
“百官守着這桿秤,萬民纔有活路。”
吳塵看着蘇秦:
“你那句官者也,和我新民信的這個,是一回事。”
蘇秦心裏微微一動。
他確實早就聽過新民的理念。
天下大同。以功德約束百官。
這套東西,聽着極正,極有擔當,和他心裏那四個字,暗暗相合。
可蘇秦心裏,也壓着一個疑竇。
這個疑竇,他雖然心中得到過一個答案。
但當着新民學黨社長的面,他還想再問一次。
他斟酌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師兄師弟有一事不明。”
“你說。”
“新民這套理念,師弟佩服。”
蘇秦緩緩道:
“可師弟在惠春,認得一位新民的人。”
“趙縣尊。
吳塵的神色,幾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那位趙縣尊,是新民學黨的人。”
蘇秦的聲音很平,可那平靜底下壓着東西:
“可他做的事...”
“爲了政績,放任旱災蝗災,鬧得惠春餓殍遍野。
師弟拿命換來的功德,被他三言兩語,瓜分得乾乾淨淨。”
“師弟在他身上,看不出半分新民這套理唸的影子。”
蘇秦抬起頭,看着吳塵:
“一個理念這樣正的學黨,怎麼會出趙縣尊這樣的人?”
院子裏,靜了一瞬。
吳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那杯清水,望着滿院的燈火,沉默了良久。
那張溫和的臉上,浮起了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有羞愧,有無奈,還有一種被人戳中痛處的疲憊。
“你問到了,新民學黨,最難回答的一個問題。”
吳塵緩緩道:
“理念是理念。人是人。”
“新民立派的時候,信的是天下大同。
可幾百年傳下來,這杆功德的秤,在很多人手裏,早就變了味。”
“有人拿它當往上爬的旗號。喊着爲萬民,做着爲自己的事。”
“有人更不堪。把它踩進泥裏,掛着新民的名頭,幹着敲骨吸髓的勾當。”
吳塵的聲音,沉了下去:
“趙縣尊那樣的人,新民學黨裏頭,不少。”
“這是新民黨的病。”
他抬起頭,看着蘇秦,那眼神裏,竟帶着幾分懇切:
“可正因爲有這樣的病,新民才更缺,像你這樣的人。”
“缺一個還記得官者也,還把泥地裏的人當人看的人。”
“我身爲新民學黨的社長,決定不了新民黨,只能希望新民學黨,多幾個你這樣的人。”
蘇秦默然。
他沒想到,吳塵會答得這樣坦誠。
這位社長,沒有替新民遮掩,沒有把趙縣尊那樣的人撇清。
他把新民的病,血淋淋地,攤在了蘇秦面前。
這份坦誠,讓蘇秦對眼前這個人,又高看了一層。
他心裏那個關於趙縣尊的疑竇,吳塵沒有給他答案。
可吳塵讓他看清了一件事。
新民的理念是真的,新民的病,也是真的。
這兩樣東西,擰在一處。
而他若想解開這個疑竇,得自己走進新民,親手去看。
兩個人,就着那杯清水,談了許久。
談爲官,談牧民,談那杆功德的。
蘇秦談他在惠春,怎麼鎮蝗災,怎麼護住一方百姓。
吳塵談他這些年,眼看着新民一點一點變味,自己想扳,卻不動的無力。
談到深處,兩個人,竟有幾分相見恨晚。
吳塵看着蘇秦的眼神,越來越亮。
他像是在這個還沒正式入新民的少年身上,看見了某種他以爲早就丟了的東西。
談到後來,院子裏靜了下來。
吳塵望着滿室的燈火,忽然,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裏頭,壓着很重的東西。
蘇秦察覺到了那聲嘆息裏的分量:
“師兄,爲何嘆氣?”
吳塵沒有立刻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典籍前,伸手撫過那一卷卷被他翻得捲了邊的書。
“蘇秦,你看我這院子。”
吳塵的背影,在燈海裏顯得有些蕭索:
“我把這輩子,都砸進這些書裏頭了。功靈點,光陰,心血,全砸進去了。’
“你猜,我鑽研的,是什麼?”
蘇秦搖頭。
“我鑽研的,是怎麼把死人,從閻王手裏,救回來。”
吳塵緩緩轉過身,看着蘇秦,那雙疲憊的眼睛裏,盛着一種很深的東西:
“我新民學黨,有一門壓箱底的果位法。”
“叫冬至·復靈。"
蘇秦的心,猛地一跳。
冬至·復靈。
那門他藏在心底,要尋一輩子的東西,竟從吳塵自己的口中,說了出來。
“這門法門,是新民幾百年來,無數前輩,嘔心瀝血攢下來的。”
吳塵的聲音很輕:
“爲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把那些不該死的人,從死簿上奪回來。”
“我鑽研,鑽研了半輩子。”
吳塵頓了頓,那語氣裏,透出一種刻進骨頭的遺憾:
“到今天爲止,我連一個人,都沒能救回來。”
蘇秦靜靜地聽着。
他聽出來了。
吳塵這聲嘆息裏壓着的,這滿院的燈火熬着的,是一個鑽研了半輩子,卻始終救不回一個人的巨大遺憾。
“我跟你說這些。”
吳塵看着蘇秦,緩緩道:
“是因爲方纔,咱們倆談了這麼久,我看出來了一件事。”
“你這個人,心裏頭,裝着東西。”
蘇秦的呼吸,微微一滯。
“你談起惠春那些百姓的時候,眼睛裏頭,有股不肯認命的勁。
吳塵的目光,落在蘇秦臉上,一字一句:
“那股勁,和我看見這門復靈之法時的勁,一模一樣。”
“那是一種,明知道不可能,卻偏偏放不下的勁。”
吳塵看着他:
“我問你一句。”
“你心裏頭,是不是,也裝着一個,放不下的遺憾?”
“是不是,也有一個,你不肯認命,想從老天手裏,搶回來的人?”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滿室的燈火,在兩個人的臉上,明明滅滅。
蘇秦怔住了。
他藏了一路的祕密,吳塵沒有點破。
可吳塵用他自己的遺憾,用半輩子的執念,叩開了蘇秦心口那扇門。
蘇秦的心裏,那盤謀算了一路的棋,在這一刻,亂了。
他原本的盤算,是徐徐圖之,絕不露半分行跡。
可此刻,坐在這滿院的燈海裏,對着一個把自己半輩子的遺憾,坦坦蕩蕩剖給他看的人...
蘇秦忽然覺得,那些遮掩,那些算計,落在這樣一個人面前,輕了。
他在掂量。
吳塵研究冬至·復靈最深。
他要的那門東西,攥在這個人手裏。
他想繞過吳塵自己摸索,絕無可能。
更何況,吳塵這樣的人,肯把自己的遺憾交底,靠的是真心。
對真心的人,唯有真話,才換得來真心的相助。
蘇秦沉默了片刻。
而後,他撩衣,從石凳上站起,對着吳塵,鄭重地長揖到底。
吳塵看着他這一禮,神色微動
“你這是......”
“師兄。”
蘇秦直起身,迎着吳塵的目光,一字一句:
“您猜對了。”
“師弟心裏頭,確實裝着一個,放不下的遺憾。
“師弟今日來尋師兄,求的,不是尋常的果位法。”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壓在心底,從未對人言說的祕密,此刻在這滿院的燈海裏,第一次說出了口:
“師弟要尋的,是冬至·復靈。”
“師弟,要復活兩個人。”
吳塵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一個叫王虎。”
蘇秦的聲音很沉:
“是師弟家鄉的農人。前些年,爲了護住一村人的活路,死了。”
“一個是師弟的三叔公。守了一輩子的族譜,護了一輩子的村子。前陣子壽終正寢,走了。”
蘇秦一字一句:
“他們兩個,都是頂好的人。這世道,虧待了他們。”
“師弟不甘心。”
“師弟,要把他們請回來。”
院子裏,靜得能聽見燈火燃燒的微響。
吳塵怔怔地看着蘇秦,看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那聲音裏帶着沉重:
“你可知道,你要做的,是什麼事?”
“師弟知道。師弟要逆的,是天。”
“逆天......”
吳塵咂摸着這兩個字,慘然笑了一下。
他看着蘇秦,把那件事的難,一層一層剖開:
“復活一個人,分兩種。”
“一種是橫死的,枉死的。
陽壽未盡,遭了橫禍,魂魄還沒散,還在陰司賬上掛着。
這種,救回來雖難,還有幾分指望。”
“可你說的那個壽終正寢的三叔公。”
吳塵的眼神沉了下來:
“他陽壽已盡,是壽數到了,自然而然走的。
這種人,魂歸地府,該入輪迴的早就入了輪迴。”
“你要復活他,等於要從那已經轉動的輪迴裏頭,把他生生撈回來。”
“這是動搖陰陽法理的事。是真真正正的逆天。”
蘇秦靜靜地聽着。
這些話,顧長風曾在楓林孤亭對他說過。
大寒·定規,一言定壽。冬至·復甦,一言復生。兩印齊落,方能成事。
如今吳塵又一次,把這件事的難,剖在了他面前。
“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吳塵看着他:
“我鑽研這門法門半輩子,到今天,連一個橫死的、陽壽未盡的人,都沒能真正復活過。”
“更別說,你要的那個壽終正寢,已入輪迴的人。
“這條路,我走了半輩子,還在原地打轉。”
吳塵的聲音沉了下去:
“你若走上這條路,我不敢騙你。你可能耗盡這一生,也走不到頭。”
“你可能到死,都圓不了這個念想。”
滿院的燈火靜靜地燃着。
蘇秦沉默了。
吳塵這番話,沒有半分誇張。
他是在用自己半輩子的挫敗,告訴蘇秦,這條路有多絕望。
可蘇秦心裏那團火,沒有滅,反倒燒得更沉,更穩了。
他抬起頭,迎着吳塵的目光,緩緩道:
“師兄的話,師弟都聽明白了。
“師弟知道,這條路難如登天。師弟也知道,自己可能耗盡一生,都走不到頭。”
蘇秦的聲音平靜,帶着一種不容動搖的東西:
“可那兩個人,值得師弟這麼走一遭。”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指望,哪怕要搭上這一生。”
“師弟,也想爲他們試一試。”
院子裏靜了下來。
吳塵怔怔地看着眼前這個少年。
看着他那雙燒着一團沉靜的火的眼睛。
他研究了半輩子冬至·復靈,見過太多衝着這門法門來的人。
那些人,有的爲名,有的爲利,有的想靠着這門逆天的法門,去做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一個都沒有教。
因爲他知道,這門法門太重,重得容不得半分私心。
可眼前這個少年。
他要復活的,是一個護村而死的農人,一個守譜一生的老人。
是兩個這世道最底層,最不起眼,卻也最乾淨的普通人。
他爲了這兩個普通人,願意去逆天,願意搭上自己這一生。
吳塵心裏某個被半輩子挫敗捂得冰涼的地方,被這少年的話燙了一下。
這,正是新民學黨派之初,最本真的那點東西。
爲了那些被這世道虧待的、最底層的人,哪怕逆天,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去搏一搏。
這點東西,後輩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蔡雲把它當成往上爬的旗號。
趙縣尊把它踩進泥裏。
可眼前這個還沒入新民的少年,身上那點東西,亮得晃眼。
吳塵沉默了良久。
而後,他轉過身,走回案幾前,蹲下身,從最底下一個上了鎖的暗格裏,取出了一卷東西。
那是一卷古樸的玉簡。
玉簡表面刻滿了符文,流轉着一種屬於冬至節氣的寒意。
吳塵捧着那捲玉簡,走到蘇秦面前,沉默片刻,緩緩遞了過去。
“這個,你先拿去。”
蘇秦愣住了:
“師兄,這是......”
吳塵輕聲開口道:
“冬至·復靈。”
“我這些年鑽研的所有心得,攢下的所有關於這門法門的東西,都在這卷玉簡裏頭了。”
蘇秦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原以爲,今日能從吳塵這裏套出一點口風,就已是天大的收穫。
他沒想到,吳塵竟把鑽研了半輩子的全部心血,這樣直接地交到他手裏。
蘇秦的聲音有些發緊:
“師兄,這太貴重了。”
“師弟何德何能......”
“拿着。”
吳塵把玉簡塞進他手裏:
“你先看,先參悟。這門法門深得很,我鑽研了半輩子,也只摸到一點皮毛。”
“看不通的地方,你再來找我。咱們倆,一塊兒參詳。”
蘇秦捧着那捲尚帶着吳塵體溫的玉簡,心裏百感交集。
他抬起頭
“師兄,您我今日才第一次見面。您爲什麼,願意把這個交給師弟?”
吳塵看着他,溫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裏,帶着一種卸下了半輩子重擔似的釋然。
“因爲你要復活的那兩個人。”
吳塵緩緩道:
“我鑽研這門法門半輩子,衝來的人數不清。
可你是頭一個,要爲了兩個這世道最不起眼的普通人,來求它的。”
“我新民立派之初,信的就是這個。爲了被虧待的、最底層的人,逆天也認了。”
“這點東西,我都快忘了。是你,讓我想起來了。"
他拍了拍蘇秦的肩膀,那力道很輕,卻很鄭重
“憑你這份心,這卷東西,你拿得起。”
蘇秦捧着玉簡,久久說不出話。
他原是揣着祕密,被吳塵叩開了心門,才亮出真話。
他沒想到,換來的,是這樣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蘇秦對着吳塵,撩衣,深深行了一個大禮。
這一禮,行得心服口服。
“師兄今日這份信任,師弟記下了。
蘇秦直起身:
“他日若有半分所得,師弟頭一個來尋師兄。”
吳塵點了點頭,轉身坐回了案幾前。
那一盞一盞由典籍匯成的燈火,重新映在他那張疲憊而亮堂的臉上。
蘇秦捧着玉簡,正要告辭。
身後傳來了吳塵那溫和的聲音。
“蘇秦。”
蘇秦停下腳步。
吳塵沒有回頭,只是望着案幾上那捲攤開的圖紙,緩緩道:
“這卷玉簡,我交給你了。可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你拿了我新民的東西,參悟我新民的法門。往後這條路上,你我,就算綁在一處了。”
“新民這條船,你這一腳,踩得更實了。”
蘇秦捧着玉簡的手,微微一緊。
蔡雲那個砍柴人的故事,又一次浮上心頭。
那一窖的寶貝。
那座山。
那個沾了手就脫不開的身不由己。
他接了吳塵這卷玉簡,某種意義上,就接了新民這座山的一角。
蘇秦沉聲道:
“師兄放心。”
“這一點,師弟想清楚了。”
“爲了那兩個名字,這座山,師弟守了。”
吳塵的背影,在燈海裏微微一頓。
良久,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裏有欣慰,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
他擺了擺手:
“去吧。”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