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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所以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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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房裏忽然靜得能聽見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紅燭搖曳,映得蓋頭下那雙微顫的睫毛如蝶翼輕撲。江子衿指尖還殘留着戒指微涼的觸感,指腹無意識摩挲着那圈纏繞的紅繩——顧家安的“顧”字彎折處略鈍,她的“衿”字末筆卻收得極俏,像一滴將墜未墜的硃砂淚。她沒說話,只把臉更深地埋進他頸側,鼻尖蹭過他喉結上那一小片溫熱的皮膚,聞見他身上混着松煙墨、新裁婚服綢緞與一絲極淡的、屬於靈田青禾的清氣。

門外,趙凱忍不住踮腳往門縫裏瞄,卻被老默一把按住肩膀:“別看了,再看眼珠子要掉進門檻縫裏。”

“不是……這都跪了快半炷香了,光低頭不說話算哪門子結道?”趙凱壓着嗓子嘀咕,“李青玄你倒是說句話啊!”

李青玄正用指尖捻着香灰,聞言眼皮都不抬:“司儀只管吉時、流程、祭告天地,心照不宣的事,輪得到我開口?再說了——”他忽然抬眼,目光掠過明帝袖口被揉皺的暗金雲紋,“陛下當年登基大典,也是跪了整整三刻鐘,才從太廟捧出傳國璽。這會兒急什麼?”

明帝正盯着自己鞋尖上一朵繡得歪斜的並蒂蓮,聞言手一抖,差點把手裏攥着的合巹酒杯捏碎。他乾咳一聲,把杯子往趙凱懷裏一塞:“你……你替朕嚐嚐,這酒烈不烈。”

趙凱接得猝不及防,酒液晃盪着濺出幾滴,燙得他直吸氣:“嘶!這哪是靈酒?分明是燒刀子泡了十年雷擊木!顧兄他……”話音未落,喜房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帶着氣音的笑。

是江子衿笑的。

那笑聲像春溪撞碎冰棱,清冽又柔軟,撞得門外衆人齊齊一怔。林月兒最先反應過來,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後合:“哎喲喂,主母這是笑他呆頭呆腦呢!”

安寧公主掩脣低語:“可剛纔那句‘娶你’,分明是他先說的。”

崇德皇後望着緊閉的房門,眸光溫潤:“可子衿姑娘低頭戴戒時,腕子抬得比平日高半寸——那是她最放鬆的姿態。心定了,才肯露這一角。”

屋內,顧家安終於鬆開環在她頸後的手臂,卻沒起身。他掌心仍覆在她後背,隔着嫁衣薄綢,能清晰感知到她脊骨的弧度,以及那處舊傷疤微微凸起的痕跡——三年前爲護他硬接鬼王一掌留下的。他喉結滾動,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陳年竹簡:“子衿,我記着。”

“記什麼?”她仰起臉,蓋頭垂落的流蘇掃過他手背。

“記你教我辨認七彩鬼蝶雌雄時,說它們翅膀邊緣的熒光紋路,左三右四纔是真雌;記你第一次用靈火烤靈黍餅,焦黑的餅底被你悄悄埋進院角海棠樹根下,說肥土;記你怕打雷,每逢陰天就讓蓮蓮在牀頭擺滿安神的夜光菇……”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方疊得方正的素絹,“還有這個。”

江子衿指尖微顫,接過素絹。展開時,裏面竟是她三年前隨手畫在靈獸皮上的草圖:一隻蜷縮的、額間有銀斑的小白虎,爪下踩着歪歪扭扭的“大白”二字。圖旁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全是註釋——“寅時三刻進食,需溫水浸軟靈髓粉”、“換毛期忌風,牀榻加鋪三層鮫綃”、“若夜間驚醒,必是左耳癢,需用玉梳輕刮三下”。最後一頁空白處,是她自己添的批註:“呆子竟真記住了所有,連我忘掉的都補全了。”

窗外忽有風過,吹動檐角懸着的赤銅鈴鐺,叮咚一聲脆響。

顧家安伸手,極輕地拂開她額前一縷散落的碎髮,露出光潔的眉心。那上面沒有硃砂痣,只有幼時練劍留下的淺淡月牙形舊痕。“你總說我笨。”他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寂靜裏,“可你忘了,笨人記事,靠的是刻進骨頭裏的疼。”

江子衿瞳孔驟然縮緊。

三年前雪夜,她爲奪回被妖修擄走的顧家安,獨闖寒淵洞窟。洞中萬年玄冰反噬靈力,她強行催動本命金火,左臂經脈寸寸爆裂,鮮血浸透整條袖子。而彼時被縛在冰柱上的顧家安,正死死盯着她手腕上綻開的血花,牙齒咬破下脣,血珠混着唾液滴在冰面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紅。後來她昏過去三天,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他守在榻邊,左手腕纏着滲血的繃帶——他竟用斷骨的碎茬,在自己腕內側刻下了“江”字。

“原來……”她指尖撫上他腕間繃帶,聲音哽住。

“嗯。”他反手扣住她手指,掌心滾燙,“所以今日,我跪得心甘情願。”

門外,李青玄忽然揚聲道:“吉時已至!請新人行天地禮——”

話音未落,屋門“吱呀”被推開一條縫。大白叼着半截燃盡的線香,尾巴高高翹起,擠進門縫,徑直走到兩人腳邊,把香灰仔細撥拉成兩道平行的細線,又用鼻子拱了拱顧家安的靴尖。小白和小虎立刻跟上,三隻小傢伙排成一列,仰着腦袋,齊刷刷盯着蓋頭下那雙交疊的手。

林玉兒笑着推門:“好了好了,小祖宗們催着呢!”

衆人湧入喜房,卻見江子衿已自行掀開蓋頭。燭光下,她鳳冠未卸,鬢髮卻散下一縷,垂在頸側,襯得膚色如新雪初霽。她伸手,將顧家安腕上繃帶輕輕解下——底下血痂早已脫落,只餘一道銀白細痕,蜿蜒如新月。她俯身,就着燭火,用指尖蘸了點脣脂,在那道舊痕中央,點了一粒硃砂。

“從此往後,”她聲音清越,蓋過所有喧鬧,“你身上每道疤,都是我的印。”

顧家安怔然。

明帝突然朗聲大笑,從袖中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直接塞進顧家安手裏:“朕賜你‘免朝三載’——休想躲!這三年,你若敢踏出揚州城一步,朕便派御林軍扛着龍椅去抓你回來喝喜酒!”

趙凱趁機舉起酒杯:“敬新人!敬咱們顧家小院——”

“——敬不講理的仙子!”老默搶過話頭,灌下一大口燒刀子,辣得直吐舌頭。

李青玄慢悠悠掏出一塊龜甲:“方纔掐算,此宅東南角地脈微湧,宜栽梧桐。三月後,當有鳳凰棲枝。”

安寧公主噗嗤笑出聲:“國師,您這哪是算命,是寫話本呢!”

“信不信由你。”李青玄眯眼,目光掃過院角剛被老默隨手插在泥裏的梧桐枝,“那枝條,昨夜子時自己抽了芽。”

喜宴開席,靈果塔被小虎用靈力託着,穩穩落在主桌中央。鬼眼金火蜂嗡鳴着盤旋成環,七彩鬼蝶則銜着花瓣,在新人頭頂織就流動的錦霞。顧家安端起合巹酒,指尖無意擦過江子衿手背,她順勢翻腕,兩杯酒液在半空交匯,琥珀色的光暈裏,倒映出他們交疊的眉眼。

飲畢,顧家安忽然放下酒杯,轉身面對滿堂賓客,深深一揖。

“諸位。”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入人心,“我顧家安,不過一介凡胎,幸得子衿垂青。她曾言,修仙問道,不在長生,而在不負所愛。”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明帝肅穆的臉、趙凱戲謔的眼、老默咧開的缺牙笑,最終落回江子衿含笑的眸子裏,“今日結道,非爲證我二人情意——而是告訴天下人,縱使仙凡有隔,大道無情,只要心燈不滅,便無人能奪我所愛,亦無人可阻我所赴。”

話音落處,院中梧桐枝無風自動,簌簌抖落數片新葉。其中一片恰好飄落江子衿掌心,葉脈天然勾勒出“顧”“衿”二字,墨色深淺相宜,宛如天工雕琢。

江子衿將葉片舉至脣邊,輕輕一吻。

葉脈倏然亮起微光,化作流螢升空,與滿庭燈火融成一片溫柔的光海。

此時城東渡口,一艘烏篷船靜靜泊岸。船頭立着個穿灰袍的老者,手中魚竿垂入水中,釣線末端卻繫着一枚褪色的桃木符。他望着揚州城方向騰起的七彩霞光,枯瘦手指緩緩捻斷釣線。桃木符沉入水底剎那,整條運河泛起漣漪,漣漪中浮現無數細小幻影——有少年蹲在藥田拔草,少女倚門縫製嫁衣,兩人共執一盞油燈校對星圖,甚至還有大白叼着靈果撞翻醋罈子,引來滿院雞飛狗跳……

老者凝視良久,忽然哼了一聲,從懷中摸出個油紙包,剝開層層油紙,露出半塊焦黑的靈黍餅。他掰下一小角,扔進河裏。水面浮起的幻影裏,少年正把同樣焦黑的餅塞進少女手裏,少女嫌棄地撇嘴,卻還是小口小口啃完了。

“蠢丫頭。”老者嘀咕着,將剩下餅子揣回懷裏,“嫁得這麼急,連給師父留塊餅的時間都沒有……”

話音未落,河面幻影陡然明亮,少女忽然轉過身,隔着千裏水波,衝他眨了眨眼。她指尖一點,幻影中那枚焦黑的餅竟煥然新生,金黃酥脆,熱氣騰騰。

老者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滿河蘆葦簌簌搖晃。他摸摸光溜溜的腦門,自言自語:“罷了罷了,既然徒弟都成親了……”

他掏出一支禿毛筆,在水面疾書一行字,墨跡未散,已隨流水奔湧向揚州城方向——

“賀吾徒江子衿,覓得良人。此後山高水長,唯願汝等,歲歲今朝,皆似今日。”

同一時刻,顧家小院。

江子衿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點金火,輕輕點在顧家安眉心。火光躍動中,他眉心浮現出一枚極淡的、銀色的蝶形印記,與她額間那枚金火蝶紋遙相呼應。

“這是?”顧家安愕然。

“本命契印。”她指尖下滑,撫過他喉結,聲音低如耳語,“從此你的命格,歸我護着。”

他喉結滾動,想說什麼,卻被她食指按住嘴脣。

窗外,晨光正刺破雲層,將第一縷金輝潑灑在喜字上。七彩鬼蝶紛紛停駐窗欞,翅翼折射出虹彩,將滿室紅綢染成流動的朝霞。大白突然竄上桌案,用爪子扒拉出一個油紙包——裏面竟是半塊焦黑的靈黍餅,餅邊還沾着幾粒未碾碎的黍米。

江子衿望着那塊餅,笑意漫上眼角。

顧家安默默取過旁邊新蒸的靈黍飯糰,掰開一半,將焦餅嵌進軟糯的米團裏。他遞到她脣邊,動作自然得如同呼吸:“嚐嚐?”

她張口咬下,米粒的甜香混着焦苦在舌尖化開。

他另一隻手卻悄悄伸進她袖中,指尖順着她小臂內側緩緩上移,最終停在那道舊疤上方,輕輕一按。

——那裏,正有一顆硃砂痣悄然成形,鮮紅如初綻的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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