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布萊恩回到第103分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分局門口那盞永遠修不好的日光燈還是老樣子,一明一滅地閃着,像是在對每一個進出的人翻白眼。
他推開門,一股混合了咖啡、消毒水和廉價空氣清新劑的氣味撲面而來……這是他聞了二十年的味道,已經分不清是好聞還是難聞了。
值班室裏只有兩個人。
前臺的值班警員正在啃三明治,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打了個招呼。
排班板旁邊的辦公桌上,巡官莫拉萊斯正對着電腦屏幕皺眉,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慢,像是在跟什麼頑固的系統作鬥爭。
莫拉萊斯今年五十二歲,在NYPD幹了二十六年,從巡警一路熬到了巡官。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臉上的皺紋比實際年齡多出至少五年,這大概是牙買加第103分局的標配,在這裏待久了,誰都會老得快一點。
牙買加社區是一個黑人社區,位於皇后區的交通十字路口。這個社區不是最壞的,卻也不怎麼樣。
特別是去年金融危機之後,總局給103分局下了命令……雖然沒有增加多少經費,卻被要求重點整治治安,分局的任務比以前重了許多。
所以,當奧布萊恩站在門口時,他猶豫了一下。
分局缺人,任務重,他現在……
兩千三百美刀。
奧布萊恩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咚咚咚。”
“莫拉萊斯巡官。”
莫拉萊斯抬起頭,摘下老花鏡。他看了看奧布萊恩,又看了看牆上的鐘。
“奧布萊恩?你不是該下班了嗎?”
“是的,長官。但是……我想請明天的假。”
“明天?”
莫拉萊斯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什麼原因?”
這本來是個例行問題。NYPD的請假申請表上有一欄“請假理由”,大多數時候寫“個人事務”就夠了,沒有人會追問。
但現在103分局的巡邏任務重,一名老巡警突然要請假,無疑是給本就不堪重負的警局增添了一根稻草。
因此,莫拉萊斯的語氣裏帶着一種“你最好給我一個足夠好的理由”的味道。
奧布萊恩猶豫着。
在美國的底層,稅務出了問題絕對是一件大事情。
一旦被你的主管知道,你的職業生涯就到頭了,因爲對方會找理由扣你工資,甚至將你開除。
而警察因爲職業的敏感性,比一般人更怕這個。
奧布萊恩不想讓自己的頂頭上司知道自己稅務出了大簍子,這會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收了黑錢。
但是隱瞞更不可取,當稅務局給一名警察發信的時候,內務部有很大概率會調查怎麼回事,進而讓莫拉萊斯獲知這個情況。
在自己沒有收黑錢的前提下,提前把事情說出來,還有挽救的餘地,等待上級自己發現,局勢就不可收拾了。
其次,只要請假成功,自己明天在家裏等林安博士上門,事情就能圓滿解決,自己還能得到一筆退稅。
所以,這事情……
“國稅局寄了CP2000過來,長官。”
他說。
“說我2008年少報了一筆收入。”
莫拉萊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少報了多少?”
“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
“你少報了七千多?你收錢的時候,怎麼會如此的不謹慎,用自己的銀行卡?”
莫拉萊斯的語氣很驚訝。
“我沒有少報,長官。”
奧布萊恩的聲音急切了起來。
“那些錢是我父親去世後,我在亞馬遜上賣他的舊東西收到的錢,但國稅局的信上說,我通過PayPal收到了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可實際上我只收到了大概三千五。
剩下的是我父親生前賣東西的收入,他的PayPal綁了我的銀行賬戶,國稅局的系統就把兩筆錢都算到我頭上了。”
莫拉萊斯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這行幹了二十六年,見過的報案、糾紛、麻煩事數都數不清。
但稅務問題跟街上的搶劫不一樣……搶劫至少還有個明確的壞人,稅務問題連敵人在哪都找不到。
“你既然清楚這事情,肯定找了人幫你。”
他問。
“找了會計師,還是稅務律師?要花多少錢解決?”
“都不是。”
奧布萊恩說。
“我昨天晚上和帕特裏克巡邏的時候,認識了一個被倪哥騎自行車載着去地鐵站的博士研究生。
因爲倪哥的原因,我們把自行車攔了下來,然後認識了自行車後座上的那名數學金融系的博士研究生,今天我向他求助,在咖啡廳裏,他把我所有的文件看了一遍,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了。
他說他能幫我寫申請,把稅務問題解決。”
“真的?”
莫拉萊斯有些懷疑。
“他收你多少錢?”
“他不要錢,免費幫我。”
莫拉萊斯的眉毛挑了一下。
免費,在這個國家裏,“免費”兩個字比“便宜”更讓人警惕。
便宜的東西至少還有個價,免費的東西……你永遠不知道它到底要花掉你什麼。
“你昨天晚上是被上帝親吻了,他特意派來他的天使來幫你?”
“我覺得應該不是,長官,因爲我認識的那個博士研究生,是來自中國的留學生,他應該不信上帝。”
“哦,中國留學生啊。”
莫拉萊斯疑惑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他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中國人一向很熱心,那就不奇怪了。
“他是什麼學校的?”
“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研究生。數學金融系。導師是羅伯特·傑羅。”
莫拉萊斯點了點頭,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在紐約當了二十六年警察,他見過太多中國人。
中國人有好有壞,最近街頭上還多了一些從南美跑過來的蠢貨。
但排除掉這些腦子不好的傻子,其他中國人大多數都給他留下好印象……他們不會隨意犯罪,就算有壞人,也都是經濟犯罪,與暴力和謀殺很少沾邊。
特別是來自中國的留學生,就是莫拉萊斯印象中的乖寶寶好學生。
他想起自己女兒以前說過的事。
她上紐約城市大學的時候,班上有一半的中國學生,他女兒在家裏抱怨過很多事,比如教授口音太重、食堂的飯太難喫、宿舍太吵,但從來沒有抱怨過中國同學。
不是因爲她不想抱怨,而是因爲沒什麼好抱怨的。
那些中國學生上課坐在前排,下課泡在圖書館,考試拿A,從不惹事。有一次學校附近發生了槍擊案,美國學生嚇得不敢出門,只有中國學生照樣揹着書包去圖書館……
因爲他們查了警局網站,發現案發地點離圖書館有六個街區,“在安全範圍內”。
莫拉萊斯當時覺得這幫中國人簡直太天真,太容易相信警察了。
他們這種腦子,跟他見過的所有毒販、搶劫犯、混混都不在一個頻道上。
“長官,你認識羅伯特.傑羅教授嗎?”
“不認識。”
莫拉萊斯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轉過頭看着奧布萊恩。
“但是打開電腦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他轉回去,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上跳出哥大數學金融系的教員頁面,他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
“羅伯特·傑羅……金融數學、資產定價、風險管理……”
他嘟囔着念出來,然後往下滾動頁面。
“哥倫比亞大學數學金融系教授,康奈爾大學約翰遜管理學院投資管理講席教授,曾任教於麻省理工學院……博士畢業於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師從諾貝爾獎得主羅伯特·默頓。”
莫拉萊斯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仔細看着屏幕上的內容。
“這上面說他是國際數學金融學領域的頂尖學者,在資產定價、利率期限結構、信用風險模型方面做出了開創性貢獻。”
他唸到這裏,轉過頭看了奧布萊恩一眼。
“你的那個中國朋友,是這位教授的博士生?”
“他是這麼說的,長官。”
莫拉萊斯又轉回去繼續看,他的手指在鼠標上點了幾下,翻到傑羅教授的著作列表。
“《金融衍生品定價》《利率期權建模》《信用風險》《金融市場與風險管理》……”
他唸了幾本,然後停下來,發出一聲感嘆的聲音。
“這人寫了五本書,發表了一百多篇論文。”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靠在椅背上,看着奧布萊恩。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不知道,長官。”
“意味着你的那個中國朋友,他的導師是這個世界上對金融數學最懂的一批人之一。”
莫拉萊斯用手指點了點屏幕。
“這就像……你知道分局裏的警員,如果他的教官是退休的警監,那是什麼分量?”
奧布萊恩點了點頭,這個比喻他聽得懂。
“而且……”
莫拉萊斯又轉回去,在搜索框裏敲了幾個字,按下回車,屏幕上跳出更多的結果。
他點開一個頁面,念道。
“傑羅教授因其在金融數學領域的傑出貢獻,榮獲1997年國際金融工程師協會年度金融工程師獎,入選固定收益分析師協會名人堂和《風險》雜誌名人堂……”
他唸到這裏,停了下來。
“嘶嘶……這是一個大人物啊。”
他把瀏覽器窗口關掉,轉過身來,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着奧布萊恩。
“所以你真的認識了這樣著名教授的學生?”
“是的,長官。”
莫拉萊斯沉默了幾秒,然後重新轉回去,面對電腦屏幕。
“奧布萊恩,你這個中國朋友,他叫什麼?”
“林安,長官。”
“怎麼拼?”
“L-I-N,A-N。”
莫拉萊斯把名字輸進去,手指在回車鍵上停了一秒,然後按下去。
屏幕加載的時候,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紐約的警察系統很全面,以莫拉萊斯巡官的權限,他可以查到一個人的逮捕記錄、犯罪記錄、交通罰單、停車違章,甚至就連在公園裏喝酒的罰單。
系統刷新後,莫拉萊斯看了看電腦,眉頭皺起。
“你查到了什麼,長官?”
莫拉萊斯沒有立刻回答,他又往前傾了傾身子,在鍵盤上敲了幾個新的搜索關鍵詞……DMV數據庫、紐約市政記錄、甚至聯邦的犯罪數據庫接口。
每一遍,結果都一樣。
他關掉DMV的窗口,又打開另一個頁面,市政房產系統,水電登記。選民登記,圖書館卡申請。
什麼都沒有。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猜怎麼着,奧布萊恩?”
他說。
“什麼,長官?”
“林安博士在系統裏什麼都沒有,沒有逮捕記錄,沒有犯罪記錄,沒有交通罰單,沒有停車違章,沒有駕照,沒有房產,沒有水電賬單,甚至沒有一張圖書館卡。”
他頓了頓。
“乾淨到一片空白的地步。”
值班室裏安靜了幾秒,前臺那個警員已經喫完了三明治,正在舔手指上的醬汁,耳朵豎得老高。
奧布萊恩的喉嚨動了一下。
“長官,這是什麼原因?”
“我還不確定,我再查一下。”
莫拉萊斯想了想。
“他是中國的留學生,他的名字和我們不一樣,有可能是他的名字拼寫不對。
中國人名字,有的是Lin,有的是Lam,有的是Lynn,系統不認這些,我重新試一下。”
莫拉萊斯轉回去,又敲了幾個字,這一次他換了幾種拼法,每一個都試了一遍。
這一次倒是出了結果,但是這些人明顯不是奧布萊恩所說的林安。
“咦,難道這是一個非法移民?”
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的前臺警員說道,這讓莫拉萊斯這名老警察也起了疑心。
“奧布萊恩,你把在咖啡廳的事情說一遍,具體一點……”
奧布萊恩點了點頭,將咖啡廳的事情說了出來,他重點描述了林安只是看了一會兒,就從一堆文件中發現問題關鍵的表現,並且數學超級好,眨眼功夫就算出了他的稅務數字。
這樣的能力,讓莫拉萊斯懷疑起了自己的判斷,他想了想,找到了理由。
“如果林安博士是新生的話,警察系統一片空白是正常的,不過現在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入學季嗎?
等會,我打電話問一下我的女兒。”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通訊錄,撥了出去,電話響了三四聲,那頭接起來了。
“Dad?”
“凱特琳,我問你個事。”
莫拉萊斯靠在椅背上,聲音比跟奧布萊恩說話時柔和了許多。
“你們學校三月份會招新生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問這個幹嘛?”
“你幫我查查,哥大數學金融系的博士生,有沒有可能三月份入學的?”
“數學金融系?”
凱特琳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爸,你該不會又在查什麼人吧?”
“你就告訴我有沒有這個可能。”
凱特琳嘆了口氣,那種“我拿你沒辦法”的嘆氣方式。
“好吧,我幫你問問,但我得跟你說,博士項目一般都是秋季入學的,九月份,三月不是正常的入學時間。”
莫拉萊斯的眉頭皺了一下。
“所以不可能?”
“我沒說不可能。”
凱特琳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我只是說不正常,你等我一下,我有個炮……呃,朋友在哥倫比亞大學讀博士生,我問問。”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還有隱約的人聲,莫拉萊斯把手機放在桌上,開了免提,讓奧布萊恩也能聽見。
大概過了五分鐘,凱特琳的聲音回來了。
“Dad,你還在嗎?”
“在。”
“我問過了,數學金融系那邊的情況是這樣的,正常博士入學確實是秋季,但有幾種特殊情況可以在其他時間進來。”
“什麼特殊情況?”
“第一種,導師有緊急項目,需要人手。”
凱特琳的聲音像是在唸一份清單。
“比如實驗室拿了緊急撥款,或者有人突然退出項目,需要新人進來收尾,這種時候導師可以向系裏申請特殊入學時間。”
莫拉萊斯看了奧布萊恩一眼。
“第二種呢?”
“第二種是博士前訪問研究員。”
凱特琳說。
“這種比較灰色,學生不是正式入學,而是以訪問研究員的身份提前進組,導師用自己的經費發津貼,讓學生先幹着活,等秋季正式錄取的流程走完了,再轉成正式博士生。
不過這樣做的話,風險有點大,三月之後,如果正式offer沒下來,學生就是非法滯留的“黑戶“研究員。”
“這種多嗎?”
“不算多,但也不少見,我認識一個學物理的中國人,就是提前半年來的。導師有個項目急着要人,就先把他弄過來了。”
莫拉萊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還有其他情況嗎?”
“有,但比較少見。”
凱特琳說。
“有些項目跟政府或者機構有合作,需要學生在特定時間到位,比如氣候金融那邊的,他們跟FEMA有合作,每年三月要招人做颶風季前的壓力測試。
但這種一般不叫入學,叫預研崗位。”
她頓了頓。
“Dad,你到底在查誰啊?”
“一箇中國人,說是哥大數學金融系的博士生,導師是羅伯特·傑羅。”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羅伯特·傑羅?”
凱特琳的聲音變了。
“你說的是那個寫《金融衍生品定價》的傑羅教授?”
“你認識他?”
“我不認識他,但我聽說過他。”
凱特琳的語氣變得有點古怪。
“爸,你知道傑羅教授是什麼級別的人嗎?”
“知道,名人堂,五本書,一百多篇論文。”
“那你知不知道,他去年剛從美國麻省理工學院被挖到哥大?”
莫拉萊斯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傑羅教授是帶着整個團隊過來的,他從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帶了三個博士後,還有兩個博士生一起轉學過來。
這在學術界是很罕見的事,一個頂級教授換學校,有時候會把自己的學生也帶過來。”
她頓了頓。
“所以如果你查的那個中國人是傑羅教授的學生,他有可能是在去年跟着導師一起從美國麻省理工學院轉過來的。
這種轉學手續,一走就是大半年,今年三月份到位的可能性是有的。”
莫拉萊斯慢慢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的意思是,三月份入學,不是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只是不常見。”
凱特琳說。
“但傑羅教授這種人,他想什麼時候招學生,系裏都會配合的,你想想,一個諾貝爾獎得主的學生,從美國麻省理工學院跟着他跑來哥大,你說系裏會因爲這個人的入學時間晚了一個學期就把他拒之門外嗎?”
她笑了一下。
“爸,你們警察系統裏,如果一個大佬從分局調到總局,他會不會把自己用得順手的警員也帶過去?”
莫拉萊斯沒有回答,但他看了奧布萊恩一眼,這個比喻他聽得懂。
“還有一件事。”
莫拉萊斯說。
“一個數學金融學博士生,爲什麼會讓一個倪哥騎着自行車載着他在牙買加的街上轉?”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爸,如果他是美國人,我會覺得他有病,是個瘋子,但是如果是中國人……他很大概率是想瞭解紐約?”
“瞭解紐約?”
““Yes,我有個中國同學,學物理的,週末跑去斯塔滕島坐渡輪,來回坐了四趟,就因爲有人說那是看自由女神像最好的角度。”
還有一個,學計算機的,專門跑去布朗克斯拍塗鴉牆,回來寫了一篇博客,叫什麼紐約的另一面。”
她頓了頓。
“中國人有時候就是這樣,他們來美國,不只是爲了讀書,他們想看看這個國家到底是什麼樣的。
所以他們會做一些……美國人覺得莫名其妙的事情。”
“比如坐着自行車在牙買加轉?”
“比如坐着自行車在牙買加轉。”
凱特琳說。
“尤其是剛來的中國留學生,他剛到紐約,人生地不熟,想看看這座城市,有什麼比坐着自行車到處轉更好的方式?”
她笑了一下。
“而且你說他被一個倪哥載着?那倪哥可能就是他找的嚮導。
我以前讀書的時候,我身邊的中國同學也很喜歡找當地人帶着到處看,我那會兒還帶過一箇中國同學去逛法拉盛呢。”
莫拉萊斯哼了一聲。
“行,我知道了。”
“爸,你還沒告訴我……”
“掛了。”
“Dad!”
莫拉萊斯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他看着奧布萊恩,表情說不上是釋然還是什麼別的。
“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長官。”
“所以你那個中國朋友,大概是一月份從美國麻省理工學院轉到哥大的,三月份……大概是手續辦完了,開始到處閒逛了。”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
“騎着自行車,讓一個倪哥載着他在牙買加轉。看看這個國家到底是什麼樣的。”
他把這句話說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某種意味。
“奧布萊恩。”
“長官?”
“你知道我查了這麼多,最後得出什麼結論嗎?”
“什麼結論,長官?”
“結論是……”
莫拉萊斯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這個林安博士,確實是箇中國人。”
他頓了頓。
“一個正常的、普通的、會騎着自行車到處亂轉的中國人。”
他把“正常”和“普通”這兩個詞說得很重,好像在說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他不是非法移民,不是騙子,也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就是一個從美國麻省理工學院轉到哥大讀博士的中國學生。
然後,你剛好稅務出問題,向他求助,他答應幫你看了一眼稅表,然後你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跑來找我請假。”
他搖了搖頭,但嘴角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
“奧布萊恩,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昨天晚上確實是被上帝親吻了。”
說完,他拿起那張請假表,看了一眼,簽上名字,放進抽屜。
“後天早上準時來。”
“是,長官。”
“還有……”
莫拉萊斯叫住了他。
“下次見了人家,問問人家叫什麼,不是英語拼寫,是中文名字,中國人的中文名字,都是有講究的,名字就是一首詩,你問清楚了,下次見了面還能叫對。”
他頓了頓。
“別讓人家覺得紐約警察都是沒文化的粗人。”
“是,長官。”
奧布萊恩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莫拉萊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奧布萊恩。”
“長官?”
“明天見了他,替我謝謝他……哦,對了,幫我問一下,林安博士喜歡玩槍嗎?”
奧布萊恩愣住了。
他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轉過頭來看着莫拉萊斯,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像一顆從側面飛過來的球,他根本沒準備好接。
“玩槍,長官?”
“對。”
莫拉萊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很隨意,好像只是在問“今天天氣不錯吧”。
“一箇中國來的博士研究生,在紐約騎着自行車到處轉,說明他好奇心重,喜歡玩。
如果他對槍感興趣,我可以帶他去靶場玩玩,分局每個季度都有射擊訓練名額,可以帶家屬或者朋友。”
他頓了頓。
“算是謝謝他幫你解決稅務問題。”
奧布萊恩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那個年輕人在咖啡廳裏的樣子……文質彬彬,說話慢條斯理,看稅表的時候像在看一份報紙,那種人,跟槍擺在一起,怎麼想都不太搭。
“我……我不確定,長官,他看起來像一個標準的中國留學生,很有文化。”
莫拉萊斯點了點頭,好像早就預料到這個回答。
“那你明天問問他。”
他說。
“中國人有時候不好意思直接說要什麼,你得主動問,我以前認識一箇中國餐館的老闆,請他喫飯,他死活說不用不用,結果我硬拉着他去了,他喫了三碗飯。”
他笑了一下。
“所以你就問問他,林安博士,你對槍感興趣嗎?我們分局有靶場,週末可以去玩玩……就這樣直接說,中國人有時候聽不太懂美國人繞彎子的話。”
“是,長官。”
奧布萊恩說,但腦子裏已經在想另一件事了……林安博士是合法身份嗎?
如果他是跟着導師從麻省理工轉過來的,那應該有簽證,有學生證,有哥大發的ID卡,帶他去靶場,應該沒問題吧?
莫拉萊斯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
“別想太多,奧布萊恩。”
他說。
“哥大的博士生,能有什麼問題?我女兒說了,他是跟着傑羅教授從麻省理工轉過來的。
麻省理工,那可是全世界最好的學校之一,能進那種學校的人,背景早就被查過八百遍了。”
他揮了揮手。
“我就是想見見他,一個從麻省理工轉到哥大的中國博士生,被人騎自行車載着在牙買加的大街上轉,還願意免費幫一個警察看稅表……這種人,我想認識一下。”
他把認識這個詞說得很輕,好像在說一件很自然的事。
“而且。”
他補充道。
“你知道103分局現在的射擊成績有多爛嗎?上個季度的考覈,全分局及格率才百分之七十,再這麼下去,總局那邊要來找麻煩了。
一個麻省理工的博士生,數學金融學,那他的數學肯定好,數學好的人,射擊不會差。”
奧布萊恩想了想,覺得這個邏輯好像哪裏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我明天問問他,長官。”
“嗯。”
莫拉萊斯點了點頭。
“問清楚了,回來告訴我,如果他感興趣,下週六上午,我帶他去分局的靶場,那時候人少,清淨。”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便籤紙,寫了幾個字,遞給奧布萊恩。
“這是我的手機號,他要是願意來,讓他給我打個電話,我姓莫拉萊斯,叫他叫我莫拉萊斯就行。別叫什麼巡官、長官的,聽着生分。”
奧布萊恩接過便籤紙,看了一眼。上面寫着一串號碼,還有一個名字——Frank Morales。
“Frank?”
奧布萊恩有些意外,他跟莫拉萊斯共事了十幾年,從來不知道他的名字,在分局裏,所有人都叫他“莫拉萊斯巡官”或者乾脆就是“長官”。
“怎麼,我不能有名字嗎?”
莫拉萊斯說,語氣裏有一絲不耐煩,但眼睛裏有笑意。
“行了,別站那兒發呆了,後天準時來上班。”
“是,長官。”
“叫我什麼?”
奧布萊恩愣了一下。
“……是,莫拉萊斯巡官。”
莫拉萊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走吧。”
奧布萊恩推開門,走進走廊。走廊裏的日光燈嗡嗡地響,牆上的通緝令在燈光下泛着黃。
他經過自己用了十年的儲物櫃,經過那臺永遠吐不出熱水的咖啡機,經過窗戶上那張寫着“2009年第一季度犯罪率統計”的表格。
他推開門,走到外面。
那盞一明一滅的日光燈還在閃,三月的風從街口灌進來,帶着一點雨水的腥氣,他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如釋重負地笑了。
他突然覺得,事情好像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兩千三百美刀的罰款,變成了可能拿到手的退稅。
他把那張便籤紙從口袋裏掏出來,又看了一眼。
Frank Morales。
他把便籤紙摺好,放回口袋,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到那個存進去沒多久的號碼,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Hello?”
“林安博士。”
奧布萊恩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輕鬆,“我是奧布萊恩。明天下午三點,我在家等你。”
“好的,奧布萊恩先生,我會準時到的。”
“還有一件事。”
奧布萊恩說,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一口氣說了出來。
“我們巡官讓我問你——你對槍感興趣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比較感興趣,但是紐約的槍場拒絕我入內。”
“那剛剛好。”
奧布萊恩說。
“我們分局有靶場,巡官說,如果你感興趣,下週六可以帶你去玩玩。算是……謝謝你幫我。”
兩秒的沉默。
“好的,奧布萊恩先生,請轉告莫拉萊斯巡官……我很感興趣。”
奧布萊恩鬆了一口氣。
“那明天見,林博士。”
“明天見。”
電話掛斷了,奧布萊恩邁開步子,往停車場的方向走,腳步輕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