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獨眼裏的光熄滅了,達內爾還壓在怪物身上,沉重的呼吸從頭盔裏面傳出來,顯然他也有些後怕和驚懼。
李槓精把霰彈槍的槍口垂下來,後退幾步,退入到其他人的隊列中。
【死了】
【這次真死了】
【李槓精三發獨頭彈爆頭,神仙都救不回來】
【達內爾還壓着呢,這倪哥是不是睡着了】
【沒睡着,他頭盔被咬成那樣,估計還在後怕。】
【自爆哥的血沒白流,這怪物的右爪少了兩根指頭,胸口那片裂口也是他炸出來的】
【倒黴蛋,自爆哥,一路走好】
【主播,謝爾蓋還在樓梯口趴着呢】
【對,謝爾蓋,差點把這人忘了】
【他在怪物破門的時候趴下去的,從頭趴到尾,一槍沒開】
【這老小子倒是會保命。】
林安沒有看彈幕。
他的目光從怪物的屍體上收回來,然後落在樓梯口。
謝爾蓋還趴在那裏。
他身後的謝爾久科夫和另一個槍手也還趴着。
三個人並排趴在實木地板上,下巴貼着地面,雙手護住後腦。怪物破門的時候他們是什麼姿勢,現在就還是什麼姿勢。
他們放在地上的三把槍,還安靜地躺在手邊不到半米的位置。
林安朝他們走了過去。
黑色長靴踩在瓷磚地面上,靴底碾過彈殼、玻璃碎渣和陶瓷插板的碎片,發出細微的、連續不斷的碎裂聲。
局長從他肩上飛起來,在堂食區的低空中盤旋了半圈,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在突然安靜下來的空間裏格外清晰,然後它重新落回林安的左肩,黑瑪瑙般的眼珠子和他一起盯着趴在地上的三個人。
謝爾蓋聽到了腳步聲,他的手指動了動,但沒有伸向那把馬卡洛夫。
直到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了下來,謝爾蓋才慢慢地抬起頭。
他看到了那兩隻黑色長靴。
靴面上濺着幾點暗紅色的血,正在緩慢地往下淌,在皮革表面拉出幾條細長的、像淚痕一樣的痕跡。
他看到了黑色羽毛覆蓋的長袍下襬,羽毛的邊緣在應急燈的黃光中泛着暗藍色的金屬光澤。
他看到了從高處俯視着他的鳥嘴面具和深茶色的玻璃鏡片。
局長的黑眼珠子和鳥嘴面具的鏡片一起對着他,兩對眼睛,一樣的沉靜,這讓謝爾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的嘴脣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科西切。”
鳥嘴面具後面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個沙啞的、帶着奇怪口音的俄語聲音再次響起來。
“起來。”
謝爾蓋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的腿在他趴着的這段時間裏已經完全麻了,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手掌撐住牆壁才穩住。
謝爾久科夫和另一個槍手也跟着爬起來,三個人站在樓梯口,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不知道該放在哪裏。
林安看着謝爾蓋。
一道戰術手電的光從吧檯方向照過來,在謝爾蓋的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兩半,一半是蠟黃色的皮膚,一半沉在眼窩的陰影裏。
他的眼白裏佈滿了血絲,瞳孔因爲應激而微微放大,但他的下巴繃得很緊,嘴脣抿成一條線,顯然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特拉普萊克斯生物。”
他用俄語說。
“你知道多少?”
謝爾蓋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林安的肩膀,掃了一眼堂食區。
七個重甲槍手還站在各自的掩體後面,槍口垂向地面,但手指都還搭在扳機護圈上,另外三具的屍體倒在地上,血泊已經連成了一片,他們卻無動於衷。
謝爾蓋收回目光。
他看着鳥嘴面具,喉結再次滾動了一下。
“我告訴你,我會死。”
他的俄語帶着烏克蘭口音,尾音發軟,像刀背而不是刀刃。
“我不告訴你,你也會殺了我。”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抽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所以我爲什麼要說?”
【這老小子在討價還價。】
【他說得沒錯啊,橫豎都是死,爲什麼要說】
【但他沒有直接拒絕,他在等主播開條件】
【聰明人,知道自己手裏有籌碼】
【但他不知道主播手裏有什麼籌碼】
【主播,讓他見識見識】
【呃,主播有籌碼嗎?】
林安看着謝爾蓋,鳥嘴面具的深茶色鏡片後面,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要用大刑嗎?
林安不會這個,但是……他回頭看了一眼七人。
嗯,彈幕老爺們肯定會。
【不妙,主播,你得趕快離開了】
【沒錯,好多人正在四面八方趕過來,不是警察】
【應該是本地的黑幫,他們過來幹什麼?】
【肯定不是過來聚餐的】
他沉默了大約五秒,想到了一個點子,然後偏了偏頭,鳥嘴面具的喙部在應急燈光中畫出一條弧線,黃銅包邊的尖端反射出一點針尖大小的光。
“謝爾蓋·庫茲明。”
他的聲音沙啞而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實。
“你覺得,死人能保守祕密嗎?”
謝爾蓋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林安抬起右手,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指朝堂食區裏指了一下。
四具屍體從掩體後面走了出來,走到戰術手電的光照範圍內,走到謝爾蓋能看到他們臉的位置,然後把他們的頭盔取了下來。
四具屍體站在謝爾蓋面前看着他,後者也看着他們,看着那四張自己熟悉的,沒有表情,沒有呼吸,臉色蒼白,雙眼無聲的臉。
伊戈爾,馬爾科,弗拉迪,還有……
謝爾蓋的下巴在發抖。
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嘴脣,控制住了自己的雙手,控制住了自己的膝蓋不讓它彎曲。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巴,那塊肌肉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在用一種極高頻率的、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幅度上下顫抖。
“死人。”
林安沙啞的聲音從鳥嘴面具後面傳出來,像是在講解一個他已經說了無數遍的數學公式,熟悉且平順。
“對我而言,死人比活人更聽話。”
他停頓了一下。
“你想做活人,還是想做聽話的死人?”
謝爾蓋看着那四雙眼睛,他的喉結快速滾動着……
“我……如果我告訴你。”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兩片砂紙在互相摩擦。“我能得到什麼?”
鳥嘴面具後面沉默了兩秒。
“你的一條命,和你的另一隻眼睛。”
在生死攸關的時刻,謝爾蓋的大腦只花了一瞬間便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一隻眼睛什麼意思】
【恐嚇?】
【爲什麼是一隻眼睛?】
【謝爾蓋,硬氣點,別被嚇到了】
謝爾蓋看不到彈幕,他只知道他今天經歷的事情,所親眼看到的東西……他的四個手下,本應該變成屍體的人,現在正站在他面前。
他親眼看到策劃這一切的人,穿着一身烏鴉羽毛長袍,肩膀上蹲着一隻烏鴉的人……或許不是人的東西正站在他面前。
他相信科西切能從死人嘴裏問出任何東西。
因爲他是斯拉夫人,因爲他在哈爾科夫郊外的白樺林裏,在祖母的爐火邊,聽過那些比東正教傳入斯拉夫土地更古老的傳說。
不死者科西切,把靈魂藏在針裏的死亡巫師,烏鴉是他的眼睛,死亡是他的僕從。
你可以在戰場上殺死他一千次,他會在第二天太陽昇起之前重新站起來,用他那雙乾枯的、像樹根一樣的手,從死人的舌頭下面取出他們生前說過的每一個字。
謝爾蓋的嘴脣動了一下。
“我選第二個。”
林安微微偏了偏頭,鳥嘴面具的喙部往左側傾斜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局長在他肩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清喉嚨的鳴叫,以表示贊同。
……
然後局長展開翅膀,從林安肩上飛了起來。
它飛得很快,一下子就衝到了謝爾蓋的面前,然後在翅膀拍打空氣聲中,它在空中劃了一個極小的弧線,飛快地從謝爾蓋的左側掠過。
“啊!”
謝爾蓋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嘶鳴,整個身體往下墜,後背撞在牆壁上,順着牆壁滑下去,最後坐在了實木地板上。
當謝爾蓋抬頭時,他的兩個下屬能夠看到自家老大左眼眶裏的眼球已經不見了,血順着他的顴骨往下淌。
而那顆消失的眼球,則在局長的喙裏叼着。
它飛回林安的肩膀上,把眼球放在林安伸出的右手掌心裏。
眼球還帶着體溫,在黑色皮革手套的掌心上滾了半圈,虹膜朝上,灰藍色的,像一顆煮過頭的、被剝了殼的鵪鶉蛋。
林安向謝爾蓋展示了一下後,手一翻,眼珠子便消失不見了。
這一動作,又加深了謝爾蓋的恐懼,以及對科切西身份的確定。
謝爾蓋忍住眼眶的疼痛,站了起來,儘可能穩定語氣,開始說出他知道的消息。
“特拉普萊克斯生物的總部在新澤西,表面上是醫藥公司,實際上是做生物武器研發的。
他們設想的主要客戶是美國政府軍隊,但是他們生產的生物武器目前還不可靠,處於試驗階段,無人購買他們的產品。”
他的語速很快,像是在把肚子裏的話趕在某個截止時間之前全部倒出來。
“我地下室內的試驗品是他們最新的一批產品,代號人狼,具體來歷我不懂,我只負責運輸和安保。”
“一個問題,布魯克林廢棄廠房是怎麼一回事?”
林安的聲音平穩地插進來。
布魯克林廢棄廠房?
謝爾蓋愣了一下,他立刻回答。
“是醫藥公司的經理在傍晚時分通知我,說他們有一個試驗品藏在廢棄廠房內,要求我聯繫接臨時任務的槍手進去搜尋,然後不知道爲什麼,那些槍手都死在裏面,只有隊長逃了出來。
接着,醫藥公司的經理就要求我的人釋放人狼一號試驗品……然後,一號也死在裏面,這導致FBI察覺到了這一次實驗……”
“很好。”
林安很滿意謝爾蓋提供的情報,這讓他明白了一些事情。
“還有一件事,戈德斯坦……他現在在哪裏。”
林安的鳥嘴面具微微偏了一下。
“戈德斯坦不在布魯克林。”
謝爾蓋語速很快,也沒有任何的停頓,他現在不思考科切西想要知道這個猶太人的情報幹什麼,他只知道自己不說,就得死,並且屍體還會被控制。
“他平時住在曼哈頓上東區,但最近一週他換地方了。”
他停頓了一下,用剩下那隻右眼看了一眼林安肩膀上的局長。
局長正歪着頭,黑瑪瑙般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喙上還殘留着他左眼球的組織液,在應急燈的黃光中反射出一小片溼潤的光澤。
謝爾蓋把目光移開。
“他住在皇后區,法拉盛,一棟私人公寓裏,地址是法拉盛緬街和羅斯福大道交叉口往北三個街區,一棟六層的紅磚樓,頂樓,門牌號604。
樓底下是一家韓國超市,招牌是韓文的,旁邊有個乾洗店。”
他報地址的時候語速很快,門牌號、街道、參照物一氣呵成,像是在腦子裏已經把這個地址過了無數遍。
【法拉盛,那是華人區】
【戈德斯坦一個猶太人躲在華人區,真有他的】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誰會想到一個猶太人躲在法拉盛的韓國超市樓上】
【主播,這個地址能信嗎】
【誰知道呢,不是的話,回頭再來找謝爾蓋麻煩嘍】
【其實應該可以想一下,他已經把特拉普萊克斯賣了,不在乎多賣一個戈德斯坦】
【他連門牌號和樓下超市的招牌都記得,不像是臨時編的】
【但戈德斯坦爲什麼要躲在法拉盛?】
【因爲法拉盛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有些出租戶不要身份證件,一個猶太人藏在裏面不顯眼】
【而且法拉盛是紐約警察都不想管的地方,出了事也沒人報警】
林安看着謝爾蓋。
“他怎麼和你聯繫。”
“我不聯繫他,是他單方面聯繫我。”
【也行吧,反正主播知道地址了,回頭我駕駛一隻烏鴉飛過去偵查一下】
【但戈德斯坦不在家怎麼辦,他要是跑了呢】
【那就要看謝爾蓋還知道什麼了】
【還有其他問題嗎?】
有,但是來不及了,外面的槍手已經踏入黑海海鮮餐廳所在的街區,前後堵住了街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所以,林安不再詢問,他轉身望向七個玩家,向着他們點了點頭,用俄語說道。
“外面有人在等着你們,出去吧,殺戮吧,在你們倒下之前,帶更多的人下地獄吧。”
說完,林安便指了一下達內爾,扭頭往餐廳的後門走去。
達內爾愣了一下後反應過來,快步跟上,而其他七人則舉起武器,面無表情地往黑海海鮮餐廳的正門走去。
他們能理解林安在謝爾蓋面前說出來的裝逼話是什麼意思……兄弟們,快去幫我頂一下,吸引那些斯拉夫黑幫槍手的注意力,爭取到讓我跑出包圍圈的時間。
【裝完逼就跑,主播你是真的狗】
【“帶更多的人下地獄吧”……翻譯:兄弟們幫我拖一下時間我先撤了】
【主播甚至連演都不演了,直接扭頭就走】
【達內爾還愣了一下,也沒反應過來】
【達內爾:等等,我們不是在裝逼嗎,怎麼真跑了】
【七個玩家:我們是不是被賣了】
【是,而且是被當面賣的】
【那我們的大體老師怎麼辦?】
【當然是沒了啊,主播小命更重要】
【跑了就跑了,但是主播,你把人狼的屍體收起來了,我感覺它應該很值錢,很多彈幕老哥對它會感興趣的】
哎,對哦。
林安便停下了腳步,回頭快步走到人狼的屍體邊上,手一揮,當着謝爾蓋的面讓屍體憑空消失,然後,他才快步離開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