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紐約,冬天還沒完全走遠。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達內爾家客廳那張褪色的棕色沙發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對角線,帶來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躺在光線邊緣的林安下意識地蜷縮起來,將身體埋進一條洗得發白的毛毯。
他感覺有點冷,公寓是有暖氣,但暖氣早在兩小時前就停了。
這棟老公寓樓的供暖系統每天晚上只開一段時間,至於什麼時候開和停,純粹看房東的心情,而至於開暖氣,純粹是因爲法律要求,房東特意開着來敷衍社區的。
你別管租戶冷不冷,你就看這暖氣開了沒有嘛。
林安有點受不了,即便還很困,他也披着毛毯坐了起來,目光空空的看着那老舊的窗戶,聽着外面的引擎和喇叭聲。
在林安眼中的世界,幾個彈幕正因爲他的甦醒而飄過。
【睡美男醒了】
【我還以爲他要睡到下午,這體質不行啊,我當年在東北零下二十度光膀子睡】
【樓上吹牛不打草稿】
【隔着屏幕,我都能聞到惡臭,太髒了】
髒?
彈幕的提醒,讓林安想起來了,自己昨天和達內爾騎着二八大槓凌晨回到他的家後,因爲過於疲倦,他直接就躺在客廳沙發上睡着了,沒換衣服也沒洗澡。
以至於林安身上還穿着一套不知道多久沒洗的流浪漢套裝,血和汗,還有灰塵和鐵鏽的混合物糊在上面,那樣子和氣味……漬漬漬。
想到這裏,林安坐在沙發上,扭頭打量着自己所在的地方。
達內爾家的客廳很小,小到一張沙發,一臺二十一寸的CRT大屁股電視,一張摺疊餐桌就能把空間填滿。
廚房在右手邊,門開着,林安能看見達內爾那寬厚的後背和大屁股,以及他正在哼着的不知名小曲。
左手邊是三扇關着的房門,顯然林安需要的衛生間就在其中。
就在這個時候,林安的肚子叫了一聲,很響。
響到正在廚房翻冰箱的達內爾都停了手。
“你聽見了嗎?”
達內爾從冰箱門後面探出頭來,呼出一口白氣。
“我剛聽見你的肚子在說話,它在說達內爾,你得救我,我需要牛奶和麪包?”
“不,達內爾,我現在需要洗澡。”
林安站了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沙發,陳舊卻乾淨的布沙發上,現在有着一片黑紅色的污漬,非常的顯眼。
這讓林安越發的嫌棄自己。
“兄弟,你已經睡了好幾個……或許十個小時了。”
達內爾關上冰箱,雙手叉腰站在廚房門口,腳上穿着一雙毛絨拖鞋。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下午兩點。”
“洗澡更重要一點。”
“ok,ok……”
達內爾攤開手,做了一個無奈的動作。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左手邊那三扇門。
“衛生間在那邊,左邊第二扇,其他是私人地方……我得說一下,我家的熱水器壞了。”
林安的注意力沒有放在沒有熱水、需要在寒冷的三月份洗冷水澡這件事情上,而是將目光投放在達內爾的身上。
在寒冷的天氣中,只穿着一件白色T恤的他,身上並沒有看到有什麼傷口之類的存在。
而林安明明記得昨天晚上他被怪物的爪子扒拉了幾下,後者還大喊着要去打狂犬疫苗。
“你的傷口呢?”
林安提出疑問。
“我的傷口?”
達內爾扭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沒問題,因爲害怕我媽媽看到,我的傷口昨天晚上就好了,一點疤都沒有……ok,這事情我也不瞞着你了,我其實是一名天使,就像是電影中那樣……”
他張開雙臂,做了個“從天而降”的姿勢,然後立刻因爲冷空氣鑽進衣服裏而縮了起來。
“只不過上帝派我來紐約的時候出了點差錯,沒給我翅膀……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所以,昨天晚上那羣在廢棄廠房內進行大屠殺的槍手,他們的目標是你?”
“no,no,我只是一個黑人,他們怎麼可能爲了殺我,而屠殺那麼多人……”
林安看着達內爾,後者的聲音越來越低。
“好吧,好吧,他們應該是衝着我來,我以爲逃進棚戶廠區,他們就會離開……別告訴我媽媽,她會害怕的。”
“沒問題。”
“好bro,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林安不知道這個叫做達內爾的黑人到底是如何惹上麻煩。
但是,從他昨天晚上和怪物的鬥毆時表現出的皮糙肉厚,還有過了一個晚上,皮肉傷就全部恢復的情況來看,極大概率是這個達內爾有點特別的能力。
根據林安的猜測和彈幕提供的可能性,那些武裝人員和怪物應該是某個小醫藥公司爲抓實驗體派過來的。
“我不會是穿越到X戰警系列電影世界裏面了吧。”
“bro,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我對觀衆說話……”
林安擺了擺手,就要往衛生間走去,不過他很快回頭了。
“哦,對了,給你兩百刀,去給我買一套衣服。”
達內爾詫異地看着手中的一沓綠色鈔票。
“bro,你的衣服都爛成這樣了,這些錢你藏在什麼地方……哦,我差點忘記了,你和我一樣不是普通人,你是一個能憑空變出食物的巫師。
衣服……你等我一下。”
說完,達內爾把錢揣進兜裏,然後轉身走進一個房間,拿着一疊衣服走了出來,遞給林安。
“感謝我吧,夥計,我早就給你準備好衣服了,這是我從中國人開的服裝店買的衣服……雖然沒花二百美刀,但是剩下的給我當跑腿費,你也不虧。”
林安檢查了一下衣服,這一套服裝有上衣,褲子,外套,內褲,還有板鞋,雖然衣服質量不太好,但是能第一時間有換洗衣服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他也沒說什麼,拿着衣服就走向衛生間。
【我有點改變對這個倪哥的看法,沒想到他這麼貼心,居然提前幫主播準備好了衣服】
【狗屎,這倪哥冒領功勞了】
【兄弟,你是剛剛上線吧,這衣服明明是早上倪哥的媽媽幫主播準備的,不是這個倪哥出門購買的】
【主播錢哪裏來的?】
【哎呀,鏡頭怎麼停在衛生間外面,我還想看主播的身體呢】
洗澡的過程沒什麼好說的,在紐約三月份的時候洗冷水澡絕不會是一件享受的事情,當林安穿着新衣服離開的時候,他的臉無比的煞白。
“沃德發,bro,你居然是白種人,不是華夏來的好兄弟!?”
坐在餐桌上的達內爾很是誇張的展開雙手,對着林安用說唱的方式調侃着。
“看看你的膚色,和牛奶一樣白,看看你的臉,和陶瓷一樣精緻……”
達內爾越說越來勁,乾脆從椅子上站起來,單手捂在胸口,像是在舞臺上表演歌劇。
“再看看你這張臉……bro,你是不是搞錯了種族?你確定你不是從愛爾蘭偷渡過來的?還是說你其實是某個好萊塢明星,失憶了之後流落到紐約的街頭?”
他說着說着,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然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吱呀。
彈幕裏也是一片的嬉鬧。
經過昨天晚上和剛纔的交流,林安對於直播,還有倪哥的風格基本上適應了,所以,對於這樣的調侃,他沒有任何回應,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林安在坐上餐桌之前,其實對於達內爾能給自己提供什麼食物,並不抱多大期待。
首先,美國的飲食文化,懂得人自然懂,而其次達內爾的家庭環境一看就知道不富裕,自然拿不出太多的收入去購買食物。
然而,當林安真正坐下去後,他才發現情況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正中間是一大盒炒飯,用那種中餐館外賣的白色紙盒裝着,炒飯的料很足,米粒之間夾着豐富的雞蛋,豌豆,胡蘿蔔丁,還有幾片叉燒肉切成的細條。
炒飯旁邊是一盒左宗棠雞,橙紅色的醬汁裹着炸得酥脆的雞塊,上面還撒了幾粒白芝麻。
再旁邊是兩份春捲,每份兩根,炸得金黃,用錫紙包着一頭,方便拿。
還有一盒西蘭花牛肉,牛肉片切得很薄,醬汁是深褐色的,勾了芡,裹在西蘭花和肉片上,油亮亮的。
西蘭花已經不那麼綠了,說明做好有一陣子了,但在三月份的紐約,這反而是好事,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最後一盒是酸辣湯,裝在一個圓形的塑料碗裏,蓋子蓋得嚴嚴實實,但能看見裏面的湯是深褐色的,飄着豆腐絲,木耳絲和蛋花。
湯盒旁邊疊着兩雙筷子,不是那種美式幸運餅乾附帶的一次性筷子,而是那種塑料的,可以重複使用的黑色筷子,上面刻着金色的中文字。
林安看着這一桌東西,愣了一下。
達內爾坐在對面,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臉上帶着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表情。
“驚喜!”
他說,張開雙臂。
“bro,別看了,快喫吧,冷了就不好喫了!”
“嗯哼。”
確實如此,中餐冷了不好喫,再加上林安非常餓,他拿起筷子就和達內爾一起埋頭喫起來。
達內爾在日常當中非常喜歡說話,是個話嘮,然而在喫飯過程中,他卻一聲不吭,除了咀嚼聲之外,並沒有多餘的雜音發出。
這讓林安舒舒服服地喫了一頓飽飯。
喫飽喝足了,達內爾主動收拾碗筷進入廚房,林安若有所思地看着前者在廚房內忙碌的背影,然後看了一下掛在客廳牆壁上的家庭照片。
照片上有着四個人,兩個男人,兩個女的。
其中一個是達內爾,他比現在看上去年輕,感覺才三十歲左右
他摟着一個看上去只有十二三歲,有着古銅色膚色和波浪狀黑髮,有點像是黃黑混血的女孩,後者也抬手抱着他的腰。
而在兩人後面,站着一名三十多的黃皮膚男人和一名年齡相近的黑人女性。
林安看着這張照片,一時之間陷入了沉思當中。
彈幕也是議論紛紛,搞不清楚情況。
林安看了一會,他忍不住詢問。
“達內爾,你有一個女兒?”
“what?”
剛好洗好餐具的達內爾走了出來,一臉的疑惑,他順着林安的目光望向牆壁。
“那是我的妹妹。”
“什麼?”
林安和彈幕都驚了。
“那個時候,你媽媽多少歲?”
達內爾意識到林安的疑問,他嘆了一口氣。
“照片上那個女人就是我媽媽,她當時三十多,而我當時才十六歲,後面那個男人是我的繼父,他來自中國福建,是一個好人,去年被上帝召見……哦,不對,他說去見媽祖。
而我雖然長得兇,但是我現在也才十八歲。”
滿臉鬍子茬,抬頭紋深刻,眼角下垂,整張臉寫滿了“被生活折磨過”的滄桑感,沉鬱的滄桑感,你現在告訴我你才十八歲?
【這倪哥也就是說長得着急了一點,年齡其實不大?】
【2333】
【哥們在孃胎裏就開始工作了吧】
林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事情的發展超出他的預料。
不過,總體來說,這不是什麼大事,也順便解開了林安的疑惑,爲什麼達內爾會對身爲黃種人的他初始好感度那麼高,除了在廢棄廠房的幫助之外,還有他繼父的一份功勞。
喫飽喝足了,達內爾還順便將布沙發的外套收拾走,丟進洗衣機內後,他就招呼着林安準備出門了。
“走,bro,我們出門走走,去搞點錢。”
“什麼搞錢?“
“我的一個好哥們告訴我,白人們要在隔壁社區的商業街要進行遊行,好兄弟們準備趁着遊行開始的時候,去那邊進點貨,我也打算去參加一下。”
林安眉頭一挑,進貨?
什麼進貨?
【零元購現在就開始了嗎?】
【這活動在美國其實一直有,並不是2021纔開始,最早的零元購出現在1930年,也就是美國大蕭條時期,然後就一直持續到現在,是美國窮人的傳統,並不是黑人獨有的活動】
“我也能參加?”
“當然,bro,你可是我的救命好哥們,你當然可以,走……”
“我還有一個疑問……如果昨天晚上那些武裝分子沒有放棄,還在追殺你,我們外出與他們撞上了,這該怎麼辦?
警察現在肯定包圍了廢棄工廠,他們查出你是參與者,追過來要抓你的話……”
“沒事。”
達內爾有着黑人天生就有的樂觀感。他站在窗前,一隻手叉腰,另一隻手在空中畫了個大圈,像是在勾勒整個紐約的地圖。
“昨天晚上我被追捕的時候,他們並沒有真正看到我的臉,真的追趕我的人,都被你給打死了。
另外紐約很大,住着好多人,他們要在紐約市內那麼多倪哥當中找出我這樣一個倪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轉過身,面對着林安,表情認真得像在給小學生上課。
“而且這是皇后區,不是曼哈頓,不是布魯克林,這是牙買加社區,這裏有這裏的規矩。”
他走到窗前,掀開窗簾,指着外面那條街。
“裏面住的是誰?是黑人,拉丁人,孟加拉人,他們都是窮人,非法移民特別多,都是在別的地方待不下去的人,警察要在這裏找人是不容易的。”
他放下窗簾,走回來,一屁股坐到餐桌旁邊的椅子上。
“這裏的人不喜歡警察,因爲警察來找他們的時候,要麼是查身份,要麼是開罰單,要麼是……反正沒好事。
然後,他們也不喜歡陌生人,如果有幾個白人開着一輛黑色SUV在街上轉悠,你猜會發生什麼?”
【會死】
【紐約的社區壁壘確實存在,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
【白人進黑人社區?那不是找死嗎】
“然後,最後他們就算是真的找上門了,也沒事,我大不了就是死而已。”
達內爾的語氣非常輕鬆。
【沒事的,主播,美國警察的破案率特別低,然後昨天晚上追殺的那些槍手基本上都用民用槍械,一件防彈衣都沒有,他們肯定沒有什麼大勢力,紐約警察第一時間肯定是找他們麻煩,而不是找倪哥】
【沒錯,我現在就是紐約警察,他們的作風就是這樣】
【六百六十六,沒想到直播間內的人才那麼多啊】
“這樣啊。”
林安的臉上露出了遺憾的神情。
“要是這樣,豈不是說我的樂子沒有了?”
【???】
“what?bro,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
“bro,你再說一遍,你剛剛說的話,讓我有點害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