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曼哈頓上城,一家麥當勞的店鋪還亮着燈,處於營業當中。
在用餐區最裏面的卡座內,三人就在這裏停留,教授坐在林安的對面,手裏捧着一杯熱咖啡,面前放着一個喫了一半的漢堡。
達內爾已經喫完了兩個漢堡,正在對付第三份薯條,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裏格外清晰。
林安正端着一杯黑咖啡,慢條斯理地喝着,猶如貴公子一樣優雅。
三個人沉默了很久。
達內爾是忙着喫飯,彷彿他慢一點就會餓死一樣,林安是不想說話,而教授在消化剛纔發生的一切……
綁架、煙霧彈、毆打、謀殺,然後警笛聲響起時,這個年輕人帶着自己從後門溜走,穿過三條小巷,來到這家快餐店。
羅伯特在思考,自己剛剛爲什麼要跑呢?
自己是受害者,警察來了,他完全可以告訴警察,他被四個人綁架了,兩個路過的年輕人救了他。
然後就沒有什麼事情了……他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莫名其妙死四個匪徒,這樣的小事對他來說完全不是問題。
爲什麼,他會逃跑呢?
【因爲這個老逼登要臉,09年的時候,我就是他的學生】
【他有多要臉?】
【老頭是金融工程界的領頭羊,臉面就是他的命,他有一次上課沒拉褲鏈,自己發現後,立刻就下課了,然後回頭給當時上課的全部學生髮道歉信】
【啊,這就太要臉了吧】
【所以,他絕不可能讓其他人知道他被人綁架,還差點被人雞姦的事情,這會讓他在學術界被人笑到死的】
教授深吸一口氣,把咖啡杯放下,抬起頭看着林安。
“說吧,你找我有什麼事情?”
林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我想成爲您的學生。”
教授愣了一下。
“什麼?”
“您的學生。”
林安重複了一遍。
“博士研究生,在您的名下掛名就行,我不需要上課,也不需要您指導,我只需要一個身份……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身份。”
教授盯着林安看了五秒鐘,眉頭皺了起來。
他的大腦在快速運轉……一個年輕人,殺了四個人面不改色,現在說要當自己的學生?
這不對。
這裏面一定有什麼問題。
“你要學生身份幹什麼?”
教授的聲音變得謹慎。
“是想藉助我的名聲搞什麼金融項目嗎?”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掛在他名下,借用他的資源,然後在華爾街搞一些灰色地帶的金融產品,賺錢的時候說是他的學生,出事的時候跟他撇清關係。
不久之前,就有一個前學生打着他的名義在華爾街開公司,被他拆穿後,公司就破產了。
林安搖了搖頭。
“不。”
他頓了一下。
“我是想用您的學生身份,搞定我自己的身份。”
教授沒聽懂。
“什麼意思?”
林安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十指相扣。
“我沒有以前的記憶,也沒有找到任何身份證件,護照、駕照、社保卡,什麼都沒有。”
他的語氣很平靜,面不改色地說着好像是真的謊話。
“我應該是一個黑戶,在美國沒有身份,就什麼都做不了,所以,我想成爲您的學生,取得合法的身份。”
教授撓了撓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麻工理省教了三十多年書,見過各種各樣的學生,但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
一個人,殺了四個人,然後坐下來,平靜地說“我想當你的學生,因爲我沒有身份證”。
這已經不是離譜了。
這是瘋癲。
教授看着林安的臉……年輕,清秀,嘴角掛着一絲微笑,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起來很正常。
不,不對。
他看起來太正常了。
正常人殺了人之後不應該是這樣的表現。
教授在心裏給林安下了一個定義……這是一個精神病。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說“你瘋了嗎”,但他不敢說。
教授嚥了一口唾沫,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呃……這位先生?”
“叫我林安就行。”
“好的,林安。”
教授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一些。
“你說你想成爲我的學生,那你應該知道,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研究生不是隨便就能當的,你需要有本科學位,需要有GRE成績,需要有推薦信,需要通過面試……”
“我知道。”
林安打斷了他。
“但我感覺,我就是一個好學生。我有資格成爲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研究生。”
達內爾在旁邊嚼薯條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了林安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喫。
彈幕在瘋狂刷屏。
【哈哈哈哈哈哈主播你說什麼???】
【“我感覺我就是一個好學生”】
【“我有資格成爲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研究生”】
【這就是傳說中的“自信即巔峯”嗎?】
【哥倫比亞大學:你誰啊你?】
【主播:我是你爹】
【教授的表情笑死我了,嘴角一直在抽】
【教授:我想罵他,但我怕他殺了我】
【教授現在心裏肯定在想:這人是個神經病,但我不能說出來】
林安沒有理會彈幕,他看着教授,臉上的微笑沒有變化。
教授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好,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考考你。”
他的語氣很客氣,像一個老教授在跟一個感興趣的學生聊天。
“你叫什麼名字?”
“林安。”
“林安是你的中文名字?”
“應該是。”
“應該?”
“我說了,我沒有以前的記憶,林安這個名字,是我自己想的。”
教授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好吧,林安,既然你想當我的學生,那我問你幾個基礎的問題。”
他想了想,開口問道。
“微積分基本定理是什麼?”
彈幕開始刷答案。
【微積分基本定理:如果函數f在閉區間[a,b]上連續,F是f的原函數,那麼∫_a^b f(x)dx = F(b)-F(a)】
【不對,那是第二基本定理】
【第一基本定理是:如果f在[a,b]上連續,那麼F(x)=∫_a^x f(t)dt在[a,b]上可導,且F'(x)=f(x)】
【兩個都說一下,保險】
林安看了一眼彈幕,然後抬起頭,表情恢復平靜。
“微積分基本定理分爲兩部分。”
他開始說。
“第一部分:如果函數f在閉區間[a,b]上連續,那麼函數F(x)=∫_a^x f(t)dt在[a,b]上可導,且F'(x)=f(x)。”
他頓了一下。
“第二部分:如果f在[a,b]上連續,F是f的任意一個原函數,那麼∫_a^b f(x)dx = F(b)-F(a)。”
教授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繼續問。
“線性代數中,什麼是特徵值和特徵向量?”
彈幕又開始刷。
【這個簡單,線代第一章的內容,看我的……】
林安複述了彈幕的答案。
教授的表情變了。
“概率論中,中心極限定理的內容是什麼?”
彈幕刷得更快了。
【這個是概率論的基石,非常重要,看我的……】
林安複述。
教授點了點頭,又問。
“金融數學中,Black-Scholes公式是什麼?”
彈幕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始瘋狂輸出。
【Black-Scholes公式……】
林安看着彈幕,一個字一個字地複述。
他說得很慢,因爲彈幕刷得太快,他需要一邊看一邊記。
但他說得很準確,每個符號、每個變量、每個公式,都準確無誤。
教授聽完之後,沉默了。
他盯着林安看了整整十秒鐘,然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你之前學過這些?”
“我不記得了。”
“那你怎麼會知道?”
“我不知道。”
林安說。
“但我知道,我會。”
教授忽然覺得很惋惜,多好的一個學生啊,怎麼偏偏就是一個瘋子呢?
太可惜了。
教授嘆了一口氣。
“林安,你的答案都對。”
他頓了一下。
“你的基礎知識很紮實,至少……至少不比我手下的一年級博士生差。”
達內爾在旁邊插了一句。
“所以教授,你能幫他搞到身份嗎?”
教授看了達內爾一眼,又看了林安一眼。
“我可以試試,但需要時間,而且,我需要你提供指紋,我用它去數據庫裏查一下,看看有沒有你的記錄。
也許你以前申請過簽證,也許你的指紋在某個系統裏,我們可以找到你的身份信息。”
林安點了點頭。
“可以。”
“還有。”
教授頓了一下。
“你需要一個名字,不是林安,是合法的、能在文件上用的名字。你以前的真名,或者……一個全新的名字。”
“就用林安。”
“林安是中文名字,拼音是Lin An?”
“對。”
“那你的姓是Lin,名是An?”
“對。”
教授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把名字記了下來。
達內爾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看着教授寫字,然後轉頭看向林安。
“Bro,你剛纔說的那些東西,什麼微積分、什麼特徵向量、什麼Black-Scholes,你真的會?”
“我剛纔不是答出來了嗎?”
“我的意思是,你真的理解那些東西,還是隻是背下來的?”
林安想了想。
“我不確定。”
“你不確定?”
“對,我不確定是我理解了,還是我只是記得。但我覺得,我理解了。”
達內爾沉默了兩秒,然後搖了搖頭。
“Bro,你這個人真的太奇怪了,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但你知道微積分,你連自己有沒有上過大學都不知道,但你知道博士研究生學的東西,你連自己有沒有護照都不知道,但你知道怎麼殺人。”
“這重要嗎?”
“bro,如果這不重要,那什麼重要?”
“快樂最重要。”
教授在旁邊聽着這段對話,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着本子上記下的名字……Lin An。
然後他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高智商,高功能,記憶缺失,可能有嚴重的精神問題,建議心理評估。
但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因爲他知道,這個年輕人不會接受心理評估。
而且,他也不敢提。
教授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抬起頭看着林安。
“林安,我會幫你,但你也得幫我。”
“什麼事?”
“今天晚上的事,我需要你保證,不會有人知道。”
林安笑了。
“教授,今天晚上,什麼都沒有發生……需要我幫你查一下是誰幹的事情嗎?”
林安晃了晃手中的手機,這是從屍體上得到的東西,他還沒看。
教授盯着林安的眼睛看了三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好。”
他站起來,把大衣脫下來,遞給林安。
“大衣還你。”
“你穿着吧,外面冷。”
“不用,我打車回去,從門口到車上就幾步路。”
林安沒有再推辭,接過防風大衣,穿在身上。
達內爾把最後幾根薯條塞進嘴裏,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碎屑。
“Bro,我們怎麼回去?”
“騎車。”
“你確定?從這裏到牙買加,騎車要一個多小時。”
“你不是說你體力好嗎?”
“我說的是,我可以騎很快,但沒說我想騎很久。”
“那你就當鍛鍊身體。”
達內爾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bro,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挑戰。”
他本來想說“災難”,但臨時改成了“挑戰”。
因爲他覺得,在林安面前說“災難”,不太合適。
三個人走出快餐店。
凌晨的曼哈頓,空氣冷得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街燈在頭頂一閃一閃的,遠處的天際線被城市的燈光染成橘紅色,看不見星星。
達內爾跨上二八大槓,雙手握緊車把,雙腳踩在踏板上。
林安坐到後座,一隻手扶着達內爾的肩膀。
教授站在快餐店門口,看着他們。
“林安。”
他喊了一聲。
林安回過頭。
“明天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數學樓,四樓,412室。”
“好。”
達內爾蹬下踏板。
二八大槓往前竄出去,輪胎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教授站在快餐店門口,看着自行車漸漸遠去,消失在第110街的拐角。
他站在冷風中,想起林安說的一句話……“我就是上帝派來救你的使者。”
教授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
上帝不會派一個殺人犯來救自己。
除非……
上帝自己就是個瘋子。
教授轉身走進快餐店,在櫃檯前坐下來,要了一杯熱咖啡。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明天該怎麼跟這個瘋子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